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消失的庭院下

那個院子裏堆滿了各種假山和人造景觀,看到這些,熟悉的感覺立刻襲上心頭,戚卜陽激動得加快了腳步。越往裏走,他還看到了那個曾經開滿睡蓮的池塘,現在幾乎要幹涸了,露出池底淤泥和枯萎折斷的莖杆。看樣子這裏已經荒廢了很久,也許從他上次進來以後,爺爺就施加了結界,從此這片院落就被塵封到現在。

這一次,戚卜陽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懵懂的小孩子,他早已看出身邊的假山並不隻是單純的景觀,而是布陣的道具,它們相互堆疊掩映,遮住人們的視線,就好像一個迷宮,稍有不慎也許就會永遠被困在其中。現在想來,當年他經過這裏能夠找到內院真是運氣太好了,出來時就沒那麽幸運,最後被桂婆婆找到才能夠脫身。

想到這裏,戚卜陽愈發不敢大意,仔細觀察了半天,慢慢在腦海中畫出了大致的圖形。這個陣,他在書上見過,關鍵在於陣眼,隻要找到陣眼就能找到出路,可是陣眼在哪裏呢

他努力從記憶裏搜索出有用的信息,再進行整理,終於確定好路線,於是回握住駱琅的手,認真叮囑他:“駱先生,等一下你跟著我走,我走一步,你就走一步,千萬不要走錯了。”

駱琅點點頭,感覺到他的手緊張得有些發抖,“要是你害怕,就大聲叫我的名字然後撲過來抱住我,這樣我就會救你了。”

“駱先生!”戚卜陽氣得瞪他一眼,緊張感頓時消退了不少。

戚卜陽定了定神,閉上眼,同時深吸一口氣,輕聲說:“走吧。”然後拉著駱琅向右前方連跨了三步,又退後一步,再向前走十五步。奇怪的是,他明明閉著眼睛,卻好像什麽都能看見,就連腳下突然出現的一塊石頭,也能剛剛好避開不被絆倒。

如此反複幾次,戚卜陽停下了,駱琅看著眼前擋住去路的假山石壁,懷疑他是不是帶錯了路。這時,戚卜陽問:“駱先生,前麵是不是死路?”

“是。”駱琅回答。對於接下來戚卜陽想要做的事,他完全猜不到,這種未知最容易勾起他的好奇心。

“好了,這就是陣眼,希望它跟書上的一樣,不要被爺爺改動。”戚卜陽在心裏祈禱,小聲念出最後一句口訣——

“見陣眼,則生門開。”同時帶著駱琅向後轉身,麵前竟然出現了一條筆直的小路,正好通向另一個門洞。

戚卜陽緩緩張開眼睛,看見對麵的門洞高興地笑出來,搖著駱琅的手,“駱先生,我們成功了!”駱琅也吃了一驚,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他百思不得其解,生平第一次覺得這些奇門遁甲說不定也有點意思。

此時正是太陽落山的時候,天邊的殘陽還剩一半,把他們頭頂的天空和雲霞都染成了橘紅色,周圍的光線也逐漸變得昏暗。黑夜即將來臨,他們時間不多了,戚卜陽迫不及待地拉著駱琅走向他尋找了無數次的庭院。

越靠近那個門洞,他的心就跳得越快,不知道裏麵有沒有變了樣子?上次見過的那個女人還在嗎?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媽媽?如果不是那她是誰?許多問題不受控製地冒出來,在腦中擠成一團。站在門口,他突然生出一些忐忑,躊躇著不敢往裏麵走。

“我餓了。”駱琅忽然說,戚卜陽扭過臉可憐兮兮地看著他,似乎希望能從他那裏得到一些勇氣。

可是駱琅卻不由分說把他拖進門,不耐煩地重複:“我說我餓了,所以你快點解決,然後我們就可以去吃飯。”

“”

既然都已經進來了,戚卜陽也不再多想,讓駱琅在外麵等他,獨自走進了院子。

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槐樹依然生機勃勃,把整個院子籠罩在它幽暗的樹蔭下,樹旁靠著一個小小的涼亭,木頭柱子朱漆斑駁,青磚縫裏爬著苔蘚。這個地方幾乎和十年前一樣,古老而靜謐,看不到任何時間流動的痕跡。

