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以前,趙城宋版藏經之發現,轟動了學術界,廣勝寺之名,已傳遍全國了。國人隻知藏經之可貴,而不知廣勝寺建築之珍奇。

廣勝寺距趙城縣城東南約四十裏,據霍山南端。寺分上下兩院,俗稱“上寺”“下寺”。上寺在山上,下寺在山麓,相距裏許(但是照當地鄉人的說法,卻是上山五裏,下山一裏)。

由趙城縣出發,約經二十裏平原,地勢始漸高,此二十裏雖說是平原,但多黏土平頭小崗,路陷赤土穀中,蜿蜒出入,左右隻見土崖及其上麥黍,頭上一線藍天,炎日當頂,極乏趣味。後二十裏積漸坡斜,直上高岡,盤繞上下,既可前望山巒屏嶂,俯瞰田隴農舍,及又穿行幾處山莊村落,中間小廟城樓,街巷裏井,均極幽雅有畫意,樹亦漸多漸茂,古幹有合抱的,底下必供著樹神,留著香火的痕跡。山中甘泉至此已成溪,所經地域,婦人童子多在濯菜浣衣,利用天然。泉清如琉璃,常可見底,見之使人頓覺清涼,風景是越前進越嫵媚可愛。

但快到廣勝寺時,卻又走到一片平原上,這平原浩**遼闊乃是最高一座山腳的幹河床,滿地石片,幾乎不毛,不過霍山如屏,晚照斜陽早已在望,氣象僅開朗宏壯,現出北方風景的性格來。

因為我們向著正東,恰好對著廣勝寺前行,可看其上下兩院殿宇,及寶塔,附依著山側,在夕陽渲染中閃爍輝映,直至日落。寺由山下望著雖近,我們卻在暮靄中兼程一時許,至人困騾乏,始趕到下寺門前。

下寺據在山坡上,前低後高,規模並不甚大。前為山門三間,由兜峻的甬道可上。山門之內為前院,又上而達前殿。前殿五間,左右有鍾鼓樓,緊貼在山牆上,樓下券洞可通行,即為前殿之左右掖門。前殿之後為後院,正殿七間居後麵正中,左右有東西配殿。

山門 山門外觀奇特,最饒古趣。屋蓋歇山造,柱高,出簷遠,主簷之下前後各有“垂花雨搭”,懸出簷柱以外,故前後麵為重簷,側麵為單簷。主簷鬥拱單抄單下昂造,重拱五鋪作,外出兩跳。下昂並不挑起。但側麵小柱上,則用雙抄。泥道重拱之上,隻施柱頭枋一層,其上並無壓槽枋。外第一跳重拱,第二跳令拱之上施替木以承挑簷榑。耍頭斫作螞蚱頭形,斜麵微,如大同各寺所見。

雨搭由簷柱挑出,懸柱上施闌額,普拍枋,其上鬥拱單抄四鋪作單拱造。懸柱下端截齊,並無雕飾。

殿身簷柱甚高,闌額纖細,普拍枋寬大,闌額出頭斫作螞蚱頭形。普拍枋則斜抹角。

內部中柱上用鬥拱,承托六椽栿下,前後平椽縫下,施替木及襻間。脊榑及上平榑,均用蜀柱直接立於四椽栿上。簷椽隻一層,不施飛椽。

如山門這樣外表,尚為我們初見;四椽栿上三蜀柱並立,可以省卻一道平梁,也是少見的。

前殿 前殿五間,殿頂懸山造,殿之東西為鍾鼓樓。階基高出前院約3米,前有月台;月台左右為礓礓甬道,通鍾鼓樓之下。

前殿除當心間南麵外,隻有柱頭鋪作,而沒有補間鋪作。鬥拱,正心用泥道重拱,單昂出一跳,四鋪作,跳頭施令拱替木,以承橑簷榑,甚古簡。令拱與梁頭相交,昂嘴勢甚彎。後麵不用補間鋪作,更為簡潔。

