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萬籟俱寂,使得敲門聲出奇的醒目。

我隱約聽到了朱泰元呼吸的聲音,又快又紊亂。

朱泰元是恐懼的,他望望門,又看看我。

他問我,“是不是薛晴?”

“躺好。”我閃回到他身邊,將他往紋上**一推,手裏拿著紋身筆,快速操作。

現在最好的辦法是將羅刹靈紋完成,隻剩一柄鋼叉,所需時間不多。

“她會怎麽對我?”朱泰元很慌張。

“她想你死!”我不客氣道。

空氣裏的壓迫感越來越強烈,那是不同於昨晚在朱泰元家裏時的感覺。

我對鬼邪並不十分了解,但是我很清楚,這種壓製力代表著什麽。

爺爺去世的時候,我也曾有過類似的近乎讓人氣絕的感覺,是邪祟的憤怒,是敲響報複的警鍾。

如果說,之前薛晴每晚出現在朱泰元的家裏,不停重複著上樓、敲門,跳樓的動作,以此嚇唬朱泰元,那此刻的薛晴就是暴躁的、憤怒的,或許是因為我們洞察了她的死亡,惹怒了她,加快了她要報複的朱泰元的速度。

屋外,敲門聲,不停地傳來,從一開始的勻速緩慢逐漸加快。

我看不到薛晴,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粗暴,因為打不開門,所以憤怒。

朱泰元緊張坐了起來,我在他胸口推了一把,讓他再次躺下。

“你別動!”

我剛才用朱砂臨時畫了個名叫‘廣鎖’的靈紋貼在門上,可以暫時將門封印,不讓薛晴闖進來,但持續時間很短。

我必須在這段時間裏,完成羅刹紋。

門外的敲門聲已經變成了不間斷的撞擊聲,隱約間還有很小的‘嗬’聲,像人咬著牙齒從牙縫裏發出的憤怒,又像從喉嚨裏噴出的怒吼。

朱泰元一個顫抖,紋身針一歪,在他肩膀上劃出一條不小的傷口。

朱泰元疼的咬緊牙關,“要不,讓我出去吧。她想要的無非就是我的命,那我給她就是了!”

“不行!”我義正言辭地拒絕,“我已經說了要幫你,就絕不會讓你出事。”

這是作為靈紋師的職業操守。

一旦決定插手的事情,絕對不能半途而廢,更不能在紋身過程中讓客人受到一丁點的生命威脅,否則就是對靈紋的輕慢,對祖宗的褻瀆,有違當初在祖宗牌位前發下的誓言。

朱泰元又要起來,被我摁住,一聲嗬斥:“我說了,別動。”

聲音不大,但很有威懾力,朱泰元果真乖乖躺好,不敢再動,也沒多言。

十分鍾,‘廣鎖’靈紋可維持的最長時間,實際時間肯定比這個短。

一個筷子大小的羅刹鋼叉紋身,至少需要七八分鍾,加上後續上顏料,十分鍾鐵定不夠。

短暫的遲疑之後,我放棄了繁瑣的鋼叉,變成一個很簡單的刀尖,隻用了大概四五分鍾,然後準備顏料。

這次,我直接選擇了一個裝著魂靈的小瓶兒,上邊寫著清楚寫著‘凶死’二字。

最惡的羅刹靈紋,配上最凶的魂靈,對付最毒的邪靈。

我剛才把顏料調配好,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大響,我猶豫著要不要再使用一個‘廣鎖’靈紋拖延時間,大鐵門應聲而開,頓時一股刺骨的寒意,配上一陣陰冷的風,從門口灌了進來。

猶如突然陷入冰窖,全身每一從寸肌膚都被寒冷的冰水覆蓋,刺骨的陰冷讓人忍不住發抖,稀缺的空氣讓人呼吸困難,仿若下一刻,就會被凍得窒息而亡。

“小薑大師……”朱泰元張了張嘴,從喉嚨裏發出一陣不完整的聲音。

我沒有回應,以最快的速度將顏料置入羅刹紋底圖中,一股黑氣從羅刹紋裏蔓延而出。

黑漆漆、半透明,似煙霧的黑氣仿若疾風掃落葉,瞬間在朱泰元身邊的位置形成一個蟬蛹的形態,一頭幻化出一把尖刀的形狀,刺向蟬蛹的中心位置。

刹那間,一陣刺耳的女聲尖叫響徹整個夜空。

黑氣形成的蟬蛹扭曲,變形,像當中真的裹著一隻蟬,正撕奮力扯著蟬蛹,承受著化蝶前身體痛不欲生的撕裂。

可惜,她最終沒能化蝶成功。

短短不到半分鍾後,聲音逐漸消失,‘蟬蛹’和尖刀的黑氣也逐漸淡化,最後完全和空氣融為一體。

那一股讓人窒息的壓製力和陰冷的氣息也緩慢退卻,最後歸於寧靜。

門外的草叢裏,忽然傳來一陣蟲鳴聲。

吱——

聲音不大,在這漆黑寂寥的夜色裏,卻平添一份溫情。

“她……消失了?”

良久之後,朱泰元小心翼翼地問。

我手裏仍然握著裝顏料的小盒子,不知道何時,手心裏全部被汗水浸濕,汗漬漬的很不舒服。

是的,消失了。

確切來說,是被羅刹靈紋吃了。

在吃鬼的羅刹麵前,即便是凶靈,也毫無反抗的餘地。

朱泰元坐起來,依然不敢確定地望望四周,最後確定真的沒有感受到來自薛晴的威脅之後,方才將目光放在肩膀的羅刹靈紋上。

他的手在發抖,想來剛才那麽短短幾分鍾裏,他也是恐懼的,好在在最後關頭,我救下了他的命,否則待我將來有一天下黃泉,無顏麵對爺爺和去世的列祖列宗。

“好了,已經沒事了!”我在朱泰元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朱泰元指尖輕撫靈紋,眼中神色複雜。

“小薑大師,我……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我……”

“生意人,支付酬勞就行,無需談什麽感謝。”我已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一邊收拾紋身工具,一邊淡淡地回道。

其實說到底,我對朱泰元有一絲抱歉。

畢竟之前那樣誤會他,還差點害得他丟了性命。

朱泰元似乎誤會了我的意思,他很快從紋身**下來,“哦,對對對,酬勞……應該的。”

他掏出手機,掃了我放在桌上的二維碼,快速支付三萬塊。

兩萬,是我一般靈紋的價格。

但他多給了一萬。

“兩萬就夠了!”我說。

朱泰元搖了搖頭,“小薑大師你救了我的命,一萬塊根本算不得什麽。”

我並不糾結,客人願意多支付酬勞是他的心意,我一般都不會阻止,就算阻止也退不回去,而且我現在確實需要錢。

因為對他的內疚,又或者多收了一萬,送走朱泰元離開之前,我不厭其煩地叮囑他有關靈紋後的注意事項,得到他肯定的答案後,才放他離開。

走出店門之前,他對我深深鞠了一躬,很真誠地說了聲謝謝。

不知道為什麽,聽到他的這聲謝謝,竟然讓我心裏暖暖的。

自我動手紋身之後,幫過不少的人,但是似乎每一次的幫忙,都因為特別的原因導致了一些意外的發生。

幫朱泰元期間也有意外,但結果是好的。

朱泰元說,他不是一個善人,但在我看來,他卻是個善良的人。

趙凝自殺,他寧願被人罵、被人誤會,甚至險些喪命,也不肯對外人多解釋一句,隻為守護他妻子最後的聲譽。

這樣的人,我希望他過的好,希望他將來能找到一個真心待他的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