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文想自己不會糊塗到這個份上,可鐵證如山啊,擺在桌上這台手提電腦右下角灰色外殼蹊蹺地裂開了一道小口子,就像冬天被風吹幹的嘴唇,既冰冷又不性感,還帶幾分譏誚。電腦的主人說,“你是不是摔到地上了?”譚文說,“沒有,肯定沒摔沒碰過,你的電腦沒大問題,我把係統重裝一遍後就鎖到櫃子裏了。”那人冷笑一聲,“你的意思是這裂縫本來就有,是我訛你的?你收機子的時候,不是例行檢查過嗎?”

按常規,將需要維修的電腦收下要開具一張接收單據,單子上有一欄是描述該機子的特征,例如機子外表有哪些缺陷,就為避免日後的爭議。譚文腦子裏拚命回憶前兩天接收這台電腦的情形,那天已經到了中午吃飯的時間,維修部其他人都吃飯去了,隻剩下他一個人站櫃台,那個時間他一定是太餓了,他早上一般不吃早餐,兩頓拚一頓,餓了肯定有些心不在焉。而這送電腦來的人,又使勁地催他趕快接單,說他的車子停在樓下的馬路邊上,時間長了擔心會被開罰單。譚文就是在那樣一個情形之下匆匆掃電腦兩眼開單收下了。他認定這裂縫是原先存在的,隻是當時他沒有看出來而已。他再進一步想到這拿電腦來修的人夠可惡,用得起這樣一款電腦還來為難他一個窮打工的,嘴裏便不恭敬了,“老板,這小裂縫一點不會影響電腦的使用,就像我褲子拉鏈壞了,我一樣能吃能拉能幹壞事。”譚文說到褲子拉鏈的時候,手在褲襠上比劃了幾下。

那人瞪大了眼睛,可能是從來沒有遇上像譚文這樣牛逼的“服務生”,腦袋左右環顧,拉開嗓門大聲嚷嚷,“我要見你們經理!這裏誰負責?”公司辦公室有人快步走出來,譚文心頭一凜,再看不是公司經理,是他們維修部的主任陳立,他像得了救星,可救星一點不搭理他。陳立三兩句問清楚來龍去脈,低頭柔聲細語地向機主道歉,承諾更換一個新外殼,過兩天親自將機子送上門去。機主大獲全勝指著譚文的鼻子說,“像這樣的員工,你們趁早炒掉算了,我還以為他是經理呢。”譚文隻恨不得把那根手指頭折了。

換外殼的六百元錢譚文要自己掏腰包,同時他還要寫一份檢查交給陳立。陳立說了,“如果我們公司的售後服務不好,以後誰還買我們的電腦?你還在試用期,要曉得輕重,和顧客頂牛,錯隻在你,如果今天是經理出來處理這事,你鐵定要走人了。”譚文完全沒了脾氣,還後悔剛才為什麽要圖一張嘴巴快活呢?嘴巴快活能抵六百塊嗎?先前不要臉地作揖賠罪後麵的事可能也沒了。他隻能乖乖寫檢查,乖乖掏腰包修電腦,如果他不賠錢隻能走人,走人了他沒飯吃不說,他爸媽也跟著沒飯吃了。

當初譚文以一個農家弟子的身份考上大學,讀個計算機專業感覺牛得很,可畢業出來滿大街的IT精英,他最後隻覓得一個電腦維修工的飯碗,一個月拿一千元的基本工資,獎金計件算,好的月份六七百,差的月份兩三百,這離他的偶像比爾·蓋茨、馬雲差得十萬八千裏去了。前陣子父親檢查出肝硬化,老人不願住院,說費錢,譚文托叔伯兄弟強行將父親送到縣醫院住著,住院費也跟大家湊,連鍾楚梅的錢也全借到他手上了。以前在村裏,譚文經常看到一些病人,生了病不去治,躺在家裏,捱一天是一天,身子一天比一天瘦弱,眼神一天比一天散淡,終於有一天抬後山埋去了。那時候他還想這種情況不會輪到他頭上,他讀大學,走出山門,命多金貴啊,餓了要吃飯,病了要吃藥,天經地義啊。眼下他被醫藥費壓得喘不過氣來,能理解了,放棄的那些人沒誰比他傻,比他多的隻是無奈。

譚文把手頭的工作做完已經晚上九點多,他經常加班,他願意加班,一是為掙獎金,二是呆在公司裏有空調,有電視看,環境好。回到公司給他們租的房子,四人住一房,髒亂臭,純粹就一個捂頭睡覺的地方。當然,如果女朋友鍾楚梅休息,他是不會加班的,但鍾楚梅能休息的時間很少,她一般是在別人休息的時間工作。鍾楚梅和譚文是校友,讀的是體育係,出來在一家健身中心當健身教練,和譚文一樣在試用期,安排的課程多,早中晚三個時間段輪番上。

譚文剛要給鍾楚梅打個電話,鍾楚梅的電話先打進來了,說有急事馬上要見他,見麵地點是老地方。譚文買上兩瓶酸奶飲料往朝陽公園趕。朝陽公園是個開放式公園,不收門票,來往人多,像個市場,但近鍾楚梅的住處,有花有樹,風景尚可,他們常規約會就選這地方了。平時他倆找上一張花樹遮掩的石桌坐下,喝著自帶的飲料,感覺也很愜意,譚文會說我不相信坐在咖啡廳裏的享受能比這好到哪去。鍾楚梅一般笑笑不回應,不回應譚文就有一點點心虛。他倆都沒上過咖啡廳,譚文想等他轉正漲工資以後,他一定得請鍾楚梅上咖啡廳享受享受,搞點小情調。

