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亦在搬進新家之前把男朋友踹了。在她這裏有祛舊迎新翻開另一頁的意思。事實上,她清楚和男友的關係繼續往下拖指不定是誰踹了誰呢,她先提出來,好歹掙個臉麵。

她和他是研究生同學,談了一年半戀愛倆人畢業分配到不同的城市。一開始節假日男友還勤快地往她這奔,漸漸不奔了,不但不奔,電話少電了,短信變短了,連最能掌握夜間動態的QQ頭像也多半是灰的。前陣子“十一”黃金周,男的說陪領導農家樂,所以不能來陪她了。不陪就不陪吧,農家樂就農家樂吧,她能感覺到這個在研究生時期就熱衷於權位的男朋友正使出吃奶的勁頭往上爬,看她也就是個聊勝於無的角色,等他騰得出手腳去風花雪月,她棄婦的帽子保準扣得結結實實。

果不其然,提到分手,男方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很有官派地說,“我尊重你的意見。”就這樣,幹幹脆脆掰了。

陶亦剛工作兩年,買房是半點力使不上,那拚老命下血本倒貼的是在另外一個城市生活的父母。房產證上寫的是陶亦一個人的名字,倆老人當提前給女兒置嫁妝了。陶亦盡管才貌都還拿得出手,可二十八了,按眼下時髦說法已進入“剩鬥士”階段。

房子是三居室,南北朝向,客廳和陽台都寬敞得讓人心曠神怡。住進來後,除了八小時上班,兩小時來回擠公車的時間,陶亦把所有心思花在裝點房子上。她親自在陽台上種了三叢細長的金竹,兩株四季桂,一株將來會四處攀爬的菟絲花。客廳裏擺有兩盆孤傲的水瓶樹。一隻高而扁的櫃式魚虹,裏麵遊動著五顏六色的熱帶魚,讓偏廳那堵牆變成一幅流動的油彩畫。正廳牆上掛一大幅來自白褲瑤地區的手織土布,花色藍白相間,這是陶亦到當地調研時和瑤族婦女一塊織出來的,看上去比任何水墨畫都要來得淡雅溫馨。

這些都是讓房子增添情趣品位的小手段,陶亦怎麽看都覺得還缺點什麽,她不斷地往屋裏添東西,添來添去失去了興致。某日在屋子裏打赤腳,穿吊帶睡裙晃來**去的,突然若有所悟,立即給父母去電,細細交待。隔得幾日,父母把她要的東西用鐵路托運過來了,全都是石頭,大小不一的各色石頭。

陶亦的父親陶康是某大學地質係主任,專長寶石鑒定,卻對收集石頭有偏愛。陶亦從小跟著父親,無論逛到那少不了兜幾塊石頭回家。父母托運過來的石頭就是她多年集成。等陶亦把所有石頭在屋子裏布好,四下裏環顧,滿意極了,這房子不再是一般的房子,按她的理論,是獨一無二的、有田園氣質和曆史積澱的。

陶亦決心宅了。

這些日子她所在小區業主委員會選舉大會召開在即。小區裏到處貼滿布告,還將短信息發到各業主的手機上,號召大家積極參加投票大會。陣式弄得這麽大,據說是前一次選舉因投票人數不夠流產了。陶亦一開始就沒打算參加,她連單位上的會都是能逃就逃,肉身逃不了也元神出殼的,怎麽會去參加這種五湖四海的集會呢?

投票那日是個周末,早上八點半剛過小區裏幾乎沒響過的廣播震天響起,宋祖英《今天是個好日子》的歌兒甜滋滋喜洋洋鑽進各家門戶。陶亦懵裏懵懂睜開眼睛,腦袋支窗台上往下看,人頭攢動,小廣場上一夜之間搭起一個小舞台,“祝賀小區業主委員會選舉大會召開”的紅色條幅掛在兩棵玉蘭樹之間。陶亦起身穿衣服,拿了一本雜誌打算出去找個安靜地方避避。

在小區大門口她被物業處的費主任拉住了。費主任是物業的領導,麻利熱心的一個中年婦女。陶亦前個星期不小心把鑰匙鎖屋子裏,跑到物業求助,是費主任打電話讓開鎖大王上門來開的鎖。當時陶亦感激之餘多了一句嘴,“費阿姨你和我媽一個姓。”費主任趕緊拉家譜,竟然和陶亦的母親出自一個縣,雖然沒能再往上追溯出血緣關聯,但費主任熱乎乎拉著陶亦的手說,“你以後要叫我姨,有機會你媽來了,讓我們見見,我們肯定是親戚。”陶亦也拿出相應的熱情,“好啊,我在這總算是找到個親人了。”

費主任說,“小陶,上哪去呀?”陶亦說,“出去吃早餐。”費主任說,“今早上我們物業處備了包子豆漿,在小舞台附近,你領去,往外跑耽誤投票。”陶亦說,“姨,你們想得真周到,可我特別不愛吃包子。”費主任說,“那喝杯豆漿挺一挺,九點鍾正式選舉,投個票花不了幾分鍾,如果票數不夠,業主委員會成立不了,損害的是你們業主的利益。”話說得如此理據充分,陶亦不可能當眾掃了親戚的麵子,壓下不耐煩,穿過人群到食物發放處領了一杯豆漿。周圍走動的人手上都拿了選票,她想既來之則安之吧,向工作人員也拿了一張粉紅色的選票。

響了半個小時的廣播突然停了,一人大踏步走上台宣布選舉活動正式開始,然後是候選人上台亮相,台下還坐著兩個公證人員,公證人員的跟前是一隻紅皮投票箱。候選人大概有十來位。一般這類候選人在自己單位都有點權力在手,同時還有一份好管閑事的心情,符合這兩個條件的一般又會有些年紀了。候選人當中卻有一個小夥子鶴立雞群,帥,年輕,一米八幾的個頭,結實,皮膚偏黑,表情嚴肅,一身運動裝,仿佛剛運動回來大汗淋漓、躍躍欲動的樣子。陶亦的目光專給他了。

前麵幾位候選人說什麽陶亦基本沒聽進去,等她關注的這一位走上前她眼睛瞪圓,耳朵頻道調準。費主任突然擠到站她前麵一位氣質不錯的大媽旁邊,很有些讒媚地說,“人不錯吧。”陶亦此時耳功一流,她想,這師太對上麵的帥哥也有興趣?

帥哥亮嗓了,“大家早上好,我剛剛到石山公園跑步回來,這是我每天的功課,不跑不舒服,沒換衣服上台,希望大家不要在意。下麵有不少朋友認識我了,對吧?”他這麽一問,底下確實有不少人回答,“認識,認識,簡醫生我們都認識。”陶亦奇了怪了,我怎麽不認識?有這麽活力四射帥氣十足的醫生?

“我叫簡之同,是市人民醫院消化係統的專科醫生,35歲,住六單元608。我平時工作很忙,本來沒打算參加競選,可很多朋友希望我來,大家信任我,我就來了,我希望能為大家爭取到最大的福利和便利,協助物業把工作搞好,另外,誰家有個小病痛的隨時可以來找我……”

聽簡之同自我介紹有35歲,陶亦心涼了半邊,看上去還以為和自己一樣“八十後”呢,這年紀百分百是別人家的菜了,沒戲。

費主任又偏頭對氣質大媽說,“多好的人啊,千萬別錯過了。”

陶亦死盯著前麵兩位師太的動靜,懷疑這是在相親,難道帥哥還單身,這怎麽可能呢?再看那大媽的風範,如果有個閨女十有八九模樣差不到哪裏去,她有點不爽了。

按陶亦的性格,讓她等到唱完票,公正結果出來實在是不可能的事,但她等了。就為等竄上竄下忙活的費主任閑下來,問上兩句話。等待期間,她啃了兩隻包子,順便幫工作人員把剩下的包子豆漿打包,收拾桌椅板凳。費主任看到陶亦替她打工,抽空跑過來說,“小陶,你忙你的去吧,這些事由我的人來幹就行了。”陶亦說,“姨啊,你這麽忙還兼當媒人啊?”費主任有點疑惑地看著陶亦。陶亦說,“剛才你好像給人介紹我們小區的候選人嘛。”費主任恍然大悟,“喲,你眼睛好尖呐,那張女士有個閨女很能幹,經營一家4S店呢,她經常問我有沒有不錯的小夥子,我想簡醫生就不錯,指給她看看。”陶亦說,“簡醫生35歲了還未婚,少見啊。”費主任說,“眼角高唄,我們小區裏有好些人家都想讓他做女婿呢,找他說,全被拒了。”陶亦說,嫌人家姑娘長得不漂亮?費主任說,“這倒不見得,他人都沒見就滿口回絕了,說目前不想考慮這事。小夥子人真是沒說的,誰家有病人找上他,從來沒二話,他一個人過得好像還挺自在,早早出去跑步,下班回來自個買菜做飯。我有空替張女士說說去,不成也沒什麽,成了功德一件。”說完擺擺手又熱火朝天地忙去了。陶亦立在原地想這費大媽真是個勢利眼,她大姑娘一個擱跟前怎麽就沒關心她的終身大事半句呢,還說認親戚呢,還是4S店的老板更親。

