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頭很痛,剛才那一瞬間根本沒看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情,我行駛在外車道的車被強行別到了人行道上,被卡在一輛小貨車和一棵樹的中間。

“快救人……”有人在喊著。

我吃力地在駕駛座上重新坐直,甩了甩頭,疼,輕輕用手摸了摸額頭,立馬傳來一股濕潤粘稠的觸感。

是血。

我從車內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額頭上老大一條傷口,鮮紅的血順著臉流了下來。

除了額頭,腿被凹進來的車門刮了一道口子,全身乏力,跟搬了一天的磚似的。

用了很大的力氣,我才將安全帶解開。

好在副駕駛的門沒有被堵上,我從車裏翻了過去,扶著車門緩緩下車。

傍晚的天還沒完全變黑,路邊早已經亮起了路燈,路燈下,是一整排連環相撞的車輛。

最前邊一輛,是十字路左邊衝出來的載著沙土的大貨車,橫著翻倒在馬路正中間,司機滿身是血,從另一邊的車門裏爬了出來。

大貨車下邊,露出一截小車的車尾,車燈還在閃爍著。

大貨車的右邊,一輛被撞到另外一邊車道上的公交車,車身嚴重變形,玻璃渣碎了一地,車上的人顫抖著走下來,一下車便無力地坐到了地上。

加上大貨車和公交車,一共六輛車相撞,我的車不是撞得最嚴重的,但也不輕鬆,車頭扭曲,車門凹陷,車燈癟了一個,車前玻璃全部碎裂。

我下車之後,拖著搖搖欲墜的身體走了幾步,頭上傳來一陣眩暈,好在及時扶著車,沒有摔倒。

長這麽大,我第一次經曆車禍,甚至以往見也不曾見過如此慘烈的車禍現場,心跳很快,腿發軟,連路都快走不穩。

手裏拽著手機,和薑黎的通話還沒結束,我聽到她焦急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薑銘哥,你說話啊,發生什麽事了?”

剛才發生車禍的時候,手機被甩了出去,屏幕上裂出一大條口子。

“沒事……”我回道,一開口,聲音發顫。

“但是你那邊突然好吵。”

“發生了車禍。”我還是選擇如實回答。

“你沒事吧?”顧斕立馬著急。

“沒事。”

看一眼變形的車,以及前後左右被堵成了一條死路的路口,心裏有些發急。

“我這邊可能還得過一會才能到醫院。”

“沒事,你慢一點過來,注意安全。”顧斕道。

聽著是安慰,語氣裏難掩飾的擔心和失落。

現在的顧斕一定很難受吧,一邊是他住院的父親,一邊是出車禍的我,恰好他爸還等著我去‘救’。

我比她更急,恨不得插上翅膀飛過去。

我很清楚破鏡借命的惡果有多嚴重,一旦發生病變,很有可能在極短的時間裏要了顧永祥的命。

如果顧永祥死了……

且不說顧斕會不會因此恨我,恐怕下半輩子,我也沒臉麵對她。

顧永祥不能死,尤其不能因為薑丞碌死,我必須得趕緊去醫院,想辦法就他。

我扶著樹走了兩步,扯著腿上的傷口疼得直打哆嗦,我隻能停下來緩一緩。

怎麽這麽倒黴,關鍵時候遇到車禍,我心浮氣躁,周圍此起彼伏的人聲,吵得我腦仁疼。

正在這時,一陣稚嫩的聲音響起:“哥哥,你沒事吧?”

我抬頭,不知道什麽時候,麵前站著一個小姑娘,約莫七八歲模樣,穿著一條粉紅色的連衣裙,腳上蹬著一雙紅色的小皮鞋,頭上帶著同色係的發箍,用一雙幹淨鋥亮的眼睛看著我。

“沒事。”我搖了搖頭。

“哥哥,你臉上有血,擦一擦吧!”小姑娘手裏抱著一盒抽紙,抽出幾張遞給我。

我有些驚訝,還是接了過來,“謝謝你。”

“不客氣!”小姑娘衝我笑笑,轉身朝另外一個方向走去,幾步後停在另一個人受傷的人的身邊,同樣抽出幾張紙遞給了他,簡單的交流幾句後繼續往前。

我一直看著小姑娘,直到最後被人群擋住。

周圍吵鬧聲依然在繼續,我心裏卻突然靜了下來。

手裏拽著小姑娘剛才遞過來的幾張紙,擦了擦頭上的血,我在人行道上找了個地方坐下來。

現在急也來不及,腿發抖,連路都走不穩,得讓自己修正一下。

趁著這個機會,我再次撥通了顧斕的電話,問問她那邊的情況。

聽到我的聲音,顧斕很驚訝,問我怎麽了?

我沒回答,反問他父親怎麽樣了?

她說剛才醫生來看過了,還昏迷著,發著燒,比下午溫度更高了。

說完之後,她才顫顫巍巍地開口:“剛才……我看你了之前給我發的信息,我爸的病……真的是‘破鏡’靈紋引起的嗎?”