鍾楚梅先一步到了,看到譚文老遠揚起手。譚文坐下,氣還沒喘勻,鍾楚梅的臉已經是哭喪著的了,“譚文,我明天要去廣東一趟,我弟弟出事了。”鍾楚梅雖然出生在縣城,比譚文的家庭條件好些,可她父親早早去世,母親也早早改嫁,她和超生得來的弟弟鍾楚江基本上是自由生長的。鍾楚江高中讀得兩年就夥同幾個朋友跑廣東去了,說是去撈世界。沒有一個人顧得上他,求學的鍾楚梅顧不上,嫁做他人婦的母親也顧不上,她們都不清楚他撈世界怎麽個撈法。鍾楚梅說,“我弟弟被作為飛車黨成員抓起來了,聽在那邊打工的老鄉說我弟弟沒打過劫,就是喜歡跟那些打劫的混在一起,好幾個都是老鄉,所以抓的時候就一起抓了。”譚文本來迫不及待地要將自己倒貼六百元的倒黴事倒一倒,現在沒法倒了。他說,“我請個假陪你過去吧,那邊太亂,你一個女孩子辦事不方便。”鍾楚梅說,“那邊有我家幾個遠房親戚,雖然都是出去打工的,但接應我沒有問題,我一個人去可以省一張車票,明晚上我坐火車,後天早上就到了。”照理說,這事譚文無論如何得排除萬難跟鍾楚梅一起前往,可什麽難都可以排除,這錢的坎是過不去的,他跟著去不單單是一張火車票的問題,吃,住都要開銷,還要跟公司請假,說不定到了廣東那邊還要打點什麽,他一想心裏就沒底。所以,鍾楚梅這麽說,他也沒堅持,他說,“你一個人去注意安全,有什麽事給我電話。”鍾楚梅點點頭說,“你能借到錢嗎?我得多準備一些錢在手上。”這話從鍾楚梅的嘴裏說出來,譚文覺得夠難為情了,照理說他應該主動提的,前次他父親住院,鍾楚梅把所有積蓄都掏出來了,他到現在也沒有還回去,人家現在碰到難處了,他不能陪去,這錢怎麽也要湊出來,賣血也要湊。他說,“我想想辦法。”

譚文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宿舍,一路上盤算著和誰借錢,家裏的親戚他能借的早借過一輪了,同學朋友的情誼都沒有到借錢份上的,想來想去隻能跟公司的同事張口。大家都是剛出來工作的,加上平時關係也一般,都很不情願借,礙著情麵兩三百的掏了,譚文認認真真寫借條。這時陳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瀟灑地從錢夾裏掏出兩千拍給譚文,借條也不要譚文打,還很豪氣地甩一句,“誰都有為難的時候,能幫就幫!”譚文感激得眼睛發酸,為自己經常腹誹此人後悔不迭。好歹湊了三千塊錢送鍾楚梅上火車。

一個星期後鍾楚梅回來了。譚文在火車站迎接,差點沒把那個頭發蓬亂、臉色發黃、眼圈發黑、嗬欠連篇的鍾楚梅認出來,一朵牡丹花幾天功夫殘成一把幹茅草。譚文接過鍾楚梅的背包,心痛地說,“累壞了吧?”鍾楚梅歎了一口氣說,“幾個抓進去的家人都忙著找人,我也跟著找,跑來跑去沒有一點眉目,聽天由命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判呢。”譚文安慰說法院會根據實情來判的,鍾楚江沒有參與搶劫,最多是個從犯。鍾楚梅說,“別家都說要請律師,我們家是請不起了。”譚文沒接話,請律師沒有萬把兩萬是拿不下來的,如果保證官司能贏付出去還值,問題是這贏不贏那費用一樣得掏,家底不厚的誰敢去碰這。譚文隻有在心裏祈禱鍾楚江能避過這一劫了。

臨下班時間,父親打電話來說要出院回家裏自己養著,譚文沒有像過去那樣堅持讓父親再住一段時間了,因為他這個月沒有匯一分錢回去,下個月也不會有錢匯回去。想想這麽多年來父親辛辛苦苦從地裏刨食,把他養大供他上學,從來不舍得多花一分錢,現在一身病卻沒錢治,養兒防老到底沒能實現,他真是個不孝子!譚文對著一台電腦發呆,眼淚悄無聲息地流下來。有人敲了敲桌子,譚文手背胡亂擦擦眼睛,一個三十多的男人手上抱著一台台式電腦的主機,一臉焦急地站在跟前。譚文下意識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鍾,已經到了下班時間。那人也隨著他的眼神看了一眼牆上的鍾說,“不好意思,用著用著突然死機,再開機什麽動靜都沒有了,拜托你辛苦一下,我急用。”譚文把主機箱與一台顯示屏連接,檢查幾分鍾,得出結論,“硬盤壞了,得換硬盤。”那男人在一旁抽煙等候,聽這話嗆了一口,咳了一陣,才斷斷續續地說,“怎麽辦啊?裏麵有我做的很多設計方案,沒有備份的,馬上要交稿了,這簡直是要人命啊,小兄弟,你一定要幫我想想辦法。”譚文說,“可以嚐試著硬盤修複,不過你不要報太大希望,因為有時候可能一點也修複不了。”男人說,“那趕快弄,恢複得越多越好,一定能恢複的,需要多長時間?”譚文說,“比較費時間,我晚上沒事,幫你加班看看,你留個聯係方式,有什麽情況我聯係你。”那人掏出一張名片,雙手恭敬地遞給譚文說,“我叫盤城,拜托你了。”譚文掃一眼名片,這盤城是某規劃設計院的總工程師。

修複硬盤特別麻煩,一般都不願意接這種活,不過可以按照修複的程度來收費,譚文也希望能幫到主人,多修複一點是一點,他做好了熬通宵的準備。運氣還好,硬盤的損壞程度不太嚴重,譚文把上麵的資料一點點備份下來,有意無意地也從資料上了解到盤城的一些情況。別看這個盤城不到一米七的個頭,又黑又瘦,可有才啊,做過許多項目設計,市裏著名的地標式建築五象城他竟然是主要設計師,還有水上酒吧街也是他設計的,譚文帶鍾楚梅去逛過,有噴泉有塑像有馬車,像座歐洲小城堡。弄了一個通宵,譚文將盤城電腦裏的資料挽救回百分之八十左右,他給盤城發了短信,讓他過來取電腦。

盤城對譚文感謝得很,還特地跑到經理辦公室去表揚譚文服務態度好,技術好,又表示以後他們設計院的電腦都從這公司采購。盤城的表揚非常給力,經理並沒有因此覺得他是個托,讓財務給譚文發三百塊錢獎金並在公司內發通告以資鼓勵。

