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董祖誥按照和方臨商量的,將剩下的糞夫召集起來:“這兩天的事,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我給大家交個底,我這邊是不成了,各位也都是要養家糊口的,不敢耽擱大家,想繼續做老本行的,可以去卓三爺那邊。”

這些糞夫都聽說了董祖誥在卓三爺手下吃癟,卻沒想到,這麽幹脆利落就認輸了,不做糞便生意了,頓時議論紛紛。

“也對,那可是卓三爺,董老板這也是倒黴。”

“董老板給咱們那麽高的工錢,糞便又賣得那麽便宜,肯定都不賺什麽錢,現在卓三爺來了,正好不做了。”

“唉,以後去了卓三爺手底下,日子不好過啊,沒了糞便分類的獎勵不說,說不得還會被克扣工錢。”

……

“行了,大家安靜一下,這種事我也不想看到,可是沒法子啊!”

董祖誥歎息一聲,又道:“雖說今天讓大家各謀出路,但我也不會克扣大家這月的工錢,就按照天數來算,工錢、糞便分類的獎勵都不會少了大家一文錢。還有,那些昨日去了卓三爺那邊的,後續也會上門發放。”

當初方臨建議的,每一個招募來的糞夫,都對姓名、年齡、住址一一做了登記,故而,如今倒也能找過去。

這些糞夫聽了董祖誥的話,都有種意料之外的驚喜,紛紛說著好話,其中兩個卓三爺買通的奸細,此時心中都暗暗感覺羞愧。

“董老板仁義啊,發生了這種事,自己都不好受,還想著給咱們發工錢。”

“可不是,要是擱別人黑心的,咱們這個月工錢直接就沒了。”

“不僅是咱們,昨個兒那些就去卓三爺那邊的,這個月工錢也給發,這叫啥?以德、德……對,以德報怨!董老板能做到這個地步,真是讓人沒話說,良心啊!要是能選擇,我還願意在董老板手底下幹。”

……

董祖誥聽到這些聲音,暗暗點頭:‘果然如方兄所料,今日事情做得妥帖些,這些人就會念著情分,若事情真如方兄預料的發展,日後時機得當,振臂一揮,這些人就能重新拉回來,迅速搭起架子。’

“謝謝董老板,董老板好人呐!”

這些糞夫領了這月工錢,基本都會說兩句好話,然後一一不舍得走了。

也有極個別沒走的,比如袁大牛:“董老板,我就不去卓三爺那邊了,挨了卓三爺的打,受了鳥氣,還貼上去,賤不賤啊?董老板需要,我跟著混口飯吃就行,若是不需要,我就去碼頭做挑工。”

還有另一個被打曲姓糞夫也是道:“對,俺也是這樣想的。”

“好,城外這四處糞點空著,暫且也不好退,你們就先看著,打理一下,工錢每月二兩銀子……別拒絕,你們這個時候肯留下,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虧待你們。”董祖誥拍拍兩人肩膀,將兩人先留下,別的也沒說什麽。

君不密則失其臣,臣不密則失其身,事不密則害成,這個道理,他自然是懂的。

安撫打發了這兩人,董祖誥進去,見到方臨。

“方兄,如咱們商量的,第一步將這些糞夫遣散,送去卓三爺那裏,如此示弱,想來卓三爺也不會盯著咱們了。接下來,就看事情會不會按預料的發展了。”

董祖誥說著,踱步到窗前,看向這處空落落的糞點,感歎道:“那麽多人,這麽大一個產業,說沒就沒了,唉,我這心裏不好受啊!”

“董兄,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你這麽想,現在不過化整為零,等將來重新聚攏回來,那時,咱們的生意會變得更大、更紅火!”方臨安慰道。

“哈哈,那就承蒙方兄吉言了。”

……

卓府。

“恭喜三爺,董家小子那邊,糞夫都解散了,現在都過來咱們這邊了。”這人名叫張奇人,嘴巴微有些歪斜、下巴有顆痣,乃是卓三爺的狗頭軍師、手下頭號狗腿子,人稱‘歪嘴張’。

攔路打袁大牛,給董家門口潑糞,張開口袋,想等董祖誥帶人報複,設套等等陰損主意,就是他出的。

“還算識趣。”

卓三爺放下鼻煙壺,吐了口氣,翹著二郎腿道:“那董家小子不會做生意,給糞夫開那麽高的工錢,糞便又便宜賣,想來本就是賠錢的,等他咽下那口氣,自然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要說啊,普通百姓區域這糞便生意,放在別人手裏就是不行,也就得在三爺您這兒,才能賺錢呐!”

