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黃偉家,遠遠看到顧斕站在院子門口,一會朝裏望望,一會看看外邊,見到我後才收起眼光,迎了過來問我去哪了?

我覺得累的慌,回來的路上甚至有那麽一瞬間,有些後悔幫黃成龍紋身,後悔插手黃家人的事。

我回了聲‘沒事’,在院子裏看了一圈,黃齊生的靈堂已經大致完成,隻等今天棺材運到,將屍體入殮。

“你在看什麽?”我問顧斕。

“沒什麽。”顧斕搖了搖頭,望著我欲言又止。

“怎麽了?”我再問。

顧斕左右看看,確定周圍沒人後,壓著嗓子道:“雖然昨晚從河邊回來之後,我沒有再看到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但我總覺得這屋子裏不幹淨。”

我很想問:是羅城嗎?

但話到嘴邊又忍了回去,因為顧斕的話讓我突然意識到了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知不知道黃偉在哪?”我急問。

顧斕給我指了個方向,“剛才看到他去樓上了。”

我毫不猶豫朝樓上去,顧斕跟在後邊,“薑銘哥,怎麽了?”

我沒有回答,徑直找到黃偉的房間,開門見山地問:“羅城死了幾天了?”

黃偉一臉不知所以,但還是如實回道:“六七天吧,怎麽突然問這個?”

“到底六天還是七天?”

“六、六天,今天第七天……”

“讓你兒子回來。”

我突然的一句話,讓黃偉摸不著頭腦,“讓他回來做什麽?”

“今天晚上之前,如果他不回來,你們家還會出事。不想你媽出事、不想死就讓他趕緊滾回來。”

黃偉微微張著嘴,沒能發出聲,一臉呆愣地地瞪著我。

我繼續說道:“今天是羅城的頭七,你明白頭七嗎?”

頭七,人去世的第七天。

古往今來,頭七對於死者都是一個很重要的日子。因為這一天,死者的人魂會重返家中。

這一日,也是人魂在世間陰氣最重的一天。

所謂有仇報仇,有怨報怨,若有人含冤而死,要選擇複仇的日子,頭七是最適合的。

“什、什麽意思?我怎麽還是聽不明白?”黃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很簡單。”我解釋:“倘若如你的猜測,你兒子黃成龍之前的不正常是因為羅城。羅城死不瞑目,纏上黃成龍,在我替他紋身‘伏兒蠱雕’之後,羅城無法再靠近,羅城的怨氣無法宣泄,自然會發生轉移。”

“怎麽轉移?”

“你父親的死。”

“所以,我爸……真的是被羅城的冤魂索命?”黃偉瞪大了雙眼,額頭不自覺冒出細汗。

“當然,不排除你父親有‘自殞’,想一命抵一命的可能。”我說。

“一命抵一命,我爸,他為……為什麽要這麽做?”黃偉驚恐到結巴。

我搖了搖頭,這是我的猜測,黃齊生已死,無法再追究他死亡的真正原因,唯一能肯定的是,一定和羅城脫不開幹係。

“但無論你爸死亡的真正原因是什麽,都沒能抵消羅城的怨念,他要報複,找不到你兒子,就找他的家人,你父親是第一個,接下來可能是你母親,你,甚至你的妻子。今天是羅城的頭七,在他做出更多讓你們一家追悔莫及的事情之前,讓你兒子回來。自己做的孽,必須自己還。”

“怎麽還?”黃偉問。

“道歉、懺悔、贖罪。”

黃偉猶豫片刻,“那我兒子會不會有危險?你說了,羅城怨念重,萬一他要我兒子償命怎麽辦?”

“有我在,我會護他的安全。”

“不行!”黃偉拒絕得斬釘截鐵,“不是我不相信你,我就那麽一個寶貝兒子,我不會讓他涉險,他媽也不會同意。再說了,羅城的死,又不是我兒子害的,憑什麽要我兒子給他道歉、懺悔、贖罪?”

黃偉喋喋不休,開始一一數落羅城的‘罪狀’,“羅城那個小鬼,跟他爸一個德行,說好聽了叫內向,其實就是悶子,表麵看起來是個乖娃,實際上一肚子壞水,平時就喜歡偷雞摸狗,家裏窮得叮當響,嫉妒心還強,看我兒子用個幾千塊的好手機,他心裏不服氣,故意給弄到水裏。”

“你的意思是,你兒子的手機,是羅城故意弄丟的?”我覺得不可思議。

“不是他弄的,他為什會同意下水撈?”黃偉白了我一眼。

腦子裏忽然閃過幾句‘至理名言’……

來自老師的:他為什麽不打別的同學,就打你?還不是因為你有錯在先。

來自律師的:不是你撞的人,你為什麽要扶?

來自部分極端人群:不是你穿的那麽少、那麽風、騷,他怎麽會強、暴你?

典型受害者有罪論!

“黃先生,我想問一個問題,希望你能如實回答。”我壓製住心裏起伏的情緒,問道。

“你問。”

“在你看來,羅城究竟是怎麽死的?”我問。

“我……”黃偉支吾,我趕在他之前搶道:“你是真覺得他的死,跟你兒子完全無關,還是……這是你的自我安慰?”