盤城要了譚文的聯係方式,添加譚文的QQ說,“以後我有什麽電腦問題,馬上可以請教你,你這次幫了我的大忙,改天我一定請你吃餐飯。”譚文少被人這麽重視,心情大好。他的高興也就幾秒鍾,鍾楚梅電話來了,要他馬上趕往她宿舍一趟,說她被人打了。

鍾楚梅的宿舍和譚文一樣,也是公司幫租的,兩人住一間。和鍾楚梅住一屋的小妞叫王微,王微經常把男朋友帶到宿舍來,不像鍾楚梅和譚文那樣守規矩約會在外頭約,不幹擾別人的生活。王微和男朋友經常當著鍾楚梅的麵秀恩愛,反倒是鍾楚梅怕眼睛長疔跑出去躲。時間一長鍾楚梅和王微的關係就有些不對了。這一天鍾楚梅回屋,屋裏隻有那男的,當時鍾楚梅不知道,想用衛生間的時候,門開了,那男走出來,鍾楚梅一臉尷尬,剛想躲開去,屁股上卻挨了那男的一巴掌,那男的還說了一句,“噢,比王微大一碼。”鍾楚梅哪裏吃得了這虧,狠狠煽了男的一巴掌。男的臉皮也厚,摸摸臉笑著走開了。王微回來卻不幹了,看自己男人的臉上有個巴掌印,問兩句問出破綻來,先不罵自己男的,衝過來扯鍾楚梅的頭發,兩人扭打在一起。對方有個男的護著,男的在拉架間,讓鍾楚梅肚子上吃了王微一腳,右臉挨了一爪。譚文趕過去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那對狗男女不知去向,鍾楚梅楚楚可憐地趴在**,肩膀一聳一聳地哭,“我要出去自己租房,我一定要搬出去自己住。”譚文把鍾楚梅的腦袋扳過來看,爪印鮮豔欲滴,一張小臉由於激動粉紅粉白,譚文胸口就像有小貓撓了,抱著鍾楚梅說,“行,出去租個房,大家都方便。”鍾楚梅一點也不明白譚文在這種不合時宜的時候春心**漾了,她抹一把眼淚又恨恨地說,“不行,我不出去,憑什麽我出去呀,要走她走,以後我就在桌上放把刀子,手腳不幹淨我揮刀過去——”譚文吞了一口唾沫說,“憑你的身手,肯定一招見功,斷了那家夥的塵緣,從此天下太平。”討好過後,譚文手上開始動作。鍾楚梅幾秒鍾的豪情很快消散,又垂頭喪氣的,“哎,哪天才能自己租房啊,做夢吧。”譚文的手停下來說,“再忍忍吧,很快就會有了,我保證。”鍾楚梅不耐煩地打掉他的手說,“手上有了錢,我其他先不想,我要去印度。”說到印度,鍾楚梅的臉上呈現出一派朝聖的氣象。

自從在健身中心當教練以來,鍾楚梅就把去印度當成自己的奮鬥目標。她在健身中心除了要教健身操,教舞蹈,還要教器械,每天累得像狗一樣喘喘,而報酬最高的瑜伽課是輪不到她來教的,因為這是健身中心的一個招牌項目。有兩個教練是去過印度的,據說還拜了什麽苦行僧為師,她們能把自己大腿和脖子隨意地擰過來拐過去,有個經典動作腦袋好像就長在屁股上。來上這兩個教練瑜伽課的人得預約,要求個人授課的一小時課程收五百元,盡管這樣宰人課還上不過來。照鍾楚梅的估算,這兩位教練的薪水每月過萬。所以,她就成天盼著去印度修煉了,她的瑜伽本來就練得好,再去鍍鍍金,回來成大師,成了大師就日進鬥金了。

誰沒有理想?譚文也有理想,他還想自己弄一個門戶網站呢,可眼下他隻想和鍾楚梅親熱一會兒。他輕聲細語地安慰著,“我一定努力地工作,攢夠錢送你出去。”他的額頭頂住鍾楚梅的額頭。鍾楚梅的腦袋偏一邊,“什麽時候啊?等你攢夠錢,我都老了。”譚文腦袋晃了晃,熱情從他的手上溜走了,熱量從他的身體蒸發了,他像虛脫了一般,突然就心煩意亂起來。他說,“我得走了,我隻請了兩個小時的假。”

從鍾楚梅宿舍出來,經過朝陽花園,譚文買了一瓶礦泉水,找一張石凳坐下。他不急著趕回去上班,其實從公司出來的時候他跟陳立請了半天假,鑒於他的良好表現,假準了的,他本來是打算好好陪陪鍾楚梅,現在,他寧願把這時間花在朝陽公園裏看熱鬧。林陰路上,來往的情侶不少,馬路對麵有一家電影院,情侶們很多是往電影院去的。有一對情侶老遠的就讓人看出他們是情侶,兩人身上穿著顏色樣式一樣的衣服,寶藍色的T恤,胸口一張黃色的京劇臉譜,女的抱著一隻玩具大白熊,男的手上提著水果小吃,說說笑笑走進電影院。譚文心頭泛起說不出的憂傷,他覺得太虧欠鍾楚梅了,他們好了三年,他沒有送她一件像樣的禮物,沒請她吃過一頓大餐,沒帶她外出旅遊一次。憑鍾楚梅的條件,如果不是跟他,可以有更多更好的選擇,日子不會過得這麽苦巴巴的,自己受的苦沒人分擔,還跟著他受累。將來他也許有本事讓她過上好日子,可這個將來要等多久啊,像鍾楚梅說的,那時候她可能已經老了。

