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我所料不錯,物質上的極大豐沛後,接下來就是精神需求,通俗小說的風口到來了!’

方臨心中隱隱激動,可旋即就又壓下、忍住:‘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要吸取前世的曆史經驗教訓,就如某開初期,摸著石頭過河,形勢反複反彈,最早冒頭的出頭鳥,有相當一部分都在這般反複中被波及打擊了。’

‘不急,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掌櫃的,既然京師督察院、應天國子監能賣,咱們店裏是不是也能賣了?我想著,那種書肯定比經義典籍好賣,也賺錢得多。”黃荻說道。

“《忠義水滸傳》在京師、應天一經售賣,的確是百姓競相購買閱讀,市場為之瘋狂,可招來的反對聲也不小,守舊文人罵聲一片,說是有辱斯文……咱們店暫時售賣與否,這個……罷了,還是再等等。”

劉掌櫃猶豫了下,還是做出再觀望一番的決定,看向方臨聞言點頭,便道:“方臨,此事你怎麽看?”

他固然精明,但還有一種‘當局者迷’的困境,下意識地謹慎,但看到方臨,心中就有底了,向這個軍師詢問意見。

“我覺得掌櫃的做得對,就如先前所說,京師督查院、應天國子監售賣《忠義水滸傳》,都是反對、罵聲一片,他們能不在乎,咱們可不行……觸動利益,必會引來反彈,此事或許還會有風波,不如等局勢明朗清晰,再入場也不遲。”方臨說著。

“不錯,這是老成穩重之言呐,還是方臨你有見地,不像我年大了,腦袋不行嘍!”劉掌櫃感歎。

“哪裏?”方臨搖頭:“掌櫃的一定也想到了,心明著呐,我隻不過是組織語言說了出來,哪有什麽功勞?就如我還在想,掌櫃您就已經有了決定,這是我所不能及的啊!”

劉掌櫃聽了,笑得眉不見眼、合不攏嘴,感覺方臨說話就是好聽,相處起來,就是舒坦:“哈哈,我真是這麽想的?嗯,真是吧,咱們英雄所見略同了,哈哈哈哈!”

旁邊,黃荻、柴一葦看到這始末,都是好笑地翻了個白眼。

……

果然如方臨所料,幾日後,淮安城中一處書肆墨香館忍不住,率先開始售賣《水滸傳》,一經出售,就有火爆之勢,隻是還沒持續兩天,就被一群守舊文人找上門去,打砸了鋪子。

這些守舊文人,更準確的說,是一群落魄守舊文人,功名不就,秀才都不是,基本都是童生,模仿《五倫全備記》寫戲劇小說,糊口混飯。

——如有更高功名在身的落魄文人,縱使看不慣,也不會當眾發表意見,也就是這群落魄守舊文人,寫此類愚忠愚孝小說的,通俗小說的發行,直接觸動他們利益,這才會赤膊子上陣。

此一事後,墨香館掌櫃狀告這些文人;這些文人也去府衙狀告墨香館,檢舉揭發,說墨香館違背朝廷法令,應當嚴懲。

——京師督察院、應天國子監刊發《忠義水滸傳》售賣不假,代表了官方認可,但暫時的確還沒有明文律法。

雙方都要官府評理,此事也不好論斷,蒲知府便決定在十日之後公開審案,並請百姓來聽,將此事作為一個典型。

同時,因為當下形勢,北方地區夏收減產,城中百姓又有囤糧趨勢,糧價價格再度開始上漲,這也是一石二鳥之計,轉移百姓注意力。

此事在有意宣傳下,很快傳得沸沸揚揚,在淮安府城中引發極大關注。

……

這日傍晚,西巷胡同。

方臨晚上回家,明日輪休,一家人吃著飯,隨意說著閑話。

“臨子,那個張大狗你還記得麽?就是那天晚上去歐夫子家……那人?”方母沒說出‘偷’字。

“自然記得,怎麽了?”方臨問道。

“那人如今成個賣貨郎了,那天過來感謝歐夫子,歐夫子給他出的主意、本錢,如今,每天就背個篾籮子,裏麵裝著針線、頂針、花夾子、糖粒子、哨子等等女人小孩的東西,跛著腳一蹦一跳走街串巷,最多的是去府城下的村裏,有時也會來咱們胡同。”

方母說著:“他的東西不貴,也適用,名聲挺好,那天他過來,歐夫子在教書,歐夫人去買菜了,我還拿來椅子讓他坐,泡了芝麻豆子茶……”

“對呢,後來有次,我拿了兩件需要的東西,他都非不收我錢。”田萱也是說著。

“聽說,他家日子如今也好過些了,妻子也病好些了,又養雞、養鴨……這人是個勤快、能吃苦,又實誠的。”

方母隨意聊著鄰裏家常,很快,話題又說到明天安排:“對了,明天就不去看戲了吧?咱家也去看知府大人審案,就是那個打砸書肆的案子,說是還有什麽辯論大會。”