自從知道同一個小區裏住著簡之同這麽一個人,陶亦每天進出小區的步子節奏放慢了,不再是目不斜視腳步匆匆直奔小家。有時她和買菜回來的大媽打聽哪能買到土雞蛋,和曬太陽的老頭聊聊養生保健,有時是逗弄逗弄孩子,看看布告欄張貼的告示。這麽磨磨蹭蹭耗功夫,是想在小區的公共領域裏看到簡之同,奇怪的是從來沒讓她碰上一次。過了好一陣子,想想大千世界,人海茫茫,緣分可遇而不可求,說不定簡之同已經和那個開4S店的美女好上,陶亦一丁點心機消淡下來。

一個周末她在屋子裏宅了一天,看了一早上的書一下午的電視,頭暈眼花的,她換雙平底鞋下樓散步。華燈初上,這時間小區裏散步的人很多,陶亦專找靜僻的小道走,穿過夜來香花叢,有一條鋪鵝卵石的小路,她脫了鞋子在上麵小心翼翼地走,對麵有一個老頭也順著鵝卵石路走過來,走那都避不開人啊,鬱悶間,陶亦發現那老頭的背突然像弓一樣彎下,然後一屁股坐地上捂肚子哼哼,聲音透著痛苦。陶亦快步上前問要不要幫忙。老頭顫微微地說,“姑娘,幫我到六單元608找簡醫生,快。”天啊,找簡之同,陶亦接了任務顧不上穿鞋子馬上飛跑起來,她樂意接受這樣的任務。到六單元樓下摁了608號房的對講機,說明原因,對方說馬上下來。

陶亦在樓下候著帶路。簡之同脖子上掛了聽診器,手上提個皮包匆匆下樓,陶亦叫了一聲簡醫生,把人帶到地方。簡之同把老頭認出來了,叫了一聲劉伯伯。他把老人扶到一張長凳上躺下,聽診筒貼患者肚皮上聽一聽,手推壓敲打幾下,他有結論了,說是腸梗阻。陶亦心想為什麽是腸梗阻而不是闌尾炎呢,這兩三下就確診了?她還在疑慮,簡之同指派她到小區門外打的,自己彎腰把老人背起來。

在的士上老頭說要打電話叫上家裏人,簡之同才弄清楚老人和陶亦沒啥關係。他抱歉地對陶亦點點頭說,“辛苦你了。”陶亦說,“都一樣。”後來老頭的親人趕到,沒陶亦什麽事,她就回家了。整個過程陶亦特別在意簡之同對她的感覺,實事求是地說,男的沒有任何表現,全部的關注和熱情都在患者身上了。她寬慰自己,他是在工作狀態中,不分心不走神就對了,從對待工作的態度推及對待感情的態度,必然是同樣路數,人的品質是有慣性的。

過了個把星期,陶亦在小區裏見著那個喲喲叫的老頭,問前次到醫院檢查的結果,老頭說是腸梗阻,動個小手術出院了,手術是簡之同親自做的。老頭不吝詞匯地讚美簡之同,陶亦如聽著聽著,如同自己被讚美一般春風拂麵。作為一位外行,她打心眼裏佩服起簡之同來,不但因為醫術,還因為人品。雖然他倆有過交集,但後續渺渺,她決定行動起來。

回想簡之同作為候選人自我介紹時說過他每天在石山公園跑步,陶亦特地買了一隻小鬧鍾回來,早上六點半開始鬧她。她起身迷迷瞪瞪跑到石山公園,一園子晨練的人,搜尋了一個星期,沒發現簡之同。

陶亦再去買了一輛山地車,以車代步,不誤鍛煉,公園裏上上下下騎著走,走得遠看得全。簡之同還真讓她找到了。石山公園裏頭有一個氣象觀測站,修在一個山包上,從下至上估計得有百十級台階,有些人鍛煉專跑台階。簡之同像一隻兔子在上麵上上下下地蹦躍,結實的大腿可以一步跨越幾級台階,看上去很讓人精神振奮。陶亦把車子停好,也跑台階。第一個來回還行,第二個來回小腿發軟,心髒敲鼓,第三個來回一屁股坐到台階上,苟延殘喘。簡之同還在輕鬆地躍進,臉上發出銀色的光,一顆顆汗珠砸在地板上。他沒有看到她,她一直盯著他。當他躍過她身邊的時候,她喊一句,“你不知道累啊?”簡之同吃驚地擰過頭,她說,“我們一個小區的,簡醫生,有天晚上有個腸梗阻——”簡之同的眼睛閃了閃,臉上泛起微笑,“你也到這鍛煉啊。”陶亦說,“是啊,剛來沒幾天,我覺得公園裏這麽美,你專對付一個樓梯不好。”簡之同說,“哦,有什麽不好的?”陶亦說,“你應該像我這樣買輛山地車,上山下山鑽林子走湖邊,看看走走,既鍛煉好了又不枯燥無味。”簡之同說,“有點道理,那我也買一輛。”陶亦說,“就買我這牌子的,質量挺好。”

後來是陶亦陪著簡之同去買車,陶亦的車子是白顏色的,簡之同買了一款黑色的。水到渠成,倆人每天早上一塊出去鍛煉了,一塊上山一塊下山一塊鑽林子一塊走湖邊。盡管簡之同調侃說他和陶亦這兩輛車好比黑白雙煞,讓陶亦芳心竊喜,可在他們幾乎把公園裏自行車能走的路徑全走遍之後,關係沒半分進展,他們的關係就是運動伴侶這麽純潔,這麽單調。據陶亦的觀察,簡之同應該是沒有女朋友的,陶亦還以開玩笑的口吻打聽費主任給他介紹對象的事,問及4S店美女老板,簡之同很有些清高地說,“介紹對象這麽俗的事,誰提我都會拒絕。”陶亦故作沉思狀,沉吟幾秒說,“是夠俗的。”

其實她覺得自己這些日子也夠俗的。兩人平日裏呆在一起的時間也不算少,簡之同對她沒有任何“邪念”,一絲一毫都沒有,一點麵子也不給。她為這早鍛煉,買了不少性感的運動裝頭,好幾件是收腰V領的,難道他看不見她的小蠻腰,她高挺挺的胸?她十分沮喪,自信心嚴重受挫。她成天在鏡子跟前和自己過不去,還打電話向爸媽埋怨自己的遺傳基因變異不充分,皮膚不夠白,下巴不夠尖,眼皮不夠雙,沒把她變成個大美人。直到某日下班擠公車,讓一個色狼跟了一路她才恢複幾分自信。

陶亦幾乎要懷疑簡之同的性別取向了。

事情終於有了轉機。某周末簡之同主動邀陶亦遊八尺江。八尺江在城郊,一路風光無甚特色,小路不好騎車,公路上來往的車輛多,煙塵四起。陶亦口幹舌燥,喊曬得慌。簡之同心有愧意,看公路邊樹叢有小徑通往江邊,就說不往前走了,往下走,近江看景致。他倆把車子停靠路邊,穿過小樹林來到江邊。陶亦洗把臉,清涼涼的水讓心情好轉,她把鞋子扔岸上人往江裏走。簡之同喊道,“這水看不到底,快上來。”陶亦說,“放心,我水性好。”她用腳探石,有感覺的手伸水裏撈。簡之同在岸上看以為她在撈魚撈蝦呢,怕她不小心滑倒也脫了鞋往水裏去。陶亦腳下探到一塊平滑的石頭,整個腰彎下,撈了好幾次從水裏帶出一塊有鍋蓋大小的石頭,騰出一隻手把上頭的青苔劃掉,人歡呼鵲躍,“哇,絕了,簡之同,今天沒白曬太陽,我撿了一塊寶貝,你快過來幫忙。”簡之同趕緊過去,陶亦把石頭塞他懷裏。簡之同兩隻手猛地往下沉,肚皮又濕又涼,他沒看出這塊長滿綠苔的石頭有何特異之處,既不是玉更不是金,形狀也普通。陶亦硬是讓他把這塊十來斤重的石頭扛回家。車後座不能帶,他隻能把上身衣服脫了,將石頭打包背在背上。