他們不能再綁在一起了,兩個人受苦,苦瓜配黃蓮,雪上加霜,沒有分擔,缺少機會。他應該還她自由身,讓她重新去選擇。重新選擇也是一個難題,如果她遇上一個不負責任的花花公子怎麽辦?成為寶馬車上的小三又怎麽辦?更妥善的辦法是他為她找到一個合適的男朋友,隻有他認可的,他才放心把她交出去。必須得這樣,舍不得也要舍得,心腸不硬也要硬,這才是出路。那樣一個不太晴朗的中午,譚文就坐在朝陽公園的石凳上,給鍾楚梅重新規劃人生,第一步就是找個像樣的男朋友,把他替換掉。這時候他沒有太多難與割棄的情緒,而是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崇高的事情,而且,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譚文把自己周圍人想了一圈,陳立脫穎而出,二十八歲,一個部門的主任,算是年輕有為了,人品也不錯,在他有困難的時候出手相助,開一輛本田越野,家境應該也不差。譚文第二天上公司進一步收羅有關陳立有情報。對陳立的一二三四大家都有說道,譚文了解到陳立的父親是一家醫院的科室主任,又給他加了幾分。但對陳立有沒有女朋友這一事,大家都說不清楚,反正沒見他帶出來亮過相,他本人也沒承認過,自稱還是鑽石王老五。譚文幹脆直接問陳立去了。“公司裏幾個美女都說你沒有女朋友,到底是真是假?”陳立來了勁,“真的,你聽她們議論我了?肯定對我有意思。”譚文說,“如果對你有意思怎麽一直沒有動靜呢,我看人家是涮你開心。”陳立憤憤不平地說,“這些妖精一心就想泡大款,哪裏有這麽多大款讓你泡的,等著吧,有她們苦頭吃的。”譚文說,“別不平衡啊,如果你沒有女朋友,我給你介紹一個美女。”陳立眼睛亮了,“真美女還是假美女?”譚文說,“該女生可以用下麵的詞語來概括,漂亮,修長,懂事,溫柔。”陳立說,“不會吧,你能認識條件這麽好的美女?這麽好你幹嘛不自己上?”譚文說,“我是想啊,可我這條件哪裏配得起人家。”陳立說,“行了,廢話少說,趕快約出來見見。”

譚文還得去做鍾楚梅的工作,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比修複電腦硬盤要難上幾倍。譚文把鍾楚梅約到咖啡廳見麵,這是他第一次請她上咖啡廳,他悲壯地想這也許也是最後一次了。鍾楚梅穿了最靚麗的裙子出來,細腰長腿,臉上化了淡妝,皮膚雪白,眼如黛墨。好些男客人隨著鍾姑娘的裙擺眼神走移,譚文的自尊心得到極大滿足,無限的憂傷同時湧上心頭,今天,他今天就必須與眼前這份美好交割清楚,為了讓這美好更美好。

鍾楚梅仔細看那菜單,小心翼翼地點了一杯二十五元的咖啡,點了還很抱歉地對譚文說,“這裏最便宜的咖啡也要二十五元錢一杯。”譚文說,“你放心點吧,我身上帶了錢。”鍾楚梅說,“那我再點一個榴蓮酥,老聽那些來練健身的說榴蓮好吃。”譚文微笑著鼓勵鍾楚梅點單,等鍾楚梅點完,他拿過菜單又點了蛋糕、開心果、手撕牛肉。服務員把他們點的東西一樣樣上齊全了。鍾楚梅開心地吃著說,“都吃過飯了還點這麽多東西,好像有點浪費了,不過我保證吃得一點不剩。”譚文說,“楚梅啊,我們在一起有三年了,這三年你快樂嗎?”鍾楚梅的注意力在食物上,“反正今天我是挺快樂的,嗯,這榴蓮酥真好吃。”譚文說,“楚梅啊,這三年來我真對不起你,沒為你分擔什麽,還讓你跟著受累,今天我給你賠禮道歉,希望你今後不要記恨我。”鍾楚梅笑嘻嘻地說,“你記著就好,以後要給我做牛做馬還的。”譚文說,“說認真的,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跟的是一個成功人士,日子要好過多了?”鍾楚梅歪著腦袋說,“想過啊,可我有你了,我不要你,誰要你?” 譚文抓住鍾楚梅的手說,“我們分手吧,楚梅,你會負責替你找到一個更好的。”鍾楚梅笑了,“趕緊去啊,隻要你舍得。”譚文說,“我已經物色到一個了,我們公司售後部的主任,我的直接上司,叫陳立,今年二十八歲,本市人,有車有房,條件不錯的。”鍾楚梅的笑容從嘴角隱去了,“譚文,你是說笑的還是說認真的?”譚文一臉尷尬,“楚梅,我是為了你好,你能理解嗎?”鍾楚梅的眼淚奪眶而出,“你是不是另外找了更好的,想甩掉我,先把我推給別人?你放心,我還用不著你來安排。”鍾楚梅抓起皮包,衝出咖啡廳。譚文想追還沒結賬,等結了賬,將桌上的東西打包出來,鍾楚梅早走遠了。譚文打鍾楚梅的手機,人家不接,再打關機了。

鍾楚梅的激烈態度讓譚文心裏洋溢著溫暖和喜悅,她畢竟是愛自己的,她越是這樣,他越得替她考慮,他得忍痛割愛,得咬緊牙根,他為自己的大義凜然感動得熱淚盈眶。

好幾天鍾楚梅都沒有理會譚文,無論譚文怎麽打電話發短信堅決不理不睬,這快把譚文憋壞了。突然,鍾楚梅又主動來了電話,電話裏盡是哭腔,“譚文,鍾楚江被判了七年,七年,和那些搶劫的判得一樣重。”譚文說,“這麽快就判了?”鍾楚梅說,“一定是我們沒請律師,請律師不會判得這麽重的。”鍾楚梅哇哇哭得像母狼嚎。譚文靜靜地聽著,好一陣,他很輕很輕地說,“楚梅,對不起,我什麽都幫不了你,你知道我不是有了別的女人才要把你介紹給別人,我是想憑你的條件沒有必要和我綁在一起,你應該找個更有用的男人,能替你分擔的男人。”鍾楚梅說,“譚文,在這個城市我隻有你,你是我的依靠。”譚文說,“這個城市很大,我太微不足道,我寧可你現實一點,楚梅,找個合適的人,也許就能替你弟弟請律師,能讓你去印度,這些我可能一輩子都幫你實現不了。”鍾楚梅惡狠狠地打斷譚文的話,“別廢話了,把你看好的帶出來吧。”

