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母親的飯約在下午五點半,地點是城中一家高檔的中式酒樓,戴姈在寢室裏睡了個午覺,四點半出發。
她以為隻是母親和自己,等到了地方才知道母親一家三口都在。
她望著很可能是母親丈夫的中年男子,怯生生喊了聲“叔叔”,卻不敢去叫媽媽。
母親瞥她一眼,示意四人桌裏唯一的空位:“過來坐吧,你楊叔叔都知道了。”
“嗯。”
楊國梁是生意人,不動聲色地打量戴姈樸素過時的衣服款式,麵上和藹地笑:“你媽媽前段時間跟我說她還有個女兒在南大上學,我想著還沒見過你,就讓她安排了這次會麵。”
“嗯,楊叔叔好。”
戴姈略拘謹地再次打招呼,抽了張餐巾紙擦額頭上的汗。
“這是你妹妹楊景和,今年剛升了高三。”
母親為她介紹,戴姈衝對麵的女孩友好地笑笑:“妹妹你好。”
楊景和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姐姐很不屑一顧,別過臉去不搭理她。
“你妹妹在家裏被寵壞了,你別放在心上。”
楊國梁笑著解釋了句,招手喊服務員上菜,佯裝生氣斥責楊景和,“沒大沒小的,對姐姐要有禮貌,快打招呼。”
楊景和翻個白眼,不爽地嘀咕:“她才不是我姐姐。”
“你——”
戴姈可不想一見麵就引起他們家庭不和,忙出言阻攔:“菜上來了,先吃飯吧。”
“行。”
楊國梁揉揉楊景和的腦袋,這個話題就這麽過去了。
菜陸續上來,包裏的手裏響了兩聲,戴姈拿出來一看,是周子呈發來的。
她瞟向四周,看到他坐在不遠處另外一桌,編輯文字發了條消息過去。
——你安分一點。
“說我沒禮貌,餐桌上玩手機就有禮貌了嗎?”
楊景和夾自己麵前的玉米蝦仁吃,撇著嘴吐槽,戴姈趕緊放下手機,“不好意思。”
楊國梁留意到她的手機是兩年前的老款,邊盛湯邊說:“小戴你這個手機已經過時該換了,你妹妹的手機就是一年一換,女孩子要舍得為自己花錢才不會被人看不起,我聽你媽媽說你爸很摳,他沒給你生活費嗎?”
他們都不知道她是跟姑姑住的,戴姈笑著解釋:“生活費有的,我自己也做了點兼職,手機沒換是因為還能用。”
這話聽在楊國梁耳朵裏,更加確定了他對戴姈的猜測,他把盛好的湯放在楊景和麵前,當即掏出幾百塊錢塞給她,“別的不說,吃飯的錢要有,你媽媽說你脾氣好,但脾氣好也不能任人拿捏,你看你穿著舊衣服來跟我們吃飯,身上連個首飾都沒有,這怎麽行呢,你妹妹剛滿月就有第一條金項鏈了。”
戴姈終於找到楊景和看上去年紀比自己大的原因了,她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像個成熟的大人,而她還跟高中時一樣,就連身上的連衣裙也是高三時買的。
她擠出個笑臉:“我現在還是學生,學校裏穿金戴銀的影響校風……”
母親這時打斷她的話;“怎麽不好了,你楊叔叔說得對,你現在是大學生了,大學就是半個社會,你多打扮自己爭取交個有錢的男朋友,別找個像你爸的,就你身上這條裙子,還有帆布包,下次別背過來了,丟人現眼。”
她掃了眼她身上的白裙,一臉嫌棄。
戴姈也不知道為什麽從一進來他們就總拿自己說事,抿著嘴沒接話。
她媽媽也察覺到自己說得有點過分,隨便夾了一筷子菜放她碗裏,“快吃飯。”
戴姈瞟一眼,見是苦瓜炒肉,小聲地說:“我不吃苦瓜。”
她從小就不愛吃苦的東西。
“你又不在我身邊長大,我怎麽知道你吃什麽?”