在平麵上,南麵左右第二縫金柱地位上不用柱,卻用極大的內額,由內平柱直跨至山柱上,而將左右第二縫前後簷柱上的“乳栿”(?)尾特別伸長,斜向上挑起,中段放在上述內額之上,上端在平梁之下相接,承托著平梁之中部,這與鬥拱的用昂,在原則上,是相同的,可以說是一根極大的昂。廣勝寺上下兩院,都用與此相類的結構法。這種構架,在我們曆年國內各地所見許多的遺物中,這還是第一個例。尤其重要的,是因日本的古建築,尤其是飛鳥靈樂等初期的遺構,都是用極大的昂,結構與此相類,這個實例乃大可佐證建築家早就懷疑的問題,這問題便是日本這種結構法,是直接承受中國宋以前建築規製,並非自創,而此種規製,在中國後代反倒失傳或罕見。同時使我們相信廣勝寺各構,在建築遺物實例中的重要,遠超過於我們起初所想象的。

兩山梁架用材極為輕秀,為普通大建築物中所少見。前後出簷飛子極短,博風版狹而長。正脊垂脊及吻獸均雕飾繁富。

殿北麵門內供僧像一軀,顯然埃及風味,煞是可怪。

兩山牆外為鍾鼓樓下有磚砌階基。下為發券門道可以通行。階基立小小方亭。鬥拱單昂,十字脊歇山頂。就鍾鼓樓的位置論,這也不是一個常見的布置法。

殿內佛像頗笨拙,沒有特別精彩處。

正殿 正殿七間居最後。正中三間辟門,門左右很高的直欞檻窗。殿頂也是懸山造。

鬥拱,五鋪作,重拱,出兩跳,單抄單下昂,昂是明清所常見的假昂,乃將平置的華拱而加以昂嘴的。鬥拱隻施於柱頭不用補間鋪作。令拱上施替木,以承橑簷榑。泥道重拱之上,隻施柱頭枋一層,其上相隔頗遠,方置壓槽枋。論到用鬥拱之簡潔,我們所見到的古建築,以這兩處為最;雖然就鬥拱與建築物本身的權衡比起來,並不算特別大,而且在昂嘴及普拍枋出頭處等詳部,似乎傾向較後的年代,但是就大體看,這寺的建築,其古潔的確是超過現存所有中國古建築的。這個到底是後代承襲較早的遺製,還是原來古構已含了後代的幾個特征,卻甚難說。

正殿的梁架結構,與前殿大致相同。在平麵上左右縫內柱與簷柱不對中,所以左右第一二縫簷柱上的乳栿,皆將後尾翹起,搭在大內額上,但栿(或昂)尾隻壓在四椽栿下,不似前殿之在平梁下正中相交。四椽栿以上侏儒柱及平梁均輕秀如前殿,這兩殿用材之經濟,雖尚未細測,隻就肉眼觀察,較以前我們所看過的遼代建築尚過之。若與官式清代梁架比,真可算中國建築中梁架輕重之兩極端,就比例上計算,這寺梁的橫斷麵的麵積,也許不到清式梁的橫斷麵三分之一。

正殿佛像五尊,塑工精極,雖然經過多次的重妝,還與大同華岩寺簿伽教藏殿塑像多少相似。侍立諸菩薩尤為俏麗有神,饒有唐風,佛容衣帶,莊者莊,逸者逸,塑造技藝,實臻絕頂。東西山牆下十八羅漢,並無特長,當非原物。

東山牆尖象眼壁上,尚有壁畫一小塊,圖像色澤皆美。據說民(國)十六(年)寺僧將兩山壁畫賣與古玩商,以價款修葺殿宇,唯恐此種計劃仍然是盜賣古物謀利的動機。現在美國彭省大學博物院所陳列的一幅精美的稱為“唐”的壁畫,與此甚似。近又聞美國堪薩斯省立博物院,新近得壁畫,售者告以出處,即雲此寺。

朵殿正殿之東西各有朵殿三間。朵殿亦懸山造,柱瘦高,額細,普拍枋甚寬。鬥拱四鋪作單下昂。當心間用補間鋪作兩朵,稍間一朵。全部與正殿前殿大致相似,當是同年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