第二天陳立做東請客,譚文作陪。鍾楚梅姍姍來遲,但好歹是來了。譚文看鍾楚梅渾身上下還是精心打扮過的,心裏免不了一酸。譚文介紹完雙方,陳立笑容滿同地和鍾楚梅聊開了,把菜單扔給譚文說,“隨便點,別給我省錢。”能在售後部當主任考驗的就是應對能力,與陌生人打交道的能力,鍾楚梅遇上一個健談的陳立,也被動地健談起來,看場麵還挺熱絡。譚文真不給陳立省錢了,將店裏幾個招牌菜全點了。陳立的笑話一個接一個的,每說一個鍾楚梅那頭就花枝亂顫一個,他倆果然是談情說愛來的,吃得少,吃得斯文。譚文本著少說話多吃菜的原則,埋頭吃,吃得地動山搖地打了一個飽嗝。陳立寬容地朝鍾楚梅笑笑,好像替自己朋友的粗鄙難為情起來。譚文逮到這個眼神了,再看鍾楚梅也是一臉慈悲的模樣,頓時噯氣頂胸,“我吃好了,先走一步,你們慢慢聊吧。”陳立正巴不得呢,趕緊說,你放心,我會把楚梅安全送回家的。”

這一夜譚文著實難熬,宿舍裏的臭腳味讓他有身陷沼灘的感覺,一呼一吸間,天地混沌,肉體墮落。第二天譚文掛著一副熊貓眼去到陳立辦公室,“印象怎麽樣?”陳立慢條斯裏地說,“這梅子嘛長得是不錯,就感覺有點小家子氣,不夠溫柔,不夠**。”譚文說,“你什麽標準啊?人家父親早不在了,母親又改嫁了,一個人早早獨立,這不比那些成天發嗲耍癡的女孩強?”陳立又說,“不知道她以前有沒有談過戀愛,我看她可不像個雛。”譚文硬著頭皮說,“我們一個學校的,沒看她沒談過戀愛啊,追的人倒是挺多的。”陳立說,“這麽漂亮的姑娘談過戀愛也不奇怪,但體育係畢業的,文化素質是不是低了點?”譚文鬆了一口氣說,“體育的畢業身體條件好,有個這樣的老婆不讓你省心嗎?”陳立說,“其他的也還好說,她的家庭條件實在是太差了吧,根本幫不上啥忙。”譚文說,“要幫啥忙呢?”陳立說,“你沒聽說過有個好丈人,少奮鬥二十年嗎?”譚文說,“陳主任你不至於還指著吃軟飯吧?”陳立一臉賴皮相地說,“如果有得吃現成的為啥不吃呢?”譚文氣急敗壞地說,“行了,行了,鍾楚梅肯定合不了你的條件,拉倒吧。”陳立腆著臉笑,擺擺手說,“你這個急脾氣,總得要給我們時間相處吧,戀愛不都是談出來的嗎?”

陳立和鍾楚梅相處的日子裏,譚文不給鍾楚梅電話,鍾楚梅也沒有電話給他,倒是陳立不時匯報今天又約鍾楚梅幹嘛幹嘛去了。從陳立提供的信息可以分析出這兩人的關係在緩慢有序地發展。譚文呢,已經進入一種失戀狀態了,有時候對著一台電腦眼睛發直,半天也沒下載得一個文件,有時候又像打了雞血一樣興致勃勃地找公司裏的女同事聊天,開那些輕薄半黃不黃的玩笑,打打鬧鬧的動靜很大,而同時他熱衷於發布陳立談戀愛的消息,把女方吹噓得如仙女下凡,男主人公陳立也在大家的不斷追問之下幸福地默認了。

直到有一天一位叫羅飛的女孩來公司找陳立,形式一下逆轉了。羅飛和鍾楚梅年齡相當,看上去不漂亮,但挺有範,精心吹燙的披肩卷發,黑色吊帶小短裙,挎著LV包包,胸前掛塊透亮的玉墜,腕上帶塊細鑽名表。女孩指著陳立辦公室敞開的門說,“陳立呢?”譚文說,“他好像剛被領導叫走了,你坐等一會吧。”女孩沒有坐到譚文指的那沙發上,而是進了陳立的辦公室,坐在陳立的圈椅裏,旁若無人地玩起電腦。譚文沒心情修電腦了,像盯梢一樣盯緊陳立辦公室,過一會兒,按摁不下追根問底的求實精神,溜到門邊,跟裏麵的姑娘打招呼說,“你好,你是陳立的女朋友吧?”姑娘一點不怯場,斜他一眼說,“你覺得呢?”譚文說,“我覺得不是,我前陣子見過陳立的女朋友,好像比你要高出一個頭去。”女孩子的臉變得氣勢洶洶,掏出手機撥打陳立的電話,連續地撥,陳立終於接了,女孩嚷了一句,“我在你辦公室,限你五分鍾之內回到。”陳立果然在五分鍾之內趕回來了,譚文在他趕回來之前竄回了自己的工作崗位。盡管陳立把辦公室的門關上,還是聽得到些許吵鬧聲。過一會兒,陳立撫著女孩的肩膀一塊走出來,女孩瞪了譚文好幾眼才走進電梯門。譚文氣得肺快炸了,把陳立扯進辦公室說,“這女孩真是你女朋友?”陳立說,“哎呀,也算是吧。”譚文說,“你有女朋友還約會鍾楚梅,想腳踏兩隻船啊?陳立說,”我還在選擇階段呀,我總要有選擇的權利吧,說不定我會選鍾楚梅呢?哎,如果鍾楚梅有羅飛這樣的家庭環境,我想也不用想了,各有所長各有所短啊。”譚文說,“去你媽的各有所長各有所短,你趕快和這個什麽羅飛分了,要不別去招惹鍾楚梅。”陳立拍拍譚文的肩膀說,“晚上我還約楚梅看電影呢,你別攔著啊,你不就是她一個老鄉嘛,犯得著嘛。”

譚文急著給鍾楚梅打電話通風報信,鍾楚梅一直不接。不接譚文就發短信息,“我剛發現陳立原來是有女朋友的,你不要和他交往了。”鍾楚梅回了一個短信說,“你後悔了?晚了。”下班看陳立開著車子張揚而去,譚文咬咬牙打個的趕到鍾楚梅的健身中心。等鍾楚梅出來,他搶先一步上前拉起鍾楚梅就走。陳立上前來攔,譚文當胸給他一拳說,“滾,流氓。”鍾楚梅皺著眉頭看著譚文,譚文說,“你要相信我,他已經有女朋友們了,腳踏兩隻船呢,你不能跟他走。”鍾楚梅突然咯咯咯笑起來,她說,“有女朋友也無妨啊,我可以競爭上崗的。”譚文愕然於鍾楚梅的無恥加無畏,陳立趁他分神,將鍾楚梅拉走。鍾楚梅抽空還回過頭說,“老鄉拜拜。”