歸家的路顯得特別的漫長。簡之同說,“陶亦,你今晚一定得請我吃頓飯,為你這塊石頭,我的背曬掉一層皮,腰骨也快折了。”陶亦說,“折也值了,昨晚上我熬了一鍋祖傳秘方的綠豆粥,在冰箱裏凍著呢,保證讓你喝個痛快。”簡之同說,“夠慪門的啊,綠豆粥來打發我,還祖傳秘方呢。”

談笑間回到小區,簡之同背著撿來的石頭第一次造訪陶亦的香閨。石頭取下來,簡之同馬上把衣服穿上,衣服有點濕,沾在身上不太舒服。簡之同拘束地用半邊屁股坐沙發邊角上,眼睛老老實實盯著正前方。等綠豆粥端上來,入一小口,冰涼軟滑,還有股奇香,味道確實不錯,簡之同嘴裏咂咂讚歎,三兩下將一碗喝盡。陶亦看得開心,把整隻小鍋端上說,“全是你的,管夠。”順手又把電視打開了說,“我先洗個澡,你等著,我請你出去吃晚飯。”簡之同還來不及反對,衛生間的門已經關上了。他連續喝了三碗綠豆粥,肚子脹了,暑氣降了,他的脖子開始離開正前方的電視,左右轉動。他還真在陶亦這屋發現了奇跡——哪來這麽多石頭啊?近前細看,每塊石頭下壓了一張卡片,說明來路。

例如:2005年9月6日,與龐豔同遊泗城河,於下甲村一帶下河摸蝦摸到此石,因狀如葫蘆,所以取名仙葫。當日龐豔忘記失戀之痛,快樂無比。

再如:2010年6月8日,在峨眉山中覓得此石,特帶其在廟宇裏聽頌經一日,與佛家結緣,取名世外。

陶亦洗澡出來,簡之同正在研究陽台上的兩塊大石。關於這兩塊石頭的說明是刻在另一塊小石頭上的,有石頭記的味道。上麵說:此二石一黑一白,一方一圓,分別命名黑道人,白和尚。1996年5月2日,亦與父前往奇石村,韋姓村長親自接待,並說父女倆在村子裏尋著的石頭可隨意帶走。亦於韋村長家豬圈發現這兩塊奇石,上附魚化石數條。村長頗有悔意,願出錢回購,遭拒。父女喜洋洋攜石返。

陶亦用毛巾擦濕漉漉的頭發,蹲到簡之同身邊說,“好東西吧?”簡之同,“這些石頭真是你撿的?”陶亦驕傲地說,“當然了,每一塊我都可以告訴你一個精彩的故事。”簡之同說,“姑娘家怎麽會有這個愛好呢?”陶亦說,“我爸說了,寶石也是石頭,那麽,石頭也可以看成寶石,每一塊石頭都像攝像機一樣,幫忙記住那些美好的旅程,能不是無價之寶嗎?”簡之同笑了,“說得好,可你今天讓我大老遠運回來的那塊石頭有什麽獨到之處?我看就是塊又大又笨的石頭。”陶亦說,“你眼神太差,一點慧根都沒有,來,我指點你一下”。

陶亦把帶回來的石頭輕輕擱到茶幾上,用塊粗布把上麵的青苔打幹淨。“這石頭形態雖然不奇特,可上麵有字啊,你看上麵的白色紋路像什麽字?”簡之同近前去,果然發現石頭上有字,他比劃了一下說,“像個‘同’字。”陶亦說,“這就對了,上麵有你的名字,對於我來說就很特別了,留著這石頭我一輩子就記住你了。”陶亦說這話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既不靦腆也不閃躲。簡之同簡直是著迷地聽著她說,心底裏柔情滿溢,溫柔傳導到手上,他伸手揉揉陶亦的頭發說,“拿個電吹風吹吹吧,濕巴巴的。”就這麽個小動作夠讓陶亦驚訝、驚喜,也有些不適應的,她不知道是不是這一塊石頭將簡之同這塊石頭給撞擊出火花來了。她得繼續往前挺進。她進房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卡片,刷刷寫了一行字遞給簡之同。

卡片上說:2011年8月10日亦與之同騎車同遊八尺江,烈日炎炎,於江中獲此石,石壁上天然一“同”字,猶如天賜,帶回紀念,名為同心石。

空氣一時間有些靜謐,兩人眼睛對上了。簡之同扔下卡片把陶亦抱住,緊緊的,讓人喘不過氣的,雖然這是陶亦盼望的,她還是需要調適一下自己,她恨恨地捶簡之同的胸,“我還以為你是塊石頭呢。”像一池水堵得太久,裂了道口子就潰不成軍了。

兩人好得像一個人,連簡之同偶爾值夜班陶亦都恨不得跟著去。費主任很快發現這倆人走到一塊了,逮了個機會跟陶亦說,“小陶,好眼力,好本事,簡醫生是打著燈籠也難找到好老公啊。”聽語氣,陶亦是高攀了。陶亦拿出滿不在乎的腔調,“姨,簡之同年紀可不小,三十五了,我差點想叫他叔叔。”費主任說,“三十五怎麽了?現在五六十歲的二婚老頭還滿口嚷嚷要娶二十的姑娘呢,你也快三十了吧。”陶亦被噎得直咳嗽,費親戚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兩家都有房子,合一起,一套住人,一套出租,一份工資就出來了,日子多美啊!”果然是搞物業的,能從精神的層麵直指到物質的層麵。在費主任的提醒下,陶亦開始重視起簡之同的房子。自從他倆好了以後,基本上是簡之同到陶亦這邊來,陶亦從沒上簡之同屋裏去,這主要是她對自己的窩感覺太好了,再加上簡之同也沒提出過邀請。簡之同所住的單元屬小區的一期工程,要比陶亦的這個單元早入住兩年。

簡之同的住處果然有些特別。那天陶亦說要上他家裏看看,他反應比較冷淡。陶亦進屋轉一圈就看出這房子是為結婚裝修的,是做婚房用的。當然,結婚的對象不是她,裝修在前她出現在後。屋子的主體風格是歐式的,配的家具也是一整套白色鑲金邊的歐款家私。很多小擺件成雙成對,例如一個穿黑西服的小紳士配一個穿著白色婚紗的小公主,一隻長耳朵的兔哥哥牽手一隻胖乎乎的羊妹妹(簡之同屬兔,那女的屬羊?)。最明顯的是一隻掛滿珠串的架子,中間吊一隻玉壁,喻意珠聯璧合,陶亦家裏也有一隻類似的,是父母某個結婚紀念日舅舅送的。

簡之同曾經要和別人結婚?這可以理解但難以接受。可以理解的是人家活在這世上三十多年不可能白紙一張地等你來收編啊?難以接受的是,他和那個未知的她已經到了談婚論嫁這一步,關係之密切不言而喻。簡之同沒有對眼下的狀況解釋半句,很坦然,坦然得讓陶亦喪失詢問的勇氣。她的疑問如泡沫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嘟嘟冒出來——簡之同這麽排斥別人給他介紹對象是不是因為這事留的陰影?他以前到底經曆過什麽樣的女人?他們是為什麽分的手?他與她們還有聯係嗎?她很想很想把他的過去揭開來看看,像揭開一隻菜罩,看看有幾道菜,什麽菜式什麽口味。這曆史舊賬還真難翻。簡之同就沒問過一句她的“過去”,例如說以前有沒有男朋友呀,有幾個呀,單位上的男同事怎麽樣啊?情侶間最喜歡打聽的問題他從來不問。當然,這也可以理解成他十分信任她,或者愛她不計較她的過去。誰都有筆糊塗賬啊!

