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為什麽會懷孕嗎?”童依道。
突然的疑問,讓我有些愣住。
這個問題確實是一個女人能對陌生男人問的?
就算問了,我能回答?
我有些尷尬,假裝咳嗽兩聲,聽她說道:“我是故意的,故意懷孕!”
“為什麽?”我覺得奇怪。
童依並未直接回答,而是開始說自己的故事。
她說她出生在一個很偏遠的山村,她家裏有兩個姐姐,一個弟弟,家裏人重男輕女,所以她很小的時候就一個人來到雲城打拚。
這些年,她洗過碗、端過盤子、賣過酒、賠過笑……
後來在男朋友的幫助下,開始接觸直播行業。
她沒學過跳舞,不會唱歌,但好在有一個好嗓子和一幅好皮囊,讓她在星羅棋布的主播行業裏勉強擁有一席之地。
可惜好景不長,剛才站穩腳跟就遇上意外,毀了容、丟了工作,老家回不去,男朋友靠不住。
說到後來,她有些哽咽,尤其提到她男友時,原本溫和的聲音微微拔高。
童依毀了容,看不出她原本模樣。
但她的聲音很好聽,不像一些女主播為吸引觀眾,故意收著嗓子發嗲的細軟聲音,而是很溫柔,似吹風拂柳般的柔軟。
我偷偷拿著手機,在網上查了查‘童依’,得到的信息和她的說辭差不多。
大約兩年前開始在網絡上直播,半年多前因意外起火,造成全身大麵積毀容。
這件事,曾經在網絡上引起過熱議,到如今,童依的一些粉絲還在給她留言,讓她堅強,期待她的回歸。
網絡上有很多童依毀容前的照片,正如我的猜測一樣,白皮膚、桃花眼,留著長直發,很清純漂亮。
從手機裏抬起頭來,再看現在的童依,心裏不由地泛起一絲心酸。
作為一個局外人,我尚且無法接受這樣的落差,可想而知這對童依而言是多大的打擊。
童依的聲音在繼續,她說:“我的老家是回不了了。自從當年出來之後,我就再沒回去過,我知道隻要回去,我爸媽一定會逼著我嫁人……哦不,不是嫁人,確切來說,應該叫賣……我大姐、二姐都是,十六歲就被賣了,我爸媽說,賣掉的那些錢是要攢著給我弟買媳婦的。”
童依頓了一頓,“當年要不是我逃出來,現在不知道被賣到那個家角旮旯裏,生了不知道多少個孩子。”
很早以前,我就曾聽說過在一些較為偏僻落後的地方,會有極度重男輕女的現象,女孩子養大隻是為了換錢給兒子娶媳婦。
隻是沒想到,社會的車輪發展如此之快,竟還有此等封建落後的行為。
“我從十八歲就跟了我男朋友,他知道我家裏的情況。四年多的時間,一開始我們是真心相愛、互相幫助的,但自從我做主播之後,他就沒再工作,一直是我養著他。那時候我喜歡他,覺得養著他沒關係,可沒想到,我前腳剛毀容,他後腳就跟我說他卷了。”
童依喉嚨裏發出一聲嘲諷的低笑,“我知道,男人都喜歡美女,我也很清楚,我男友跟我在一起是因為我長的好看,所以在我毀容之後,每天麵對我這張爛臉和爛身體,讓他覺得惡心、覺得折磨,他受不了了,和我分手。”
我沒料想到聲音如此溫柔的她,會說出如此豪放、甚至帶有幾分粗俗的話語。
而且,接下來,她的豪言壯語還在繼續。
“他怎麽不想想,他曾經在我**說過些什麽,他說就算我以後老了、醜了,滿臉皺紋,牙齒掉光,他也一輩子都不離開我。他嗎的騙子……”童依提高音量,嘴裏吐著髒話。
“憑什麽他想分手就分手,我不同意。”她說:“所以就隨便想了點辦法,讓我自己懷孕。”
我終於聽明白了,她不是為愛懷孕,她是單純地為了報複。
男友因她毀容離開她,她覺得不甘心,於是想用懷孕拴住他。
“姑娘,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我並不認同你的做法。你還年輕,不應該為了一個不愛你的人而放棄自己大好的青春、放棄未來。”我寬慰道。
“我都毀容了,還有什麽大好的青春和未來?”童依道。
我一時半會,竟不知如何回答。
童依繼續說道:“你不明白的薑大師,不是我不願珍惜自己,是他……是他欺人太甚。我以為他多少還有點良心,念著我們四年多的感情、為了我肚子裏的孩子,會考慮留下來,結果……”
她輕輕搖了搖頭,“結果前幾天我跟他說我懷孕之後,他竟然硬拉著我去醫院墮胎。他說他不會跟我這樣一個醜八怪結婚,更不可能跟我生孩子……”
童依笑了,很苦澀的笑,她含著淚問我:“薑大師,你說,如果我永遠頂著這一張讓人惡心的臉,我還有未來嗎?”