譚文坐著公車回公司,一路上把陳立咒了百八十遍,總還是舍不得責怪鍾楚梅。今晚上沒班可加,他在電腦上三心二意地看電影,電腦右下角QQ小企鵝跳了,是盤城找他。盤城說,“小兄弟,又加班啊?”譚文說,“今晚不加班,看電影打發時間。”盤城說,“謝謝你幫我搶救回那些資料文件,今天評審過了,明天周末我請些朋友吃飯,你一起來吧。”譚文推辭了幾句,但盤城堅持說明天過來接他,譚文也就答應了。

盤城果然來接譚文了,一路上跟譚文解釋,今天是在他郊外的房子弄燒烤。他們到達的時候,屋前屋後的院子裏已經有許多人了。盤城親親熱熱地摟著譚文的肩膀,叫他譚老弟,把他介紹給他的朋友們,還帶他參觀房子,譚文感到很受尊重。譚文誇獎這幢寬敞的別墅說,“這房子真大,環境真好,一定很貴吧?”盤城說,“這一帶的別墅是我設計的,當時買下來不貴,不過,現在市值是翻好幾番了。”

盤城的朋友都很熟絡這裏,有的烤肉,有的包餃子,有的打牌,有的聊天。等吃的東西擺滿桌大家聚攏到一塊,拿碗筷,開酒瓶,看樣子胃口都很好,一大盤一大盤的肉很快地被轉移到各人的肚子裏。酒下去的速度也很快,譚文看到桌子旁邊撂有將近十件啤酒,他估計剛夠。聽大家談話的內容,可判斷出這群朋友裏邊大部分是盤城的同學,大家喜歡拿盤城王老五的身份來開玩笑,都嚷著要為他介紹對象。譚文也奇怪像盤城這樣一個年紀,這樣的條件也不該單身的啊。有個朋友說,“這次我介紹這個保你滿意,你一定得去見見。”盤城說,“算了,相親就免了吧,我算是怕了。”有人打趣說,“我看你們給盤城介紹的檔次都有問題,你們以為盤城單身到今天是為了什麽原因,不就是一個眼角高嘛,別看他不吭不哈的,心界高著呢,不是美女眼睛都懶得斜一下。”盤城說,“別胡亂給我貼標簽啊,我覺得一個人過沒什麽不好的,這光棍打久了,會上癮的。”好幾個朋友都嚷起來,“我們今年不幫你解決這個問題,就不是你朋友了。”盤城笑嗬嗬喝酒吃菜,顯出好脾氣的樣子。

聽大家說這話題多了,譚文重新認真地打量盤城,至少有三十五六歲了,個頭偏矮,臉黑,頭發少,身板較瘦弱,五官中眼睛過小,嘴唇偏厚,肯定不是帥哥。譚文是幫鍾楚梅在相盤城了,在他看來盤城的軟件沒有問題,硬件蠻吃勁。譚文對自己的外貌挺自信的,他同時還認為當時鍾楚梅和他好上,他的外表相當得分。他180厘米的高個,配上鍾楚梅168厘米的身高,落差相宜。他濃眉星目,鍾楚梅櫻唇梨渦,一塊走出去,當年也是校園一道燦爛的風景線。鍾楚梅不止一次說,“文啊,你比劉德華帥多了,我就是愛帥哥。”譚文多希望盤城的個頭再高一點點,眼睛再大一點點啊。

盤城還有一毛病就是抽煙,一支接一支,說話間聞得到口腔裏發出的煙臭味。譚文操心地看著他的嘴唇,呈暗紫色。盤城把他送家的路上,他忍不住就勸了,“盤哥,你抽煙挺密的,少抽點對身體好。”盤城說,“多年的老習慣了,改不了。”譚文說,“慢慢來吧,一天少抽幾支,慢慢減。我爸就經常跟我說,酒喝點沒問題,煙盡量別碰。”盤城看他笑笑說,“好,慢慢來,少抽。”

做客回來,譚文腦子裏就在盤算怎麽把盤城和鍾楚梅撮合在一起,他對盤是很滿意的,樣貌雖然差點,但男人又不靠臉蛋吃飯,講的是實力。盤城已經算是成功人士了,人品看上去也不錯,鍾楚梅跟他在一起馬上可以享福的。譚文想他最好再做進一步深入調查,畢竟和盤城打交道的時間太少了,陳立給他的教訓太慘痛了。

陳立上班幾乎不和譚文說話,端著一副小領導的架子,譚文也不和他說話。一天陳立唱著歌走過他身邊,揚揚手,手上係著一條紫色的腕帶。陳立得意洋洋地說,“這是鍾楚梅送我的,她自己也有一根。”譚文把陳立扯到公司門外說,“你到底想怎麽樣?鍾楚梅夠可憐的了,你別去害她。”陳立說,“我怎麽可能去害她呢,我挺喜歡她的呀,沒準將來我們也會結婚。”譚文說,“你要對她好就得一心一意,如果我發現你和其他女人藕斷絲連的別怪我不客氣。”陳立豎起眉毛說,“你是不是暗戀鍾楚梅啊,這年頭用得著暗戀嘛?想追就追了,你這麽個情種,說不定鍾楚梅喜歡呢。”譚文說,“別扯這沒用的,我問你,你到底和那女的分了沒有?”陳立撇撇嘴說,“你讓我分我就分啊,鍾楚梅都不在乎你在乎什麽?”