之前兩天聯係不上顧斕,我將‘破鏡借命’的情況以信息的方式發給了顧斕,隻要看了消息,她就能明白。

此刻她這樣問我,肯定是已經全部知曉。

我並不打算瞞著,也自知瞞不住,不過在回答之前,先反問:“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爸背上是不是有一個和你一樣的紋身?”

其實這個問題不需要問,顧斕身上獍的圖案和顧永祥的暈倒已經證實了我的猜測:顧斕的破鏡借命,借的是顧永祥的命。

顧永祥毫無征兆地發燒、暈倒,就是破鏡的作用。

紋身後五天之內死亡,今天是最後一天。

“是!”顧斕哭了,“薑銘哥,對不起,我……我……我知道,我爸媽之前對你的態度很不好,我也知道是他們愚蠢,錯信了那個薑丞碌的話,但是求求你,幫幫我爸,我真的不能失去他……”

“你先別哭,我想辦法過來。”我安慰,扶著路邊的樹再次站起來。

坐了一會,因為車禍導致的心跳加速已經恢複了一些,車禍瞬間瀕臨死亡的恐懼感也逐漸消失,除了額頭和腿上的傷帶來的痛感,身體其他部位逐漸正常了,走起路來雖然有點瘸,但也不算很吃力。

我從車裏拿出紋身工具,提在手裏,緩緩過馬路。

後邊已經堵死,盡管交警已經過來疏通,但車禍嚴重,沒個一兩小時,恐怕很難通車。

現在隻能步行往前,到下一個路口打車去醫院。

一邊走,我一邊和顧斕保持通話。

“當初薑丞碌替你紋身的時候,怎麽說的?”我問。

“他說了很多,包括我命格淺,原本是活不過三個月的,是當年薑爺爺給我紋了仙鶴續命的靈紋,我才能活到如今。”說完之後,顧斕問我:“這是真的嗎?”

沒想到薑丞碌說的還是實話。

我不打算再瞞著,也沒有再隱瞞的必要,“是!”

電話那邊的顧斕停頓了一小會,聲音變得萎靡又傷心,“小時候我爸媽跟我說我是生病了,薑爺爺用靈紋幫我治病,沒想到竟然是……續命,這……太不可思議了,我……”

我能理解顧斕一直被蒙在鼓裏,突然有一天知道了真相後的震驚和惶恐。

忍不住安慰:“其實這件事沒你想的那麽匪夷所思,你也無需有心裏負擔。既然我爺爺幫了你,就證明你的命格不止短短三個月。”

不想顧斕糾結在這個問題上,我轉移換題道:“後來呢,薑丞碌還跟你說了些什麽?”

“他還說我脖子紅腫的地方是仙鶴續命靈紋,這種靈紋需要兩個八字互補,命格相同的人相互綁定,如果解綁,我就會立馬死亡。”短暫的沉默後,顧斕問道:“所以,我們的命,真的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綁定在了一起嗎?”

“是!”

我決定今天顧斕問什麽,我都如實回答。

“然後呢?”我追問。

顧斕想了想,“他說,我這次的發病,其實可能跟你有關……”

“跟我有關?”

我驚訝了。

“因為仙鶴續命靈紋一旦綁定,是無法解綁的,除非其中一方發生了意外,諸如和誰交換了命格之類。我這邊是沒問題的,有可能出問題的,是你那邊……”

顧斕的話說的很淺顯,甚至第一時間我沒聽懂,直到我在心裏默念了一遍‘命格互換’這四個字。

自從知道顧斕脖子上的靈紋是仙鶴續命,知道了我和她早已經命格綁定之後,我一直有個疑惑:仙鶴續命好好的,顧斕為什麽會發病?明明是隱形紋,又為什麽會突然顯形?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

沒錯,命格互換。

三個月前,那個叫做倪馨兒的明星,曾經找我紋身血棺,血棺靈紋有轉移命格的功效。

‘靈紋轉移,命格嫁接’,當時我和倪馨兒之間的命格就做了交換。

當然,我和倪馨兒命格之間的轉移,不會將仙鶴續命一並轉移,於是出現了仙鶴靈紋的解綁。

所以用簡單的一句話解釋:顧斕生病,究其緣由,是因為我。

忽然想通了這一點,讓我全身不由自主地一陣寒栗。

我害了顧斕!

正想著,餘光忽然掃到一個女人的背影。

女人很高,留著一頭棕色的波浪卷長發,穿著一條很長的連衣裙,很高,身材不錯。

當然,讓我注意到她的不是她的身材,而是她那隱藏在大蛤蟆眼鏡下的臉。

原本全身寒栗的我,在認出她的一瞬間,血液如燒開的沸水,翻轉滾燙,直燙得我快要站不住。

眾裏尋他千百度,倪馨兒,你可讓我好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