如果有人要我講講自己的童年,我總是會說起我童年養鴿子的故事。那時候我才十一歲。

那年夏天,小夥伴大力白送我一隻鴿子,它的羽毛雪白雪白的,可愛極了,我給它起名叫小白。

小白真是一隻堅強而勇敢的鴿子。它剛來我家不久,就遭遇了一場劫難。那天一隻老鼠闖入鴿籠偷吃鴿食,小白鴿便拚命與老鼠搏鬥,咆哮著,用喙猛力地啄咬老鼠,一隻眼睛都被老鼠咬傷了。我聽到一陣劇烈的撲翅聲後趕到陽台,看見老鼠刷的從籠中逃出,而小白鴿的眼睛正淌著血,把眼眶周圍的羽毛都染紅了。我以為小白鴿再也活不成了,但是媽媽給小白鴿滴了藥水後,第二天一大早,它卻仍安然地立在籠中,受傷的眼睛也並未失明!

讓我奇怪的是,小白鴿整天想著往籠子外麵鑽,企圖逃出去,從不覺得疲乏。直到後來,我從姨姨家捉來一隻鴿子與它做伴後,它才好了些。

新來的這隻雌鴿看上去端莊秀雅,一雙明澈的大眼睛宛如兩窪湖水,披著一身花衣裳,我給它起名叫小花。小白鴿真是寵愛極了小花,剛開始是圍著它不停地轉圈,咕咕地叫著表示愛意,等到吃食的時候,又總是挑秕子,把飽滿的顆粒留給同伴吃。

但是小花一點也不快樂。它的雙眸裏,仿佛永遠寫滿了憂傷。

從小花踏入籠子的第一天起,它也就開始拚命地往籠子外邊鑽,一次次把脖子伸出縫隙,又一次次拉回去。有時實在是急瘋了,就忘記一切似的往外闖。

後來,小花就生病了。它雙翼下麵的羽毛脫落了一大片,露著肉生生的骨頭,慘不忍睹。它沒有食欲,整天萎靡不振,總是木然地站在籠中,兩顆琥珀般的眸子一動不動地望著天空,透出無限淒然的光澤。

無論我想了怎樣的辦法,給它增加夥食,按大人的指點在籠子裏鋪上沙土(大人說鴿子會靠吃沙子補充營養的),就是不見它好轉,它反倒一天比一天衰弱了。

小花鴿終於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小白鴿忽然變得異常急躁,拚命地在籠中打轉,瘋狂地往籠外擠,好像要去尋找什麽。

我的心像是針紮一般地,瞅著它們,無能為力。

放了它們吧,放了它們吧!讓它們去自生自滅。我一個狠心,打開了籠門。

兩隻鴿子相繼走出,撲撲翅膀,飛上了藍天。

冬日的陽光正一縷縷灑下,萬物仿佛灑了一層淡淡的雪。鴿子在空中盤旋幾圈,落在了對麵的高樓上,歇息片刻,向著遙遠的城外飛去。

我萬萬沒有想到,暮色降臨的時候,兩隻鴿子又飛回了我家!它們落在陽台屋簷下那一段凸牆上,安穩地過夜了!

從此以後,兩隻鴿子再也沒有離開過我家。它們每天晨光熹微的時候飛出去,當晚霞燒紅了西天的時候,又一齊歸來。

奇跡般地,不多久,小花鴿的病就痊愈了,羽毛變得光潔油亮,看去容光煥發。看它們撲著柔韌的翅膀在藍天裏飛翔,那麽的嫋娜,那麽和諧,我的心裏就像吃了蜜一般甜。

再後來,它們開始孵育小鴿子了,一對,兩對,三對……每月都有一對新生命誕生。小鴿子長大了,也開始生兒育女,我家的天空裏漸漸地盤旋起了一群白天使。

我總是站在陽台上,望著這些輕盈的身影發呆,出神地遐想。就這樣望著,望著,我讀完了五年級,又讀六年級,而一讀完六年級,我就小學畢業了。

媽媽說,你要升中學了,把那些鴿子都送到你鄉村外婆家去養吧!於是,這些鴿子被一隻一隻裝進麻袋,一路顛簸送去了鄉村——那裏有一個大鴿籠等待著它們。

我一投入到繁忙的功課中,就忘記了鴿子們的事,每天馬不停蹄地讀書、寫字,無暇顧及什麽了。是外婆告訴了我後來的故事。

小白和小花住進外婆家後,就一直試圖逃脫。那天清晨,外婆打開籠門喂食,就在這一刹那,嚴陣以待的兩隻鴿子忽然一前一後地,利箭般向籠外衝去。外婆急忙去抓它們,猛力一撲,摁住了小花鴿,小白鴿卻已跑掉了。

小白鴿衝向藍天,盤旋著。它想要離開,卻不忍割舍籠中的夥伴,就拍打著翅膀落到籠網前。小花鴿撲過來,隔著籠網,深切而愀然地望著同伴,又將頭探出籠縫,奮力向外鑽。小白鴿便隔著籠網拚命地拉拽小花鴿。但無論它們怎麽努力地鑽啊,拽啊,都無濟於事。就這樣,苦苦掙紮了許久,眼看著外婆向小白鴿靠近了,小白鴿砉的一聲衝上了天。

小白鴿躊躇一陣,落在了煙囪上。

外婆喚來我的表弟,表弟爬上房頂去捉小白鴿,就在他猛然撲下去的時候,小白鴿閃電般衝入高空,它再也沒有回頭,向著寥廓的雲天飛去。

誰也沒料到,小白鴿竟然飛回了我家!這天中午我經過陽台,忽聽鴿窩裏有什麽動靜,走近一瞧,啊,是小白鴿!它又回來了!我喜出望外,簡直難以置信。

小白鴿在鴿窩裏轉圈,咕咕地叫,一切還是那麽熟悉,但是一切都不複存在了——那唯一尚存的鴿窩,是我萬分不忍拆掉才留下來的。

夜裏,小白鴿又落在屋簷下的凸牆上過夜,卻是孤零零的一隻。

我在睡夢中,又聽到它那“咕咕咕”的叫聲,像是空落落的哭訴。

怎麽辦呢?媽媽說,當然是把它再次送回外婆家了!

於是,幾天後,小白鴿又一次被裝進麻袋,一路顛簸,送去了鄉村外婆家,又一次生生地,切斷了藍天的夢想。

……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養過鴿子。

後來,外婆不養鴿子了,把家裏所有的鴿子都賣到了集市上。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小白鴿和小花鴿,也再沒聽說它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