張奇人拍了句馬屁,賠著小心問道:“三爺,那咱們這就開始下一步試探,看看給錢收糞能不能行?”

“試探什麽?整個淮安城,都沒第二個做糞便生意的了,直接開始,趁著這個天氣,開始摟錢吧!”

……

在董祖誥、方臨退讓,並推了卓三爺一把後,卓三爺迅速壟斷了整個淮安府城的糞便行業。

無論什麽時候,一個行業,隻要被壟斷了,必然出問題,會發生種種奇葩事。果然,在壟斷了整個淮安府城的糞便行業後,卓三爺讓手下糞夫按照計劃,從免費收糞改為交錢收糞。

從前,糞夫免費收走糞便,百姓得了幹淨省事;糞夫得了糞便,積少成多也能賣些錢,這是雙贏的事情。但如今,改成交錢收糞,百姓怎麽會樂意?不過,卓三爺也是有手段的,不是直接要錢,而是故意讓手下糞夫故意拖著不去收糞,這個春天升溫很快,城內百姓使用的馬桶,一兩天後就滿了,氣味也就……

這時候,卓三爺手底下的糞夫來了,說是給錢才收糞,一次嘛也不多,也就兩文錢,但著實將人惡心的不輕。

惡心歸惡心,現實還要麵對。這種時候隻有兩種方法,一是花錢讓糞夫收走糞便,二是偷偷倒入就近的溝渠裏。

手頭稍寬裕些的,不在乎這點錢,麵對人家店大欺客,壟斷了行業,沒得選,也就吃虧認栽了。

但更多居家過日子的普通老百姓,生活並不寬裕,糞便還得花錢讓人來收,這錢實在舍不得花,於是就算知道不好,還是偷偷往居民區的溝渠裏倒。

——要說這些溝渠,本是倒泔水的地方,官府會定期清理,現在卻成了天然倒糞場所,隨著氣溫飆升,臭氣熏天。

官府負責溝渠的衙役們不滿了,這讓我們怎麽做工作?禁止都不行,你又不可能一天十二時辰盯著,稍不留意,人家就倒了,況且單方麵針對百姓,問題的根源沒有解決,這也治標不治本。

這些衙役明白,卓三爺隻要不收斂,這種事情就會屢禁不止,自然有意見了,向府衙反映情況;還有些百姓看不過眼,直接去衙門告狀的。

卓三爺收到官府警告,叫他做事不要太過分,適可而止,但他此時已笑得合不攏嘴,正在大把數錢呐,怎麽會收斂?仗著壟斷了府城糞便行業,仗著自己兄弟在應天府做官,對著警告當作耳旁風,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根本不去理會。

不僅不理會,還派人對告狀的人使陰的,趁著天還沒亮,人家還在**,就讓手底下的人提這糞桶,去告狀的人門口潑糞,人在家中睡,糞從天上來,直接被臭味熏醒……

一部分告狀的確實被嚇住了;還有一部分,脾氣強的、有些話語權的,特別是幾個有著秀才功名的讀書人,還真就硬頂上了。

對這些人,卓三爺也不敢太過分,利用關係將狀子壓下,別的除了潑糞警告,也不敢做什麽。畢竟,他可是知道,有些讀書人脾氣烈得很,真做的太過分,鬧出人命來,那事情就大條了,自己都未必兜得住,所以,這些人愛鬧就鬧吧,就這麽杠著唄!另一邊,府城百姓忍受著卓三爺剝削,要花錢請糞夫來處理糞便,但每花一次的錢,對卓三爺的恨意就多上一分;那些舍不得花錢的百姓,隻能趁人不注意,將糞便偷偷往溝渠裏倒,每次這般跟做賊似的,怨氣也在一點點積累。

那些清理溝渠的小吏,就更不用說了,都已經怨氣衝天了,溝渠怎麽清理都不幹淨,不知道多了多少工作量。

淮安城的商人也不滿意了,收糞便這幾文錢他們不在乎,但卓三爺這麽搞,整個府城臭氣熏天,生意都變差了;達官貴人們對卓三爺也有了看法,是,他們住的地方不怎麽受影響,但每天總是要在府城裏經過的吧?就這個環境,空氣中的臭氣聞了就讓人心情不爽啊!