左邊有一排老式廂房,木門緊閉,不知道裏麵藏著什麽。戚卜陽走到那些老舊的門前,咽了口唾沫,上次來的時候沒有打開,這次他決定進去看看。

小心翼翼地推了推門,門扉咯吱一聲緩緩向內打開,那聲音在靜悄悄的庭院裏顯得格外突兀。戚卜陽最先看到的是一塊掛在正中央的黑色牌匾,上麵有四個大字——陰陽有道。匾下麵整齊地碼放著一排排寫著不同名字的靈位,供桌上還有幾個新鮮水果,兩邊各支一盞長明燈,正悠悠閃著燭光,把他的影子映到了牆上。

戚卜陽倒抽一口涼氣,屏息上前,目光掠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無一例外,都是“戚”姓。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這個被藏起來的不起眼的小院,竟然是戚家祠堂,供奉著曆代祖先。那些沉默的靈牌,每一個都藏著戚家先人的氣息,他們看著他,無聲地訴說著這個古老家族的曆史和秘密。

一一看過去,戚卜陽的目光停在最後一個牌位上,他伸出手指,輕輕滑過那個名字——

戚繁蔭。

他沒有見過麵的父親。

因為戚家的特殊性,他們從不下葬也不立墓碑,從先人開始就隻保留骨灰和牌位,藏於戚家大院中,久而久之,這座宅院也變得鬼氣十足。所以戚卜陽連父母的墓地都沒有見過,更別說去看望他們。小時候纏著戚叔告訴他父母親的名字,他偷偷在紙上寫過,也曾經無數次地幻想過他們的樣子,如今終於見到了靈位,也算了卻他的一番心願。

就在這時,戚卜陽聽到一個聲音——“你又來啦?”

那聲音很悅耳,還帶著幾分驚喜,讓他感到似曾相識。

猛地轉過身去,隻見門外飄著一個人形,輪廓有些模糊,但還是能看出來是個女人。他急匆匆跑過去,女人的麵容一點點清晰起來:柔軟的長發,有些憔悴的臉,一雙漂亮的大眼睛,此時正溫柔地注視他。這張臉上,依稀能夠找到他自己的影子。

終於站在對方麵前,戚卜陽卻手足無措起來,呆呆地仰著頭看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女人忍不住笑了,仔仔細細地瞧著他,“你長高了。”

“我、我快要十七歲了!”戚卜陽結結巴巴地告訴她。

“是嗎,已經過去那麽長時間了。”女人輕輕歎口氣,看上去有點落寞,“你上次來隻有六歲。”

“我不是故意那麽長時間不來的!”他連忙解釋:“爺爺加了封印,我找不到這裏了”

女人搖搖頭,打斷他的話,“你能來我就已經很高興了。”

“你你”戚卜陽欲言又止。女人眨眨眼,似乎在鼓勵他說出來,可是他不知道怎麽開口。其實他很想問:你是不是我的媽媽?但是麵對一個陌生又熟悉、甚至隻見過一麵的人,實在開不了口,最後隻能磕磕巴巴地說:“你在這裏過得好嗎?”

“好啊。”女人在原地轉了一圈,那棵老樹、亭子和祠堂一一看過去,滿足地回答:“這裏是我的家,我在家裏陪著我的愛人,有什麽不好?”

戚卜陽沉默下來,不知道怎麽說了。

女人體貼地笑笑,和他聊起他的成長、在祖宅裏度過的六年、爺爺嚴厲的教導、讓他頭疼的經書古籍,還有他孤獨的童年。

“那你現在交到朋友了嗎?”女人問。她記得六年前戚卜陽來到這裏時,還是一個瘦弱矮小的孩子,靦腆乖巧,非常容易害羞。這樣一個小孩就坐在涼亭裏和她聊了一下午,直到天黑才戀戀不舍地回去,臨走前還保證,第二天一定會再來,隻是那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時隔那麽多年,她還是無法忘懷這個孩子獨自闖進來的一瞬間臉上寂寞的表情,她一直擔心——他現在還在寂寞嗎?有沒有誰讓他擺脫了那個表情?

所有這些問題,在見到戚卜陽的那一刻,似乎都找到了答案。這個可愛的孩子已經和之前不同了,雖然不知道是誰讓他改變的,但這種改變無疑是讓人欣慰的。

女人的問題讓戚卜陽想到了駱琅和已經離開人間的祁穆,雖然祁穆的離開讓他很難過,但還有駱琅在身邊。他忽然很慶幸駱琅提前回來了,這樣他才可以在歸還魂魄之前重新認識他,也不至於一個人走完生命中最後的路程。