“行,我在碼頭都聽說了,去看看也好,還不花錢。”方父點頭。

“要說這事,明天我也在堂裏。”方臨忽然說道。

一家人聞言都是看來。

“是這樣……”

蒲知府想將這個案子辦成典型,決定後續城中通俗小說售賣與否,便決定在斷案同時,邀請書商、邀請文人辯論,劉掌櫃是軒墨齋掌櫃,也在受邀之列,商量後帶上方臨過去。

“那就更得去看看了。”方母拍手道。

方父、田萱也是感到驕傲、高興、自豪,更多的,暫時倒也沒想。

‘明天,審時度勢,說不得還要出一出風頭。’方臨暗道。

他本心是想低調的,但將來要賣小說,就必須要名氣,沒名氣,小說質量再好,一開始也打不開局麵,等口碑擴散,盜版都已經出來了,勢必損失巨大。

‘我打聽過,那些落魄守舊文人,最多都是童生,若是秀才之上,一方麵在乎臉麵,一方麵有了些社會地位,至少都能抄書賣錢,基本不會去做寫小說戲劇這般有辱斯文之事……所以,這些軟柿子,其實是揚名最好的墊腳石。不過也不一定,明天再看看,順勢而為,順時而動吧!’

這晚,方臨睡覺時躺在**,暗暗設想,明天對方會拿出什麽托詞,若是自己麵對又該如何反駁。

……

同是這個晚上。

以仲宗典、代宗啟、李公孺、莊育清、榮才林為首的落魄守舊文人,聚會盤算著明日之事。

“什麽通俗小說,不過是下裏巴人、難登大雅之堂的東西,如今竟也能公開售賣,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京師督察員、應天國子監,也真是……”莊育清大搖其頭。

“莊兄慎言。”

李公孺是個小心謹慎的,連忙製止,說道:“朝廷諸公或被奸人蒙蔽,但我等也不好不好妄議……不過,正因為如此,才需要我等正本清源麽?”

“不錯,朝、朝堂大人,一定是遭奸人蒙蔽。”

榮才林此人平時說話還好,可情緒一激動,就有些口吃,此時說到‘朝堂大人’,下意識躬身哈腰,對京師方向一抱拳,可等說到百姓,又是挺直腰身,換為高高在上的倨傲神態:“百姓愚鈍,懂什麽小說戲劇?我們寫什麽,他們看什麽就是,如今竟也跟著鼓噪饒舌,真是豈、豈有此理!”

這話翻譯一下:百姓懂什麽小說好看?什麽小說不好看?我們才是最了解你們的,你們就該就該老老實實看我們的愚忠愚孝小說,乖乖被我們‘喂屎’,怎麽能有自己的想法、主見呢?簡直豈有此理!“的確,咱們代百姓發聲,此次若是贏了,這案例典型傳到應天、京師,說不得能一舉扭轉頹勢,改變朝廷政策……”

代宗啟見有人麵露疑惑,沒太明白,索性說得更清楚了些:“如今全國各地,反對通俗小說售賣的複古勢力聲音,不過是被壓下,落於下風。若咱們在明日辯論中獲勝,將此案定為典型,這些力量勢必會給予聲援,掀起風潮,說不得就能反敗為勝。”

此事就這麽個道理,通俗小說開放與否,其實與‘某開某放’一樣,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不錯,若真能做到那個地步,到時我們名聲廣傳,所寫的書必然好賣,甚至,可能進入一些大人物眼中,飛黃騰達,也是指日可待呐!所以,這不僅是個人飯碗問題,更事關我等前途,還請各位,務必勠力同心!”

仲宗典瞧著眾人神色,最後壓軸鼓舞說道,等看到莊育清神色微微變化,想說出什麽不和諧、不團結之言,立刻又是改口笑道:“當然,這是較為功利的說法,實則麽?祖宗之法不可變,我們這也是以正視聽,往大了說,更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莊育清聽到改口,這才輕撫胡須,滿意點頭。

“對對,我們這是為天下計。”其他人聽了,也是對視一眼,會意大笑。

文人都是好麵子的,說得更直白些,就是當婊子還要立貞潔牌坊。這些落魄守舊文人中,除了個別不認同通俗小說本身,認為它毒害國家外,其他多數人都隻是為一己私利而已,再如何裝裱,說得再如何冠冕堂皇,也改變不了‘實則蛇鼠一窩、狼狽為奸,妄圖裹挾民意,行投機之舉’的本質。

……

這邊,落魄守舊文人因為通俗小說打砸飯碗,意識到危機,聚集在一起,看到機遇,紛紛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另一邊,城中書商因為利益,固然傾向通俗小說,但他們知道通俗小說能賺錢,卻不確定到底能有多賺錢,也沒被逼到牆根上,想法不一,各自為政,如同一盤散沙。

就在這種局麵下,次日的公開審案、辯論大會,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