譚文給陳立激得班都不上了,坐上公車到健身中心找鍾楚梅。“你不能和陳立再交往下去了,他和你隻是玩玩的。”這是譚文開門見山的第一句話。鍾楚梅穿著健身服,準備要給學員上課,一臉的不耐煩,“這不是你給我介紹的好人嗎?”譚文在自己的腮幫子上扇了兩巴掌說,“對不起,真對不起,完全是我的錯,我瞎了狗眼,你一定要和他分手。”鍾楚梅摸摸譚文泛紅的臉說,“還真用力啊,放心吧,陳立每次約我不是上咖啡廳就是去逛大街,也花費不小呢,我不會吃虧的。”譚文說,“楚梅,你如果不打算跟他,也不能占別人的便宜,到時不好抽身啊。”鍾楚梅說,“譚文,離開你,我才知道世界這麽大,這麽精彩,你放心,我會好好的。”

短短幾個月功夫,鍾楚梅怎麽曆練成這心境了,譚文一陣悲涼,感覺這一切全是他害的,沒有他的功利,也沒有鍾楚梅今天的功利。開了頭就得結尾,送佛送到西,迫在眉睫的事情是給鍾楚梅再找一個好的。

譚文盯緊了盤城,隻要看到盤城掛在網上,就撩撥人家聊天。盤城也是個夜貓子,他們更多的聊天是在晚上進行。譚文一開始有點底氣不足,畢竟別人已經是成功人士,他一個涉世未深的毛頭小夥,人家會有心情和你聊天交朋友說心裏話?可盤城還真不是一個勢利的人,對譚文沒顯出半點的不耐煩。盤城還很關心譚文,“你晚晚加班,怎麽不找個女朋友?”譚文說,“我現在有什麽條件去談女朋友?”盤城說,“也是,不急,事業整好了,什麽都有了,男人還是以事業為重,我們沒有事業,又有誰會看上我們?”譚文說,“盤哥,你也算是個成功人士了,大把的女孩子等著呢,為什麽也不找一個?”盤城說,“事業是有成了,緣分未到啊。”譚文說,“你肯定是條件太高了。”盤城說,“我的條件很簡單,就是看得順眼。”譚文說,“我有一個老鄉條件不錯,給你介紹怎麽樣?”盤城說,“你給我介紹?算了吧,你們小年輕的,看上的自己追去。”譚文說,“她條件太好了,我配不上。”盤城還是不鬆口,在他看來讓個小年輕給他介紹對象實在是太滑稽了。譚文從電腦上調出幾張鍾楚梅的照片發過去,盤城接收看了,看那小模樣是有些動心,但還是覺得這事不靠譜,一味推辭。譚文說,“我讓她加你的QQ吧,你們自己聯係,如果你看不上,當我沒提過。”到這時候盤城就半推半就了,說,“你可真熱心。”

譚文將盤城的QQ號,個人情況一一給鍾楚梅短信息發過去,鍾楚梅沒有反應,這在譚文的意料當中,他再發一條:如果他們都不夠好,這裏永遠有一個人為你守候,我隻希望你幸福,快樂。鍾楚梅那頭看著短信息哭了。這段時間與陳立交往,她一半是賭著氣的,賭著賭著也領略了生活的另一麵,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是虛榮的,她喜歡漂亮的衣服,名牌化妝品,喜歡坐在咖啡廳裏聊天,喜歡坐小車而不是擠公交車回家……她心虛地與譚文賭著氣,她知道自己不會也不想再走回頭路,即便這裏有路可走。她在Q上加了盤城。她跟盤城自我介紹說,“我叫鍾楚梅,我不認識你,但譚文說你是個不錯的人,我信他。”盤城先誇了一番譚文,說他如何替他把電腦修好,如何如何能幹,最後說,“我請你們吃個飯吧。”鍾楚梅說,“要不你先請他再請我吧。”盤城一聽,這明顯是想單獨約會,隻要是個男人都沒有不願意的。他說,“女士優先,我先請你吧。”出去吃飯,見了真人,盤城覺得真人是活的,照片是死的,這個女孩,比照片上還要漂亮。經過一頓飯的功夫,盤城憑自己的經驗又斷定這女孩還算是個單純的女孩,值得再往下交往。因為女孩是健身中心教練,他說,“我這身體也應該去鍛煉鍛煉了,你可以幫我辦張卡嗎?”女孩說“沒問題啊,運動是好事情。”

上了幾次健身中心,盤城對鍾楚梅越來越滿意,朝氣蓬勃的姑娘讓他的生活注入一股新鮮的空氣,他驚喜於自己身上有返青的跡象,穿著講究了,用美白洗麵奶了,用古龍香水了,睡覺和起床時間按姑娘說的都提前了一小時。隔得兩三天上一回健身中心,鍛煉完洗完澡,安靜地在貴賓室喝茶等姑娘下班送回家,不太晚的話找個地方倆人坐坐聊天,挺好。倆人關係本來應該像打鑽井一樣越往下越深的,盤城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仍然感覺鍾楚梅和他始終隔了這麽一層,這鑽井像是橫向打的,她對他是禮貌,敬畏的,說話是輕聲細語,思前想後的,有時還心事重重的。他竟然因為這有點自卑了,他想這也許就是代溝吧,他畢竟大了她將近十歲,她可能喜歡年青帥氣的小夥子,像譚文那樣的。有一天,鍾楚梅吞吞吐吐地向他開口要幫忙,她說她弟弟在廣東被判了七年,有一段時間了,不知道還有沒有可能翻案。盤城聽是有點難度,但他願意把這難度扛在自己肩膀上,隻有在這種關鍵時候,才能顯示出一個成熟男人和那些隻會風花雪月的小男生的區別。他找了好些朋友,還親自跑了一趟廣東,找了相關人員,也請了律師。在多方努力下法院重新審理案子,鍾楚江確實沒有參加到搶劫,改判為兩年。盤城對這個結果不是太滿意,他很不好意思地對楚梅說,“就是這個結果了,沒能把你弟弟弄出來。”鍾楚梅早已經感激得淚花飛濺,“已經很好了,兩年,他也應該有一個時間來磨一磨,不然不長記性。”盤城心痛地幫姑娘擦著眼淚,姑娘的身子鑽他懷裏了。

譚文聽盤城把鍾楚江的事情解決了也很高興,把盤城誇上了天。盤城說,“楚梅不會回為報恩才願意跟我好吧?”盤城這時候已經沒啥架子了,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夥子和譚文在一起探討某些戰略性的細節。譚文說,“我們男人奮鬥有一半不是為了自己,還為家人為愛人,男人愛女人就得幫她解決困難,實現她的理想。”盤城說,“你這小公雞,聽起來像個過來人啊。”譚文說,“我是未老先衰。”又補了一句,“我以前聽鍾楚梅說過,她的最大理想是到印度去。”盤城瞪大眼睛說,“到印度去?”