陶亦隻是攤開手跟簡之同要一把房門鑰匙,簡之同給了她一套,從裏到外的。

陶亦想不到在她身上會鬧出這麽大單一樁事情來,這樁事情出來的結果是她認為她和他是鐵定是要白頭偕老的。

那晚上是她鬧著要到中山路吃夜宵,中山路以小吃燒烤大排檔著名。簡之同作為一名醫生,本能地排斥這種地方,稱之為急性腸胃炎的製造工地。可陶亦說了,隻有這種地方才能吃到真正的民間風味,她是搞民俗文化的,什麽都要深入民間大眾,所以他們就去了。這種地方總是一如既往的油煙彌漫,香氣四溢,人聲鼎沸,晚七點過後,每個攤點座無虛席,大多位置安排在露天,大家說起話來都敞亮嗓門,四下流傳。陶亦是奔著炒田螺去的,簡之同說一看到這些東西他的嘴巴就發苦,他專門對付一盤青菜。陶亦吃到第二盤田螺的時候,旁邊鬧哄哄的兩桌不知道怎麽突然打起架來,打鬥間竟然有人亮出注射器當兵器,推推搡搡,追追打打,一枚針頭在陶亦**的手臂上劃出了長長一道口子,屬誤傷,血過了三四秒鍾慢慢溢出。陶亦捂著手臂驚叫連連,花容失色。那些人慌裏慌張跑了。簡之同顧不上理論,讓老板趕緊拿來一瓶高度二鍋頭,酒水往傷口處澆,一邊澆一邊往外擠血。陶亦咧開嘴哭說,“不會染上病吧。”簡之同剛才看到針頭首先想到的也是這茬,嘴裏安慰說,“沒事,沒事,再厲害的病毒這高度酒也能殺。”

陶亦不知道是不是被嚇壞了,第二天發低燒,燒了兩天,張開嘴舌底發黑,臉色發白。她自己到網上查艾滋病感染的種種早期特征,發低燒,舌底發黑等均有提及,於是,一夜憔悴。她披頭散發,形容慘淡地對簡之同說,“我肯定中招了,你不用管我,把你也染上不值。”簡之同說,“你這是心理作用,我打保票沒事,實在擔心我陪你去驗血。”陶亦說,“你先告訴我,如果我染上了怎麽辦?”簡之同說,“那我們都不工作了,我陪你到鄉下我外婆家,我們開荒種地,隱居深山。”陶亦說,“你舍得為我放棄現在的一切?”他把她抱在懷裏說,“為了你,什麽都舍得。”

三個月等待驗血結果的時間,比八輩子還長。陶亦像隻小病貓,大部分時間是奄奄一息的,神遊的,可時不時,某根神經突然就被刺激到了,像被踩到尾巴跳起來,摔打咒罵,聲嘶力竭。簡之同脾氣出奇的好,摔壞的東西再買回來,口水飛濺的臉擦也不擦。有一天,陶亦還發了肉緊,狠狠咬了簡之同一口,咬出兩排苦大仇深的血印來,簡之同隻是摸著她的頭說,“咬,咬,想咬就使勁咬。”陶亦心痛了,她想自己的心理是多麽的陰暗啊,這種時候把簡之同咬出血來分明是想拉上個做伴的啊。她挑不出受傷前後,他對她的態度有什麽變化,該親時親該抱時抱,沒有一點嫌隙,這樣的男人還真讓她找到了,現在最能表達她心聲的就一個詞“造化弄人”,她埋怨老天爺給她糖吃,又扇她一巴掌。

脆弱搖擺,喜怒無常的陶亦不期然冒出個念頭,想趁自己處於“弱者”的位置上挖一挖簡之同的羅曼史,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啊。

她以回首一生的悲催姿態,無比嬌弱地偎在簡之同的懷裏,微微仰起頭,主動向簡之同坦白自己的戀愛史,欲拋磚引玉,她暗暗慶幸自己的戀愛史還比較簡單。簡之同並不上套,“過去放在自己心裏就好,我不在乎,我相信你。”陶亦馬上掉眼淚了,“你想把自己的過去憋在心裏是吧,你那套房是為結婚裝修的吧,你和那女人曾經該有多好啊?如果我不在了,你可以去找她,我也可以去幫你把她找回來。”簡之同說,“怎麽冒出這麽一堆傻話?我有你就夠了。”陶亦直奔主題說,“說說她吧,我想聽。”簡之同長長歎了一口氣,“為什麽你們都喜歡翻舊賬,翻出來會舒服一些嗎?”“陶亦說,有些事情說出來比讓人胡思亂想要好。”簡之同說,“好吧,她是我們醫院的一個護士,我們確實是打算結婚的,房子也裝修好了,後來還是分手了,你一定很想知道我們分手的原因吧,那原因我實在是說不清,我想如果我能說得清楚,我們就不會分手了。”陶亦說,“在她之前你還有過女朋友嗎?”簡之同說,“有,我的第一個女朋友是大學同學,後來出國了,第二個算是個女強人吧,很能幹,自己開有公司。”陶亦說,“哦,算起來一共是三個,你的感情經曆還蠻豐富的,我想象不出來她們怎麽會舍得不要你,你有責任嗎?”簡之同說,“她們都是頂好的女孩子,我肯定有自己的問題,做不到十全十美,不過,有一點你得相信,你認識的我,和過去的我一樣,我從來沒掩飾過什麽,我的好或不好,你清清楚楚看得到。”他拉著她的手,“就像現在,你如果真的染上病,我會一直陪著你,這點你應該不會懷疑吧。”話說到這份上,陶亦隻能結尾,“真要感謝她們有眼不識泰山,把你留給我,親愛的。”

菜罩是打開了,可真不知道這些菜是個什麽味道呢。陶亦覺得自己是一個太不合格的審訊員,事先沒有做功課,“審訊”過程中又被簡之同帶著走。這樣的對話流於形式,耽於膚淺,白白浪費了這麽好的一次機會。

驗血結果是簡之同去領的,陶亦坐立不安地在家裏等電話。簡之同給她發的是短信:“寶貝,我們沒法回外婆家種地了,好好休息,明天騎車環城遊。”陶亦撲到**哭了一場,哭得魚兒在魚缸裏撲騰騰跳,架上的花葉抖索索地擺。第二天兩人騎著一黑一白兩輛自行車將居住的城市逛了一圈,中途停下補充能量,喝了一瓶紅酒,吃了一鍋田螺黃燜雞,陶亦終於像泡在水裏的幹木耳,一點點飽滿,一點點鮮嫩水靈起來,心情絕對夠靚,笑聲飛了一路,藍天藍,白雲白,劫後餘生啊。她不認為她和簡之同還有什麽不貼心的,她做好給他當老婆的準備了。

簡之同休了一個星期的假,頭三天專陪陶亦,後四天說家裏有事要回去幾天。陶亦心裏想怎麽不叫上她一塊回去呢,照理說她這會也應該能見他家人了,但簡之同不張口,陶亦矜持還是有的。

陶亦一個人在家裏呆得無聊,跑簡之同房裏去了。她在屋子裏轉來轉去,腦子裏轉出如何改造這房子的念頭,如果她當了女主人,這屋子裏的東西自然是要全換的,她可不能和簡之同聞著另外一個女人的氣息過日子。家具看樣子都還挺新,可以讓收舊家具的上門來收,虧也賣了。裝修一定得改為中式,首先要改造的是電視牆,當初也不知道是怎麽個考慮的,貼了花花綠綠的牆紙,還裝了彩燈和玻璃,這熱鬧叫俗氣,看來那女的品位還差點。改起來也容易,全拆了,弄一套原木的電視櫃回來擺既簡單又素靜。陶亦找出紙和筆把看不順眼的地方記在上麵,以備後用。還有,那些小擺件是一件也不能留的。

主臥的衛生間裏有一件奇怪的東西,陶亦研究了許久研究出來那是一隻鴛鴦泡腳盆,有鴛鴦枕,鴛鴦鍋,第一次見識鴛鴦腳盆。盆是木頭箍的,俯看呈8字形,一邊大一邊小,供一雙大腳和一雙小腳同時泡腳用。盆底墊了一層鵝卵石,估計是用來按摩腳板的。陶亦想這是夫妻倆晚上一起泡腳娛樂吧,有鴛鴦戲水的調調,真夠美好的。她的胃裏一個勁地冒酸水。咦,盆底濕漉漉的,簡之同還真用來泡腳呢。有時間她得去買隻電腳盆,將這隻古怪的木盆替下。