我無法對童依感同身受,但此刻,我能體會她的絕望和無助。
讓一個漂亮、自信的姑娘毀容,已經是一種非人的折磨,再在這場折磨裏加上相戀多年的男友的背叛。我想,無論誰也承受不住吧!
“我幫你!”我真心道。
童依含淚的目光直直看著我,有些不敢置信:“你說真的嗎?”
我點頭,上門是客,原本我就沒打算拒絕,聽完她的故事,我更加篤定要幫她。
“不過,再此之前,我想向你確定一件事情。”
“你說。”
“你真的打算把孩子生下來嗎?”
童依不解地皺眉,反問我:“懷孕和紋身衝突嗎?”
“倒是不衝突。”隻是我不希望她意氣用事。
她懷孕隻是為了讓前男友回心轉意,如果前男友執意分手離開,這樣生下來的孩子,不可能像正常家庭裏的孩子那樣,得到父母的關懷和喜愛,說不定童依還會因此厭惡孩子、虐待孩子,這無論是對童依,還是孩子而言,都是一生的折磨。
畢竟網絡上,有不少類似的案列。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身上的燒傷好了,你就用不著用孩子拴住你男友。”我說。
童依沒有回答,低頭看著地麵。
“當然,我不是強製在孩子和紋身之間做選擇。孩子是你的,你留不留,我答應了幫你,都不會反悔。我隻是想說,你還年輕,將來還有很多的選擇,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我說。
“我……”童依猶豫片刻才重新抬頭,眼眶裏又浸滿了淚,“薑大師,你是我毀容這段時間以來,第一個這麽安慰我的人,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我……”
童依站起了起來,深深對我鞠了一躬,“我謝謝你。但是孩子的事情,我想再考慮一下。”
“哎!”我不由地一聲輕歎,“隨你吧!”
我沒再勸下去,路是別人的,我隻建議,聽與不聽,我無從幹涉。
短暫的沉默之後,我將話題引回道主題上:“還是說回紋身的事情吧。現下有兩種靈紋,我想要你自己做決定選哪一種:第一種,效果較慢,但同時副作也小;另一種效果好,但副作用大……”
沒說完,童依搶道:“我選第二種……”
“你先別著急著做選擇,聽我把話說完。”我打斷她,“既然你來之前了解過靈紋,應該多少清楚它的邪性,必須嚴格遵守所有禁條,一旦破禁,後果不堪設想。”
“我知道,嚴重的話會喪命,就像趙高陽一樣。”童依篤定道:“你放心,我不是他,我沒有他那麽強的貪欲,我隻想好好活著。”
我讓童依躺在紋身**,退下長裙,她身上大麵積燒傷,傷口早已結痂,隻有下一團一團扭曲難看的傷疤。
這些疤痕讓我想起倪曉鵬,當初因為他不小心碰了陰屍,導致全身大麵積長屍斑,為了幫他祛毒,為他紋了個叫‘鉤蛇’的靈紋。
童依的情況倪曉鵬有些相似,但燒傷遠沒有屍毒來得恐怖。
屍毒是一種入侵到皮膚內層的毒素,如果不清理幹淨,會重生,而燒傷留下的傷口大多停留在表麵,隻要皮膚再生,傷口可逐漸淡化,最終全消。
所以我並不打算用鉤蛇紋,這種紋身後期每年一次的蛻皮太過痛苦。
我選了一種可讓皮膚再生的靈紋,名字很粗暴,叫‘肉人’。
肉人,《百鬼夜行》中的一種妖物,沒有鼻子、眼睛、嘴巴等,隻有一坨圓滾滾的肉,傳說人吃了之後,可永葆青春,長生不老。
‘肉人’靈紋雖沒有傳說中怪物肉人的功效,但確實能讓皮膚再生,對治療人體表皮上的疤痕,甚至皺紋一類,很有功效。
且,此靈紋副作用小,很適應於童依。
不過,該靈紋有一個弊端:它的發揮的作用會根據它的大小而定,紋身圖案越大,功效越強。
如童依這般全身近一半燒傷的人而言,恐需要半個背部紋上‘肉人’紋,才能使她傷口痊愈。
但問題是……
不知是不是看到我皺眉,童依問道:“怎麽了,薑大師,是遇到什麽問題了嗎?”
“問題是有一點……”
靈紋是無法紋在傷疤上的,而童依身上傷口散亂且密集,根本找不到那麽大一片完整的皮膚紋身。
我將顧慮告訴童依,童依立馬皺眉,哀傷道:“不可以紋在傷疤上,那可以多紋幾處嗎?背上不夠還有肚子,肚子不夠還有手臂、腿……”
我搖了搖頭,“靈紋必須是一個整體,分開來就不是一個完整的靈紋了。”
童依絕望了,牙齒咬著下嘴唇,臉上的燒傷襯得表情更加猙獰……
“薑大師,您一定要想辦法幫幫我,我必須要好起來,求求您了,多少酬勞我都給。”童依懇求。
“辦法,倒是還有一個,就是有點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