“什麽叫自我安慰?”黃偉道,“我兒子說了,是羅城故意把他手機弄丟進水裏,當時好幾個孩子都看到了,要不然他後來也不可能自己下去撈手機,你說是吧?”

“你不用套我的話。”我說,“這件事的前應後果,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我理解你護子心切,為了讓我幫你,故意隱瞞了一些事情的真相,但是現在我隻想要你一句實話:你覺得你兒子錯了嗎?”

黃偉臉青一陣白一陣,遲疑片刻道:“是,沒錯,之前為了讓你幫龍龍紋身,有些話故意沒說,但你說羅城是因為我兒子才死的,我不讚同,或許可能跟有一點關係,因為龍龍不會遊泳,看到他溺水,沒能第一時間把他救出來,但龍龍是個不到十歲的小孩,如果他當時救人,說不定他自己也會掉下去……”

“所以,你覺得你兒子的責任,是沒有第一時間救人?”

黃偉給我一個‘不然又是什麽’的表情。

“這件事,已經在村子裏傳遍了,你覺得還有隱瞞的必要嗎?”我說。

“外頭那些人跟你說是我兒子害死了羅城?”黃偉露出一個很不屑的表情。

他不滿地砸了砸嘴,暗罵道:“那幫土鱉,他們是仇富,看我掙大錢,他們沒錢,窮,他們嫉妒。自從我給家裏蓋了小樓之後,他們就在背地裏搞小團體,孤立我們一家,巴不得看我們家的笑話。這次逮著我兒子的事,還不添油加醋,說的天花亂墜,個個都跟親眼看到我兒子把羅城推下水一樣。你就去問問他們,哪隻眼睛看到是我兒子害死羅城了?”

黃偉說得滔滔不絕,末了不忘立正言辭地質問我:“小薑大師,你好歹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怎麽連不信謠不傳謠這個道理都不懂?”

這一套說辭有理有據,我一時竟不知道如何反駁。

我不想就這件事跟他繼續掰扯,說回正題道:“不管你和鄉鄰關係如何,現下可以確定的是:你兒子之前各種奇怪表現,是因為羅城,你父親黃齊生的死,也是因為羅城,如果羅城的事情不能妥善處理,你們家還會出事。而解決羅城的關鍵,就是你兒子。”

黃偉有些不高興了,“我花錢請你來,不就是讓你解決事情的嗎?現在非得讓我兒子回來,那我找你來有什麽用?別忘了,你還收了我的錢,我家這事,你今天有好事不給我處理好,回頭別怪我不客氣。”

黃偉看我的眼神,像極了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地主,在看低賤的貧農。

一口惡氣堵在胸口,我是來幫忙的,怎麽就成貧農了?

“不好意思,黃先生,你可能有什麽誤會。”我有些收不住脾氣,“你之前確實給了我五萬,但那是支付的治療你兒子病的錢,紋身過後,你兒子已經好轉,那我責任已清,你昨晚火雞火煉請我過來,是為你父親的事,到目前為止,我可一分錢都還沒收,連打車費都是我自己掏的。”

黃偉臉上訕訕的,隨即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說呢,你一大早跟我橫眉毛豎眼睛,合著是怪我沒給錢是吧?”

黃偉不爽地掏出手機,語氣輕視,“你想要多少?五萬夠嗎?”

說完不等我回答,又補充:“算了,讓你跑了這麽一趟,再多給你一萬,統共六萬,微信還是支付寶?”

他的語氣裏,盡是蔑視和不屑,拿手機打錢的樣子,像是在打發叫花子。

顧斕站在一旁,表情一點一點變得看,聽黃偉說打錢,終於忍不住站了出來,“你以為你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了?我們是來幫你的,不是來受你施舍的。就你這種性格,難怪養出一個混世魔王,有其子必有其父,古人誠不欺我。”

說完直接拽我往門口去,邊走邊不避諱地低諷:“這樣的人,咱們就不稀的幫他,你信不信今天你幫了他,明天他就能跟別人炫耀‘錢是萬能的’,說不定還在外詆毀你‘漫天要價’。”

黃偉瞬間紅臉,等回過神來,我和顧斕已經到了樓下,他從窗戶裏探出半個身子,不解恨地吼道:“真當自己是個東西?我還不信,沒了你,我家的事就解決不了了。”

我停了下來,“黃先生,雖然你這麽說,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小心一點。尤其是你母親,最好找人二十四小時陪著她,別讓她一個人呆著。如果她突然消失,就去羅城和你父親溺水的地方找。”

“廢什麽話……”黃偉還在喋喋不休,我已經和顧斕離開。

我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和顧客因為這樣的事情起爭執。

來的時候,我是打定了主意要幫黃偉一家的,現下真的動搖了,連早飯都沒吃,和顧斕餓著肚子一起離開。

但,我和顧斕並沒有回雲城,而是去了最近的縣城。

對此,顧斕表示不理解,問我為什麽不回去,是不是還想幫黃偉一家?

我沒有回答,我向來不是半途而廢的人。

我知道,黃偉一定會找我,而且這一刻會來的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