書房陶亦掃了兩眼覺得還算順眼,改動不大。寬大的書桌上擺著一本相集,她坐到椅子上翻看。第一頁翻開,她看到了年青的簡之同。估計那時候小夥子二十歲左右,身邊依偎著一個女孩,倆人笑眯眯看前方,手挽手,背景是一片火紅的楓葉。照片下方,貼著兩片紅葉,可能經過特殊處理,葉子保持著鮮豔的紅色,兩片紅葉,像兩顆心髒貼在一起。下麵有文字:今後每一年的這一天我們相約在紅楓湖,紅葉是我們愛的見證。1998年10月20日,簡之同和石珂在紅楓湖。

算起來,那時候簡之同還在讀大學,這叫石珂的就是他的第一任女朋友了。

往後翻,1999年10月20日,倆人仍然是手挽手在一片紅色的楓樹林裏留了影,底下也貼了兩張紅葉。再往後翻,兩個人變成了一個人,照片上隻剩簡之同,紅葉依舊紅,佳人何處去?出國去了。陶亦突然驚覺,這兩天正是紅楓湖之約的時間,簡之同不是回家辦事,而是如期踐約采紅葉去了,去之前的晚上就在書房裏翻看相集,回首往事,不一定是忘了將相集收起來,更可能是想不到她會上家裏來。

十年了,簡之同幾乎年年一個人去赴約,都說初戀是永遠不會忘記的,這家夥是個癡情的標本啊!在簡之同心裏,石珂也許是他的最愛了。陶亦捧著相集,手有些發涼。眼下她的心情不能單單用吃醋來概括。如果說當初簡之同坦白出有幾個女朋友隻提供了一種概念的話,現在這概念被豐滿了,被具相了。她有一種很難消化的灰心。簡之同對她沒有半分不好,可她要和一個缺席十年的人較勁,這拳頭跟打在棉花上完全使不上力不說,她也沒有機會贏得勝利了。再說了,那人來過,不可能沒有痕跡,這痕跡不比在雪地上掃腳印,它是掃不掉的,除非她有辦法穿越回去篡改曆史。而且,一個人曾經摔過一跤,膝蓋皮破了,過上一陣,結痂掉疤,看上去是好了,那結過疤的位置多多少少還有痕跡,說不準老來風濕骨痛還要追溯到這一跤來呢。

簡之同休假回來,氣色不錯,精神很好,在陶亦眼裏完全是意氣風發,春風得意馬蹄疾。那個紅楓湖是仙境是加油站還是氧吧?陶亦給男人遞上一杯檸檬汁,“老簡,今年紅楓湖的紅葉紅得好嗎?”簡之同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短路幾秒鍾,最後很明智地選擇說真話,“沒有往年好,今年天熱,雨水少。”陶亦說,“明年我和你一塊去吧。”簡之同說,“紅楓湖除了那些紅葉,沒有別的景,要說出去旅遊還真算不上是個好地方。”聽口氣,是拒絕同遊的請求呢,陶亦跟他幹上了,“你每年都去,百看不厭,我想那景致還是有獨到之處的。”簡之同拉了一張椅子坐下來,“陶亦,你以為我去紅楓湖專為紀念一段舊情吧?是,那個地方確實是我和石珂有過約定的地方,不過,這麽多年下來我去紅楓湖更多的是為了釋放一下心情,而不是為了紀念什麽。在醫院裏一年到頭工作壓力很大,很累,去紅楓湖的幾天總能讓我通通透透地鬆口氣,那感覺就像回到老家一樣,什麽也不用想,什麽也不用去做。我想,可能是因為那裏能讓我記起我的年輕吧,每個人都需要有一段獨處的時光。”

簡之同話說得很誠懇,誠懇得不容去懷疑其真實性。陶亦把紅葉相集遞給簡之同說,“趕緊把你帶回來的寶貝貼上去吧。”簡之同接過相集,從包裏把一本書掏出來,翻開書本,中間夾了兩枚紅葉。他把紅葉貼在在相集空白的一頁上,找隻筆寫下日期,邊寫邊說,“一年又過去了。”陶亦酸不溜掉趴在邊上說,“再過去十年也是心心相印,此心依舊。”簡之同說,“咦,我還以為你不吃醋了。”陶亦說,“切,你這初戀出國十年,肯定早嫁給老外,生下一堆混血,身材走樣,蓬頭垢麵,我還待字閨中,青春逼人,她吃我的醋才對呢。”簡之同攬著她嗬嗬笑,“讚一個,心胸寬廣,自信的女人最美麗,我第二個女朋友就因為石珂和我鬧翻了,我真擔心你會拿這事和我鬧個天翻地覆的,現在放心了。”陶亦說,“不用給我戴高帽,先說好了,以後去紅楓湖要帶上我,你要享受獨處的時光另外找地方。”簡之同說,“原來還是有條件的,行,以後帶上你。”

這一頁基本上算翻過去了。陶亦認為處理得相當聰明,表麵上尊重簡之同,你要追思讓你追思去,以後她跟著去,新元素進入攪和,那紅楓湖將變成她和簡之同的秋遊勝地,照片上那空缺的部分她補上,初戀?一邊去吧!

陶亦經常打電話跟父母念道簡之同的好,老倆口聽得心花怒放,不止一次說要過來看人驗貨,可陶亦不讓,她總覺得有些問題還沒有理順呢。陶亦自認為是一個理智的人,了解人心得像寫論文一樣,要從各個立場來思考論證問題才能出彩。簡之同算是與她共過患難的,她愛他,相信他也是愛她,可曆史不能不去過濾,某些記憶應該要被清算,某些影響必須要消滅。

陶亦的父母按捺不住寂寞,不打招呼直接上來看陶亦,其實主要是想來查看一下女兒的男朋友。一家三口好長時間沒聚,高高興興吃海鮮去了,當晚陶父上吐下泄,陶亦沒奈何隻能招來簡之同,她常跟家裏人討論的男人就這麽既實用又自然地出現在倆老麵前了。

陶父住進簡之同的科室,經診斷懷疑是吃螃蟹過敏,也就是中了蟹毒。陶父本待不信,說又不是第一次吃螃蟹,陶亦阻止了父親的懷疑,說簡之同是科室的主治醫師,這樣的病例看過成千上萬,不可能有錯。陶父自嘲自己老糊塗了,怎麽能隨便懷疑未來女婿的醫術呢。

陶父在醫院住下來是為了輸液和觀察方便,陶亦也樂得有這個機會好好了解簡之同的工作環境,特別是最後和他差點就結成婚的護士女朋友。

在醫院陪伴父親到第三天,父親的瀉基本上是止住了,陶亦用這三天也找出杜小竹。其實不需要她很用心地去找,這個女人本身也會對這一家人特別關注。簡大夫突然要求值夜班,頻繁地出入某病房,都顯示簡大夫與陶家人關係非同一般。杜小竹是科室的護長,每天陪醫生到各病房查房,進到陶父的病房,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很少留給病人,大多是在追隨陶亦的舉動,即便陶亦出去打水打飯買雜物,這雙眼睛多遠的距離都能放出一條線連著,像放風箏。

陶亦身上的毛孔替代了她的眼睛,杜小竹看得見的神色和看不見的想法,她完全了然於胸。那天查房,看到簡之同穿白大褂裏邊的襯衣領子沒理好,陶亦過去自自然然地將手伸進領子裏認認真真理了一遍,這是女朋友的專利和職責,也許杜護長也幹過,但現在杜護長裝看不見,低頭做記錄。陶亦覺得杜小竹和簡之同還是很配對的,杜小竹長得不難看,穿著護士服還有一種特別幹淨清爽的氣質。倆人一個醫生一個護士,天天工作在一塊,有充足的時間接觸了解,有共同的話題和熟悉的人際關係,怎麽就能分了?