想到這裏,戚卜陽揚起笑臉,肯定地回答:“當然,我現在有了很好的朋友。”為了不讓對方擔心,他並沒有說出那個十七年之約。

果然,聽到這個回答女人很高興,懷念地說:“以前,我也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

她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的事,所以戚卜陽很好奇,連忙追問道:“你的朋友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很堅強,經曆了許多苦難也沒有消沉。我遇到她的時候,她住在一本書裏,是我無意間發現的,就在藏書室。”說到這裏,女人朝他調皮地吐吐舌頭,他們都知道,藏書室裏有不少珍貴典籍,當家以外的人是不能隨便進去的。“確切的說,她並不是人,而是一個鬼魂,但是這並不妨礙我們成為好朋友。後來我懷|孕了,她也很開心,說起來,我們那時還約定,孩子生下來她就做幹媽呢,可惜沒有機會了”說到這裏,女人露出一個遺憾地苦笑,沒再繼續。

戚卜陽呆呆地聽著,越來越覺得麵前這個女人就是自己的母親,她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讓他有一種熟悉又親切的感覺。雖然他並沒有親眼見過母親,不過這種感覺是與生俱來的,於是他忍不住,輕聲喚了一句:“媽媽”

那聲音很微弱,可還是被對方聽見了。女人忽然愣住,不敢相信地問他:“你叫我什麽?”

戚卜陽唰地紅了臉,心中那點希望的火苗瞬間就被撲滅了,隻能慌亂地道歉:“對不起!我隻是覺得覺得”

“覺得什麽?”

“你很像我媽媽”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尷尬地說不出話來。

女人卻繼續追問:“你為什麽覺得我像你|媽媽?你見過你|媽媽嗎?”

戚卜陽失望地搖頭。

“你|媽媽一定很愛你,如果她知道你這麽好,一定比我還要喜歡你。”女人深深地看著他,眼睛裏仿佛含|著千言萬語,可是那些話藏得太深,戚卜陽不太明白,他隻看見對方伸出手,第一次想要觸碰自己,可是那顫巍巍的指尖卻穿過了他的臉。

這樣的結果似乎早在意料之中,她隻是閉上眼睛搖搖頭,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天黑了,你快回去吧,夜裏容易迷路。”

戚卜陽看看天色,確實不早了,隻好問她:“你以後還會在這裏嗎?”

女人想了想,隻是說:“也許吧。”

“那、如果你在的話,我可以經常來看你嗎?”

女人笑了,“當然可以,隻要我在。”

戚卜陽這才點頭離去。

駱琅就守在院子門口,看見戚卜陽垂頭喪氣地走出來,就知道結果大概不妙。果然,戚卜陽走到他麵前,委屈地咬著嘴唇,小聲說:“駱先生,怎麽辦我我還是沒有媽媽。”

“這件事你不是小時候就知道了嗎?”

戚卜陽抬起頭,傷心地瞪著他。

駱琅把人摟過來,轉身就往回走,一邊走還一邊抱怨:“你怎麽還沒到十七歲?一到期我就把原魂抽|出來,省得你一天到晚胡思亂想害我沒飯吃。”

“”

就在他們身後,剛剛離去的那個院子,此時從角落裏慢慢走出一個枯瘦的身影,手裏還提著一個籃子,竟然是桂婆婆。

老人看著院門,搖頭道:“小少爺花了那麽大力氣找你,你怎麽就不告訴他。”

女人飄到她旁邊,也在看戚卜陽離開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很堅定,語氣卻有些無奈:“婆婆,你也知道,我的魂魄不完整,要不是卜陽的爺爺把陰氣最重的祠堂封住讓我待在這裏,也許早就魂飛魄散了。這幾年,我的魂體越來越稀薄,你剛才看到了吧?我已經碰不到他二樓,估計撐不了多久既然這樣,何必要讓他再失望一次?”

“唉”桂婆婆歎著氣,不再說話了。

女人朝她感激地笑笑,“婆婆,謝謝你,總麻煩你來看我。”

“說什麽哪!”老人不讚同地皺起眉,“你是我的少奶奶,本來應該好好服侍的,卻隻能帶點祭品來”

“這麽多年,全靠你把卜陽的消息告訴我,知道他現在很好,我就沒什麽好擔心了。對了,卜陽那個姓駱的朋友對他好嗎?”

“少奶奶,你就別瞎操心了。”桂婆婆笑道:“他們兩個年輕人感情好著呢!”

“那就好,那就好”

女人點著頭,回望祠堂。這世上她最在意的兩個人,一個剛剛離開,一個永遠留在了這裏。可是她自己,卻被卡在陰陽交隔的縫隙裏,既不能相認,也不能相隨。

不過這樣的日子也許很快就能結束了,會有那麽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