經過了解,盤城覺得鍾楚梅的理想有些悲壯,一個男子應該把這種悲壯化為崇高或者是崇拜。他把它裝到自己的心裏了。他著手替鍾楚梅辦護照,買機票,交學費,兩三個月後他將鍾楚梅送上飛機了。送別時,盤城說,“有什麽困難就給我電話,我會飛過去的。”鍾楚梅摟住盤城的脖子說,“你不怕我跟別人跑了?”盤城說,“隻要你願意,不過聽說那些印度人吃多了咖喱身上的味道薰死人了。”鍾楚梅忍不住笑了,理理他頭發,“別太累了,頭發都掉光了。”他抓住她的手說,“嫌我老了?”鍾楚梅說,“沒,我心痛。”他們擁抱在一起,他感覺真美妙,像在風裏又像在雲裏。她卻想起了譚文,那個懷抱是結實有力的,像在水裏又像在火裏。她閉上眼睛說,“等著我啊。”

半年後鍾楚梅學成回來,盤城帶著戒指去接機。鍾楚梅氣質越來越佳,笑盈盈伸出纖纖手指,讓盤城把戒指戴上,兩人手牽手回家。贏得美人心的盤城說,“小梅,我們請譚文吃個飯吧,感謝他這個媒人。”鍾楚梅說,“不用請了吧,我替你給他送件禮物就行了。”盤城說,“你這個老鄉挺關心你的,以前我還有懷疑他是不是暗戀你呢。”鍾楚梅皺起眉頭說,“其實他這個人不像你想的那樣簡單,他借過我的錢,說幫我介紹對象來抵消債務,現在他是不用還我的錢了。”盤城吃驚地說,“有這種事,這不太像他的為人啊?”鍾楚梅說,“一個人光看表麵那看得出那七拐八拐的腸子,我本來不想說的,畢竟是他把我介紹給你的,我怎麽也得認他這個人情。”盤城說,“你出國這半年,我們幾乎天天在QQ上聊天呢,每天都說你。他這人還挺婆媽的,勸我不要抽煙,讓我去體檢,又督促我去鍛煉,督促我早睡覺……”鍾楚梅把盤城的手機拿過來,連接上網,把譚文的Q號拉入盤城QQ的黑名單裏。她說,“我怕過後他還要管你借錢呢,你好意思不借?我來應付他就行了。”

譚文的試用期結束了,想慶祝一下,該和誰慶祝呢?他打盤城的手機,電話是通了,沒人接。電話響的時候,盤城和鍾楚梅在一起,盤城把手機遞給鍾楚梅看,鍾楚梅看那號碼撇了一下嘴,盤城就沒有接電話。譚文當時想盤城會像以前一樣過後會給他回電的,可沒有。他後來再打,電話沒打通。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好幾回,譚文又發現在Q上找不到盤城了,他感覺到是有什麽事發生了,這件事就是鍾楚梅回國了。難道他們鬧翻了?這麽一想譚文急得全身冒汗,拔打鍾楚梅的手機,無人應答,幾分鍾之後收到機主的一個短信息說,我答應盤城的求婚了,謝謝你的成全。譚文對自己說了一句,太好了。那聲音很單薄,像不是從他的胸腔裏發出來的。他手足無措地轉了轉,腦子空白,無意識地拿起一根電腦的電源線,往插牌的插孔裏塞,他手指捏著金屬頭竟然懵然不知,插座火光四射,電流打了他一下,把他打到椅子上,辦公室的燈頓時黑了。譚文坐在黑暗中,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譚文也在不斷地進步,他眼下的目標是當上部門的副主任。他想這應該不難,他進公司的時間雖短,但業務在部門裏是數一數二的。雖然和陳立鬧過一些矛盾,揭破了人家的花花公子的嘴臉,陳立沒怪他,說他是老實人,還極力推薦他。公司已經有意思讓他當副主任。當上副主任緊接著就要提薪水了,這才是最重要的。有了錢,他可以給父母多寄一點,好好再存點,留來將來買房,買車,日子就這樣往前走唄。

有一天,譚文突然接到鍾楚梅的電話,那聲音恍若隔世,他以為他們一輩子再也不會見麵了,除非在大街上偶然碰上,他不止這麽一次想過。她說在他公司附近了一家茶樓,讓他下去見個麵。他去了。鍾楚梅比過去更美了,眼下的美是經過精雕細磨的,衣服穿著、妝容都講究到細節裏,也透著些冰涼。鍾楚梅還帶著個胖妞,皮膚很白,肉色很好,笑得很甜。鍾楚梅介紹姑娘叫顏雪,譚文說,“名如其人,顏如雪。”姑娘臉紅了。鍾楚梅掃了譚文一眼,過去譚文是不會在姑娘麵前說這種話來的。鍾楚梅說她和盤城已經領證了,不過沒有辦酒席,隻是到澳大利亞玩了一個星期。譚文想,即使辦了也不會請我,說這有啥用。閑聊了半把個鍾頭,鍾楚梅把顏雪姑娘支開了,神神秘秘地低下聲音說,“你覺得顏雪人怎麽樣?”譚文堂堂正正地回答,“挺好啊,問這個幹嘛,難道要給我介紹對象?”鍾楚梅說,“是的,我是打算把她介紹給你。”譚文幹笑了兩聲說,“用不著,你過好你的小日子別瞎操心。”鍾楚梅說,“顏雪是我在健身中心的學員,她雖然長得胖點,可人比較單純,家裏條件很好,父親經營著一家名牌車的四S店呢。”譚文說,“哦,條件真不錯,你這是打算報答我嗎?”鍾楚梅說,“是的。”譚文說,“謝謝。”

過得兩天顏姑娘給電話譚文,“譚大哥,我打算買一台手提電腦,你可以幫我挑挑嗎?還要幫我把軟件裝好。”那聲音出奇地嬌嗲。譚文說,“沒問題,小事一樁,我去接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