陶父辦出院手續那天,護長杜小竹親自在電腦上審核各項收費條目。陶亦把收費單拿到後說,“護長,這幾天辛苦你了,等你下班我想請你出去喝點東西。”她們終於麵對麵地說上話了。杜小竹看著陶亦,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坐在咖啡廳,誰也不輕易開口,等服務生將熱汽騰騰的兩杯咖啡送上來,杜小竹優雅地啜一口說,“這咖啡真香,陶小姐喜歡喝咖啡吧?“陶亦說,”一般般,說不上喜歡,平時喝茶多一些。“杜小竹說,”我們科室的簡醫生特別奇怪,喝不了咖啡,一喝就喊心發慌,什麽事都做不了。”看得出杜小竹不是個怕事的主,主動提起簡之同。簡之同這毛病陶亦從來沒留意,“哦”了一聲應付著,感覺就處於下風了。杜小竹笑盈盈地說,“你今天約我出來有什麽事嗎?”陶亦說,“也沒什麽,隨便聊聊。”杜小竹說,“是因為簡之同吧?你放心,我們分手分得很幹淨,沒有牽扯。”一直被杜小竹壓著說話,陶亦也不客氣了,遮掩、鋪墊統統甩一邊去,“我看你們挺般配的,也知道你們差一點結婚了,很可惜,怎麽就分手了呢?”杜小竹微微蹙起眉頭,“你想了解我們分手的原因,你為什麽不問他?”陶亦裝憨裝到底,似乎是很難為情地說,“我是很想問他,但忍住了,怕破壞感情,你能告訴我嗎?”杜小竹笑著說,“女人在乎這種事很正常,不在乎那才叫不正常呢,你既然能約我出來,又請我喝咖啡,我實話實說,簡之同是個好男人,我和他走不到一塊是因為他不愛我,我當然不能嫁給一個不愛我的人。”陶亦瞪大眼睛,“你說的不像簡之同的品性啊,都談婚論嫁了,他不愛你還能愛誰去?”杜小竹說,“冷暖自知,也許你比我幸運,我輸給舊人了。”說到“舊人”一詞,陶亦立馬想到石珂,哦,原來症結在這裏,杜小竹一定是吃石珂的醋,杜小竹吃,她也吃啊,不過,這麽一對比,她感覺自己是一個相當有度量的人,她不會為一個出國十來年的女人與簡之同分手,絕對不會。陶亦說,“每個人都有過去,也許我們應該看得開一些,嗬我也是小肚雞腸的,到這醫院就惦記著要把你找出來。”杜小竹苦笑著說,“放心,在他那裏,我沒什麽位置,隻有像馮群芳那樣優秀的女人才會讓他念念不忘。”

杜小竹是故意將“馮群芳”這個名字說出來的,在她心裏對麵坐著的這個女人多少也讓她心有不甘,不論舊人還是新人,她都無法心平氣和地去麵對,她們提醒她是個失敗者。而那個叫馮群芳的女人更是讓她放不下,她毀了她的婚姻,她要把這妒恨傳下去。“你應該聽說過這個名字吧,馮群芳,她在我之前和簡之同好過兩年,人長漂亮不說,生意還做得風生水起,得過市裏優秀青年女企業家獎呢,也難怪簡之同放不下她。”

陶亦心裏咯噔了好幾下,她以為杜小竹會說石珂,沒想到說的是馮群芳,一個陌生的名字,應該是簡之同的第二任女朋友了。陶亦說,“他們感情再好也是分手了,你太鑽牛角尖了吧?”杜小竹搖搖頭說,“很多事實就擺在眼前,你想裝看不見也裝不了。隨便舉個例子吧,馮群芳是個海歸,喜歡喝咖啡,簡之同自己喝不了咖啡,可偏偏喜歡買咖啡,隨便到那出差,隻要看到有好的咖啡都會買下來,一櫥櫃的咖啡呢。還有杯子,各式各樣的咖啡杯,估計是馮群芳用過的,他存了一抽屜,更離譜的是有一隻咖啡杯特地用保鮮膜包著,上麵還有口紅印,你說那印子不是馮群芳的又會是誰的?我們的新房子裝修好了,收拾東西,我不小心把裝這些咖啡杯子的箱子摔了,碎了一些杯子,簡之同心痛得好幾天不和我說話,那時候我的心徹底涼了。我說你既然放不下她,我們分手吧,他說你既然容不下我的過去,我們也隻能分了。”

陶亦腦子迅速地轉動,回想簡之同有沒有買咖啡的舉動,還真讓她想起來了,前一陣子簡之同去外地開會,帶回一罐越南咖啡,她收拾行李的時候發現的,沒放心上,過後也沒在意那咖啡跑哪去了。杜小竹給她提供了一條很重要的線索。但是,杜小竹說搬家時那些咖啡杯子是她不小心摔碎的,聽上去更像是有意為之的。陶亦說,“還有這麽多故事呀,看來簡之同是很在意馮群芳,幸虧那些杯子摔碎了,不然到我這裏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好。”杜小竹臉微微發紅,拿起杯子將咖啡飲盡。陶亦說,“現在簡之同房子的家具都是你選的吧,很漂亮。”杜小竹敏感地接話,“你當了新主人當然要換新的。”陶亦想這不用你來提醒,換是必須的。“如果我把家具送給你,你不介意收下吧?”杜小竹愣了愣說,“當然不介意,我很喜歡那些家具。”

晚上八九點鍾的時間,陶亦嚷著要喝咖啡。簡之同說,“這時間喝咖啡幹嘛?別弄得睡不著覺。”陶亦說,“我就是要睡不著,等會兒我要加班寫調研報告。”簡之同說,“你現在看電視,晚上加班,你太會安排時間了吧?”陶亦說,“勞逸結合嘛,我們品品咖啡,搞點小情調,然後我再開始工作。”簡之同說,“要喝你自己喝,晚上我不喝咖啡。”陶亦說,“我看大街上咖啡館生意好是晚上吧?晚上才是喝咖啡的最佳時間。你前陣子不是買了一罐越南咖啡?我看你就愛喝咖啡,去拿來,幹嘛收起來不陪我喝啊?”在陶亦的強烈要求下,簡之同隻好回自己房子把一罐咖啡取來放到陶亦麵前。陶亦把早早備好的方糖,咖啡伴侶,奶末擺出來,燒了水,衝出一壺咖啡。空氣裏飄散著好聞的香氣。陶亦滿口讚揚簡之同,“太香了,太香了,親愛的,你買回來自己還沒嚐過吧?等會兒我們喝個夠。”臨了,她又變魔術似地拿出一套精美的咖啡用具,得意洋洋地說,“我可是追求完美的,喝咖啡得用這樣的杯子感覺才出得來。”

陶亦給簡之同把咖啡倒上,遞到手上去,看簡之同喝完,馬上添上。簡之同說,“我喝一兩杯就行了。”陶亦說,“難得喝一次,我們把這壺喝完,這麽好的咖啡慢慢品嘛。”陶亦像勸酒一樣勸簡之同。兩人瓜分光那一壺咖啡,陶亦寫她的論文去了,簡之同打著嗝,手上拿遙控器胡亂調電視頻道。那晚上兩人幾乎沒合過眼,簡之同隔得半把個小時上廁所一趟,躺**腿一會兒屈起來,一會兒放下去,身子翻過來,又翻過去。陶亦說,“我的心髒好像打鼓一樣跳,好難受哦。”簡之同說,“我也是。”陶亦說,“看來我是喝不了咖啡的,我得戒了,你怎麽也這麽差勁,還買咖啡呢,葉公好龍啊?”簡之同不說話,把身子翻另一邊去了。

第二天,陶亦把咖啡罐砰地一下扔垃圾桶裏,嘴裏還叨叨,“害我一晚上睡不著覺。”簡之同說,“怎麽扔了?多可惜啊。”陶亦說,“昨晚上看你心髒病都快發作了,留著你還能喝呀?”簡之同搭不上話了。陶亦把新買回來那套咖啡杯子擺在櫥櫃裏說,“可惜這套杯子從此變成擺設了。”

陶亦父母經過實地考察一致看好簡之同,催促陶亦趕緊把人抓牢了,把婚結了。陶亦說,“人家都沒表態呢,難道要我求婚啊。”倆老合計了半天逮個機會和簡之同進行了一場嚴肅的談話。

“小簡啊,你和陶亦相處有一段時間了,我看你們的關係相當親密了啊,陶亦也很喜歡你。我和陶亦的媽媽都是老師,為人師表的,可能有些事情和你們年輕人的看法不一樣,我們比較傳統,我們覺得如果情投意和的為什麽不把婚結了,堂堂正正地住在一起過日子呢?這事我批評過陶亦好幾回了,她不聽,你比她長幾歲,這話跟你說你應該能聽進去。”陶父的開場白把簡之同燥了個大紅臉。作為一個學院的領導,陶父是有一套領導藝術的,把簡之同不軟不硬地拿捏住了。簡之同趕緊表態,“伯父伯母放心,我對陶亦是認真的,如果陶亦願意,我們隨時都可以結婚。”陶母再加一把火,“小簡啊,你三十五了,不能隨陶亦的性子,她要再玩幾年,你也由得她呀?你們把婚結了,趕緊要個孩子,趁我們倆老身子骨還好,幫忙你們帶。”簡之同隻有頻頻點頭擦汗的份。