她的態度理所當然,舀了一勺楊景和愛吃的玉米蝦仁給她。
戴姈埋頭不吭聲,抽張紙巾放桌上,自己把苦瓜給挑出了碗裏。
“挑三揀四的,難怪媽媽不要你。”
楊景和吃著玉米蝦仁得意地說,戴姈瞥她一眼,攥緊了筷子不說話。
早知道就不過來了。
戴姈心情不好,百無聊賴地撥弄碗裏的米飯,這時服務員推著餐車過來,端起一盤糖醋排骨放她麵前,陸續又有麻婆豆腐,小炒肉……
今天的菜是楊國梁點的,他慢兩秒才反應過來,對服務員說:“我們沒有點這些菜,你們是不是送錯了?”
“有人點了送給這位戴小姐的。”
服務員朝戴姈鞠了一躬繼續上菜,四人座的餐桌不大,但需要加的菜還有很多,服務員看沒有了空處的桌麵,想也不想把先前吃過的菜換下來。
又來了輛餐車,餐桌上的菜色全換了個遍,包括那盤玉米蝦仁。
“喂,那是我要吃的!”
楊景和衝服務員的背影吆喝,但沒人搭理她。
她跺了跺腳,瞪了對麵的戴姈一眼。
楊國梁安撫了她兩句,望著眼前規格更高的菜色,問戴姈:“你這位朋友怎麽知道你在這裏吃飯?”
“我出門前跟他提過。”
“家庭條件怎麽樣?”
“還行。”
戴姈猜到是誰幹的,朝不遠處的某人拋去個點讚的小眼神。
雖然有點浪費糧食,但原諒他這一次。
楊國梁不免猜測:“是男朋友?”
“嗯……”
他想繼續盤問,見戴姈興致缺缺隻顧吃菜的樣子,打住了話頭,示意一旁的戴姈媽媽來問。
她媽媽卻會錯了意,放下筷子,板著個臉:“今天找你來不為別的事,景和今年高三了,成績下滑得很厲害,你楊叔叔聽說你考上了南大,希望你能給景和輔導輔導功課。”
母女倆好幾年沒見麵了。
戴姈也放下碗筷,眼睛看著她:“這就是你今天找我來的目的?”
“嗯,否則你以為我找你幹嘛?明天是周日景和在家,你就從明天開始給她輔導。”
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她今天就是來聽通知的。
戴姈攥緊十指,勉強平心靜氣地說:“我也是你的女兒,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楊景和此時趾高氣昂地表態:“放心,不會讓你白教的,價格就按市麵上的課時費給你,拿著我家施舍給你的錢給自己買點好的吧。”
戴姈一直以來與人為善,從來沒跟誰紅過臉,她深呼吸一口氣,把一直擱在桌角就沒收的幾百塊錢退還給楊國梁,從進來憋到了現在,一股腦倒出來:“第一,我不缺錢,不需要你們的施舍,第二,我喜歡穿什麽衣服,用什麽樣的手機,戴不戴首飾,是我的自由,跟你們沒有任何關係,我沒有花你們的一分錢,你們憑什麽瞧不起我,第三,市麵上的價格,雇不到我們南大的學生給你當家教,更雇不到我。”
南大的學生在整個南城家教市場很搶手,她是去年物理學院第一名,以可以衝清北的分數入讀南大,還沒入學她的名氣就在整個學院傳開了。
戴姈挪開座椅起身,拿上自己的帆布小包挎在肩上,看一眼安然坐著無動於衷的中年女人,扯出個笑臉:“最後是媽媽你,就像你自己說的,除非必要,我們以後不用再聯係了。”
她揉了揉濕潤的眼眶,去拉周子呈的手,“我們走。”
周子呈早就過來了,回握她的手扣在掌心裏,“好。”
他雖然年輕,但穿著氣質不凡,尤其是手腕上的表。
楊國梁是人精,立刻站起來笑臉相迎:“這位是……”
楊景和經常刷微博,認了出來,神情激動:“你是那個遊泳冠軍周子呈!”
周子呈今天隻戴了棒球帽沒戴口罩,冷淡地瞥去一眼,話不說直接牽著人走了。
戴姈頭也不回。
對於那個賦予自己生命的人,不再抱有任何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