這一切,卓三爺還沒意識到,還在大把摟錢,摟得開心,已迷了心竅,完全沒意識到,不知不覺中,將整個府城上下都推到了自己的對立麵,暫時是沒人當出頭鳥,不過可想而知,若是有打響第一槍的,將來落井下石的人必不會少。

……

軒墨齋。

這日早上,劉掌櫃拿出兩文錢,將糞便處理給糞夫,與方臨一起出門溜達,路上說起這事:“收糞便還要給錢,我活了大半輩子,還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事。”

“可不是麽?天下奇聞呐!”

方臨感歎:“如今府城中的糞便行業,隻有卓三爺一家,也沒辦法,卓三爺也不讓別人插足這門生意,敢做的就是一頓好打。”

“何止啊,那卓三爺不僅是打想要涉足糞便生意的,還打去告他狀的人呐,依我看,此人如此猖狂,勢必長久不了。”劉掌櫃評價道。

路上,兩人看到許多百姓,偷偷往溝渠傾倒糞便,大清早的空氣,都因此飄**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騷臭味,讓他們散步都感覺頗為掃興。

“唉,自從收糞開始要錢,城中溝渠就成這樣了,屢禁不止,城中生意也受到了不小影響。我聽說,衙門的人也警告了卓三爺,可此人置若罔聞……”劉掌櫃搖頭。

“就像掌櫃的說的,此人長久不了,咱們小老百姓,忍忍就過去了。”方臨安慰道。

“話是這個道理,可就算讓這卓三爺再逞凶一月,咱們府城百姓也要跟著再受一月的罪啊!”劉掌櫃歎息。

路上走的一圈,賣早飯的、買菜賣菜的、甚至上學的小學童嘴裏,都能到對卓三爺的聲討。

這其實有著一個趨勢,半月前,如此聲音還算是零星;七天前,已經有許多,成了規模;如今,一路過去,簡直到處都是對卓三爺的罵聲。

‘能同時得罪這麽多人,也是一種本事。天欲使人滅亡,必先使人瘋狂,時候差不多了。’方臨暗道。

……

溜達回來,黃荻找了過來:“臨子,你前兩天不是問卓三爺不法之事麽?這些你可能用到。”

“哦?”

方臨接過,翻看著。

這些天,他和董祖誥的確在搜集卓三爺罪證,但因為要隱秘行事,不能驚動卓三爺,卓三爺此人又極為謹慎,以往手尾收拾得幹淨,感覺無從下爪……沒想到,前兩天對黃荻的一次旁敲側擊,今日還真有了意外收獲。

‘的確是卓三爺為非作歹的證據,咦?竟然還有人命官司!’方臨眼睛眯起,知道這下卓三爺完了。

“臨子,這些東西有用不?”

“自然有用。”

方臨深深看了黃荻一眼:‘那個仇娘子不簡單啊,卓三爺如此謹慎,她是怎麽拿到這般致命證據的?現在想來,黃荻說的,仇娘子那個酒蒙子丈夫,喝醉了酒,淹死了,也很值得玩味。’

不過,這不關他的事,黃荻也不需要他的提醒。

——以黃荻、仇娘子兩人感情,自不必擔心什麽,再說,黃荻並不笨,從對方能將能幫柴一葦、將柴弘毅算計走了就可以知道。

黃荻見方臨看來這一眼,還以為方臨在疑惑,自己怎麽會將卓三爺如此致命的東西拿出來,摻和進這種事來,怎麽不怕惹火燒身?他頓了一下,解釋道:“臨子,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我信得過你,我雖然摳搜,但眼還沒瞎。”

“還有就是,卓三爺欺人太甚,明明已和仇姐分開,昨日還找來,想要……想要……”黃荻咬牙切齒說著,腦門青筋直跳。

也對,哪個正常男人,能接受頭上戴一頂綠頭巾?

‘原來是老實人之怒。’方臨微微點頭,頓時明白了。

……

這日傍晚,方臨找到董祖誥:“董兄,你可曾注意到,最近城中的聲音?”

“自然。城中對卓三爺的聲討,已經壓不住了。”董祖誥感覺,如今的淮安府城就如一個大號的爆竹,隻需要一點點火星,就能‘砰’地一聲炸開。

“方兄神算,如今城中一切,都是按照當初方兄的設想發展。”

“董兄過譽了,不過是推衍的一種可能,如今局麵,也是卓三爺自作孽,不可活。董兄你看……”

方臨說著,拿出白天得到的證據。

“卓三爺完了。”

董祖誥看過之後,做出同樣的論斷,不過,到了如今局麵,兩人仍保持著謹慎,對後續計劃又是一通複盤、調整、完善。

“如咱們之前商量的,時機已然成熟!”

最後,方臨、董祖誥一致決定:明日行動,出手就不給卓三爺喘息餘地,將此人一波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