簡之同在陶家父母的預料中向陶亦求婚了。陶亦得了勢,伸出兩根指頭說,“我有兩個條件,你沒問題的話我也就沒問題了。”簡之同說,“你把十根指頭都伸出來,我也沒有問題。”陶亦說,“我說正經的,父母把我養大不容易,給我買這套房用了他們全部的積蓄,我想這套房子留給父母退休了讓他們來住,和我們住得近,平時相互照應。”簡之同說,“這根本就不是問題,房子是你的,你愛給誰住都行。”陶亦說,“那我們結婚隻能住你的房子了,但是我不太喜歡那房子的裝修風格,我想重新裝修一遍。”簡之同說,“這裝修還不到三年呢,我平時注意打理,看上去像剛裝過的一樣,沒必要浪費錢再去重裝。”陶亦說,“這錢我們家掏。”簡之同說,“不是錢的問題。”陶亦豎起一根指頭說,“那你是有一個條件不同意了?”簡之同把陶亦的指頭摁下來說,“哎,你要重裝就重裝吧,我沒意見。”陶亦說,“家具也得換了,和房子的裝修要配套,這家具也不白扔,送給杜小竹,今後她結婚也用得上,你們好過一場,我不吃醋,等於你送妹妹嫁妝了。”簡之同吃驚地說,“你和杜小竹見過麵了?”陶亦故意滿不在乎地說,“我爸住院的時候我們不天天見麵嘛,雖然你以前沒告訴我她的名字,我還是把她認出來了。”簡之同說,“你們女人在這方麵有特異功能。”陶亦說,“有還是好的,我又不是悍婦,還很講道理,你同意把家具送給杜小竹吧?”簡之同說,“你肯定已經和杜小竹說過了吧,我不同意行嗎?”

杜小竹租了一輛車來搬家具,那一天簡之同避開了。陶亦弄了幾隻紙盒子,把那些成雙成對的小擺件一股腦裝好,隨家具搬出去。後來想起簡之同房裏的泡腳盆,趕緊抱出來,堆在箱子上。杜小竹對這個腳盆也很在意,別的東西都指揮搬運工搬走了,腳盆留到最後。她說,“小陶啊,這腳盆還是給你留下吧,它看起來有點土氣,但用處很大,簡大夫動手術經常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晚上泡泡腳有好處。”陶亦說,“我給他買了新的電腳盆,一插電就能用,比這個省事。你平時估計能坐著的機會也不多,這腳盆你拿回去用處也是蠻大的。”杜小竹說,“這個盆是我特地請人定做的,水能泡到膝蓋,一般的泡腳盆水至多泡到小腿肚,比不了的。”杜小竹說得越多,陶亦把這個盆扔出去的決心越大。她說,“一個家裏有個泡腳盆就夠了,謝謝你啊。”杜小竹聽這話一下醒過來,她剛才的好心純粹是自作多情,這明擺著陶亦是要把這房子裏和她相關的東西都掃幹淨嘛!

陶亦第二天一大早去超市裏買回一隻新的電腳盆。她把新的腳盆就放在舊腳盆平時擺放的位置。簡之同沒說什麽,一個字也沒提。一段時間後,陶亦發現新泡腳盆簡之同從來沒用過,那插頭還包在小塑料袋裏,沒拆包裝。她心裏不好受了,難道這盆就這麽不好用?她又到商場裏去看,有沒有那種可以泡到膝蓋的腳盆,轉了好幾個商場,沒找到。她又跑到專門給保健按摩中心提供器械的批發市場去找,是有泡腳用的木盆賣,但也沒有能泡到膝蓋的,更別說鴛鴦盆了。她跟賣家商量訂做的事,別人都不感興趣,說貨品都是批量生產的,這麽小的生意不做。到處碰釘子,陶亦的脾氣上來了,把賬記簡之同頭上——矯情,非要那隻鴛鴦泡腳盆你才泡腳?不泡拉倒!

房子的裝修改造工作很順利,一個月的時間,裝修公司交房了。陶亦聞著還刺鼻的油漆味,覺著比香水好聞,因為這裏再沒有別人的氣味,等油漆味散去,她的味道就要占領這屋子,她要成為這屋子的女主人了。

簡之同這段時間比較忙,說是要搞課題,中午不回家,呆在醫院裏。陶亦熱火朝天地投入小家建設,顧不上理會他。房子裝好了,邀簡之同一塊去買家具,簡之同說她看合適就行。陶亦走了好幾個家私賣場,看中一套原木家具,落訂單的時候猶豫了,用手機拍了好些照片到市醫院找簡之同。中午時間,醫院沒太多人走動。簡之同除了門診時間一般呆在住院部。陶亦找到住院部醫生辦公室,簡之同不在。最後還是杜小竹告訴陶亦說簡之同這時間一般是在宿舍裏休息。陶亦脫口而出,“他在醫院裏還有宿舍?”杜小竹說,“你不知道嗎?簡醫生說醫院離家太遠,中午休息時間不夠,要求分了一間宿舍,院裏很爽快就答應了,如果是我們想分一間就難了。”杜小竹臉上有似笑非笑的表情。陶亦說,“嗯,他跟我說過,我怎麽就忘了,宿舍好像是在醫院東區?哪一幢我也忘了。”陶亦聽自己說話的語調,假得不得了,根本沒指望杜小竹能信。杜小竹說,“是西區五棟609。”陶亦說了聲“謝謝”,幾乎是倉惶地告辭了。

這一路上,陶亦腦子裏燒開鍋了。簡之同在醫院弄了一間宿舍,這事要說大不大,要說小不小,可對於一個即將要成為他老婆的人來說,這事不應該瞞著,簡之同到底想幹啥,想家外還有個家?不太像,要是想幹壞事犯不上在醫院裏要房子,到外邊租更方便。看到一棟樓牆上標示著五單元的字樣,陶亦的心開始撲咚跳了。這樓一看至少經曆了二十多年的風雨,外牆掉了好些皮,牆隙到處是一蓬蓬的野草。陶亦爬上沒電梯的六樓,氣喘得厲害,她站在門口等氣息勻了,才輕輕敲門。裏麵有人問“誰?”陶亦故意模糊了聲音,含混應了一聲“我”。門開了,簡之同穿了一身睡衣站在門口中,看見是陶亦,很吃驚地說,“咦,你怎麽來了?”嘴裏說著話,人依然站在門當中,沒有把陶亦往裏讓的意思。陶亦沒辦法不往壞道上想了,她身上往前衝,把簡之同撞開。

陶亦站在屋子中間,這是一間再簡陋不過的單身宿舍,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張椅子,還有一個書架。簡之同剛才顯然是在午睡,**有一張小毛毯,零亂地掛在床邊。沒有美女,沒有美女照,也沒有美女來過的痕跡。陶亦剛要鬆一口氣,突然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書架上擺著紅葉相集、十幾隻咖啡罐子和咖啡杯,更讓她不相信眼睛的是那隻鴛鴦泡腳盆像珍貴文物一樣擺得高高的。這泡腳盆怎麽又回來了?陶亦呆呆站了好一會,簡之同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她掙脫了。簡之同說,“你別多心啊,這盆是我問杜小竹要回來的,我覺著它用著方便。”如果簡之同把那隻泡腳盆拿出來像過去一樣用,陶亦認為她的心會好受些,可它像一件文物放在架子上。看著它,他一定想到以前和杜小竹坐在一起,把腳泡到溫水裏的日子,熱水把一天的疲勞消解掉,多麽幸福溫馨的畫麵啊。他一定是愛著杜小竹的,杜小竹犯傻了。

一股熱血衝上她的頭,一道狠勁頂著她的肺,陶亦撲過去把盆抱著,左右兜轉,發現還是窗子合適,於是,她把泡腳盆從窗戶扔了出去。幾秒鍾後,他們一起聽到了一聲悶響。簡之同說,“你瘋了?”他惡狠狠地拽了她一把。陶亦說,“一個泡腳盆就這麽心疼,如果我說你還愛著杜小竹你不會否認吧?”簡之同說,“我當然要否認,在決定和你在一起之前,我已經把過去的感情放下了。”陶亦手指著窗外說,“放下了,這代表什麽?你偷偷把這隻腳盆藏起來供起來是為了什麽?”簡之同說,“人是有記憶的,這跟你收集石頭一個道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式紀念過去,你收集的石頭紀錄了你的成長,你父親對你的愛,還有那塊有“同”字的大石頭,它是我們愛情的見證。說實話,當初我一直不敢接受你,直到看到你和我一樣是個有心人。這麽些年我怕了,我怕每個到我身邊的女人都要將我過去的記憶消滅,馮群芳容不下一張紅葉,杜小竹容不下一隻咖啡杯,你呢,把整個房子裏裏外外重新裝修了,其實是不想留下杜小竹一絲的氣息。你們始終不能相信,我留著這些東西,因為它們能幫我記住我生命中的美好。”陶亦說,“是啊,看得出來,你把這間宿舍變成你的收藏室,追思室了!紅葉相集,咖啡罐,泡腳盆,真不賴!每年的十月,你去紅楓湖采紅葉想著一個人,聞到咖啡香味的時候你會記起另一個人,泡腳的時候又會是另外一段情,你的記憶力太好了,好到讓我灰心,你還有多少愛剩下來給我?”簡之同說,“我已經說得很明白,這些記憶不代表愛情,你覺得我對你不好嗎?難道我在你的眼前,我做的你看不見嗎?這記憶和她們一樣活著,可沒有影響我對你的愛啊。你為什麽非要把它揪出來,要消滅掉呢,你要的應該是我的未來,不是過去!”陶亦說,“我就是一個貪心的女人,我不僅要你的將來,也要你的過去,你能把它們全交給我嗎?今天就把這些東西扔了、燒了、忘了!”簡之同艱難地搖搖頭說,“我做不到。”陶亦苦笑著說,“如果我離開了,我會成為你記憶中美好的一部分嗎?”簡之同臉色灰敗,“你要相信我,你必須相信我對你愛。”他拉著她的手,像拽著一根救命稻草。陶亦說,“我真想知道,將來,你會如何來懷念我?”她抽出手,風一樣離去。

他隨著她下樓,他不是去追她,他到樓下把那隻泡腳盆拾起來。因為是木頭箍的,沒有四分五裂,隻是原先連在一起一大一小的兩隻盆,變成了兩隻盆。他把盆抱上樓,放回書架上。

陶亦跟單位請了探親假,連夜買火車票回家看父母。休假期間生了一場病,又把假期延長了。看女兒懶洋洋賴在家裏的情狀,做父母的看出異樣了,旁敲側擊地打聽好幾回,得出結論,老閨女失戀了,回家就是養傷的。倆老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但有一點是明確的,這次要想辦法把女兒留在身邊,無論如何,在視力所能及的範圍這心啊就不會老懸在半空中,隨時能做女兒堅強的後盾。正巧有個老熟人張羅著給兒子找對象,男方條件和陶亦挺合適。老倆口一塊來做女兒的思想工作。“亦呀,調回來吧,我們就你這麽個女兒,年紀大了,希望身邊有人啊。前陣子你爸心髒病發作,我拽他拽不起,沒力氣,這時候想孩子在身邊的好處了……”說著做母親的一個勁地抹眼淚。陶父又說,“你媽到現在還有一個習慣,每餐吃飯炒個菜是你愛吃的就說,亦子今天不知道吃得好不好,不會為了減肥又不吃飯吧?孩子啊,不要讓父母牽腸掛肚的,回來吧。”陶亦說,“哭什麽呢,我不會不管你們的。”陶父說,“我跟我們學校打招呼了,你調來應該不成問題。”陶母說,“吳玉林你還記得吧,黃媽的兒子,當上教育局副局長了,剛考試競爭上崗的,真有本事,可這人到現在也沒找個女朋友,聽說是不太愛交際。我和黃媽都覺得你們挺合適的,你要不要去見個麵?”陶亦悶了半天,悶出一句,“見到就見唄,就當我庸俗一回了。”她記得和簡之同議論過介紹對象是一件很俗的事情。陶母說,“相親很俗嗎?”

陶亦和吳玉林見麵過程簡單。兩人屁股才在椅子上坐定,陶亦直捅捅拋出一句,“吳玉林,你以前談過多少個女朋友?說實話啊,誰說假話是王八變的。”陶亦的生猛把吳玉林嚇了一跳,吳玉林說,“工作太忙,一直沒顧得上,沒談過女朋友,但有過暗戀對像。”陶亦說,“騙人吧,你三十一了沒談過戀愛?”吳玉林說,“誰說假話誰是王八變的,拿這來騙人有多大意思呢,交過女朋友也不丟人啊,是不是?”陶亦說,“那好,我這邊沒什麽問題了。”吳玉林說,“你的意思是?”陶亦說,“我的意思是我對你比較滿意,主動權交到你手上了,你看我也滿意我們就成了。”

他倆成了。

陶亦回去辦調動的事,另一方麵也張羅著要把房子賣了。收拾房子的時候,吳玉林過來幫忙,除家具以外,將那些石頭一件件打包。輪到那顆同心石,吳玉林嚷嚷,這塊石頭又大又笨,不用裝箱了吧?”陶亦說,“扔了,扔了。”吳玉林把石頭裝進垃圾袋,和其他垃圾混在一堆,收拾了一大袋準備拿樓下扔去。陶亦突然過來扒開口袋,把石頭扒出來說,“留著吧。”

陶亦把收舊貨的叫上家裏來收廢舊。那男人帶著個孩子,十一二歲的年紀,孩子手腳麻利地幫忙父親把散落一地的報紙雜誌疊好,用繩子紮起來。父親看秤的功夫,孩子慢慢湊近陶亦停在邊上的山地車,岔腿騎了上去。父親說,“下來,別胡來。”孩子說,“爸,你什麽時候能收一輛這樣的車子就好了。”收舊貨的問陶亦說,“這車子你賣不賣?”陶亦說,“這車子等於是新的呢,不賣。”一轉念又說,“你出多少錢?”收舊貨的說,“你開價,孩子這麽大了,我還沒給他買過一件像樣的東西呢。”陶亦瞥一眼那孩子,身上穿的衣服都像是收廢舊來的,手跟他爸一樣又黑又糙。她說,“隨便你給吧。”

收舊貨的以一個滿意的價錢把山地車收走了。下到樓底,兒子立馬騎上車子,身子壓低,像專業運動員一樣蹬動腳踏。當爸的咧開一口黃牙,笑著罵,“你這個騷包,顯擺了。”

那陣子收舊貨的兒子高高興興地騎著車子,跟在父親三輪車後麵四處收舊貨。有天車子在簡之同跟前摔倒了。簡之同一眼把車子認出來,覺得奇怪,這收舊貨的怎麽會有陶亦的自行車呢。他上前揪住車頭質問,“這車子哪來的?”孩子說,“我爸收來的。”簡之同說,“胡說,這麽新的車子,誰賣舊貨呀?”收舊貨的停下三輪,氣洶洶過來,“把我們當小偷呢?我在這一帶收舊貨有五六年了,沒有誰說過我不地道的。這車子是八單元一個姑娘賣的,她搬家不要,保安可以作證明,我們在小區裏收貨出來是要檢查的。”話說到這份上,簡之同不能不信了,口氣軟下來,“我正好需要這樣一輛車,你可以把它賣給我嗎?”收舊貨撇撇嘴說,“不賣,我兒子喜歡。”簡之同說,“我可以多付點錢,你也是從人家手上便宜收來的,不會虧你的。”收舊貨把頭偏一邊說,“給了你,我要再買一輛新的得七八百呢。”簡之同說,“那我就用一輛新車的錢來換吧。”

簡之同把車子扛回家,認認真真用清油擦一遍,有幾顆螺絲鬆了,用扳手擰緊。他在牆上打了幾根長釘,把幹淨鋥亮的自行車掛在牆上。每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手撥動輪子,輪子滴滴滴轉,他推著自己那輛黑色的山地車出門,門關上,屋子裏那車輪子還會滴滴滴地在半空中轉上好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