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宋家、白家、老陳家的人送去客棧,回來西巷胡同,方臨遠遠看到,桂花樹下,方傳輝、方玉玉兄妹倆,在和歐夫子說話,不知道說些什麽,逗得歐夫子哈哈大笑,花白胡子都在搖晃,在暮色中閃著光。

這時,滿娭毑從洗衣店,做工回來了。

方傳輝、方玉玉看到,頓時開口,仿佛在和歐夫子確認這是不是滿娭毑,得到肯定,兄妹倆手拉著手,扭頭就跑,隻歐夫子留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不好,滿娭毑來了,妹妹快走!”

“哇,是滿娭毑,好可怕!”

兄妹倆嘴裏嘀咕著,一溜煙跑了,跑進去方家,在門口又探出半個頭,貓眼看向滿娭毑。

方臨遠遠看到這一幕,笑了笑,心裏有些猜測,路過給歐夫子打了招呼,回去問這兄妹倆:“方才,你們跑什麽呢?”

“臨子哥,你信中說的啊,夫子是好的,這邊的鄰居是壞的。”

“對,臨子哥哥你的信,我一封沒落,全都聽了。”

‘果不其然,是我寄回去信的原因。’

方臨再次莞爾,搖搖頭,笑道:“這樣啊,那你們也應該知道,我救了滿娭毑,然後,滿娭毑一家就改正了不少,以後不要這樣……嗯,不要這樣明顯了。”

兄妹倆都是點頭。

方傳輝如個小大人般,若有所思:“臨子哥,我明白,若是我們見了滿娭毑就跑,太明顯了,就是沒禮貌了,讓他們知道臨子哥你寫信說到的,以後就不好相處了。”

“臨子哥哥,我也記住了。”方玉玉點著小腦袋,腦後的雙發髻,就跟著翹呀翹的。

“真聰明!真乖!”

說實話,方臨挺喜歡這對兄妹的,畢竟是堂兄弟,有著相近的血脈,大伯、大娘又教育得很好。方傳輝比他小四五歲,有著大伯的實誠,也有著大娘的機靈伶俐;方玉玉六七歲,長相集中了父母優點,可可愛愛,戳中了他兩世都想有個妹妹的渴望。

他帶著兄妹倆,攬著哥哥的肩膀,拉著妹妹的手,進屋。

這時,方母、田萱已經買菜回來,在廚房咣咣擋擋做著飯。

方臨拉著兄妹倆坐下,陪著說話。此時,桌子上放滿了東西,方母、田萱買回來的酒,還有大伯帶來的大包小包東西,有的已經打開,可見是花生、幹荃菜、幹木耳等等。

‘我那個大娘還是這般性格,不讓人占便宜,也不占人便宜,丈夫、兒女來做客,準備了這麽多東西。’

方臨想著,問道:“大伯,傳輝、玉玉跟著,路上不容易吧?”

“他們非要跟來,還好,路上跟著商隊,坐著牛車,可比走路輕省多了。”方伯顯道。

“因為臨子哥的信嘛,我們聽了,就想來府城看看,娘也說了,多看看、見見世麵挺好……大哥也想來的,可娘說,總得留個娃娃在家,大哥就讓給我和妹妹了。”

“嗯呐,臨子哥哥,我聽了你的信,做夢都在想府城呢,終於來了。走的前兩天,晚上我都睡不著覺……大哥也想來,沒來成,讓給我和二哥了,我回去就講給大哥聽……”

其實,因為帶這倆小家夥,老方家內部還鬧出些小矛盾。

不是方爺、方奶說出路費麽?方伯顯帶倆孩子,二房、四房心裏不太平衡。

不想方爺、方奶難做,也不想給二房、四房留下話柄,大娘方柳氏索性將倆孩子的路費自己給出了,就為讓兩個孩子跟著見見世麵,說實話,這份大方、舍得、眼光在一個鄉下婦人身上是極為難得的。

方父問起小和村的爹娘,也就是方爺、方奶。

“爹娘身體都好,硬朗著呐!每次你們去信,這種長臉的時候,他們最開心……”

方伯顯說得沒錯,因為方臨一封封的信,連帶著整個老方家的名望在小和村節節攀升,如今在小和村裏,已經是數一數二的好名聲了。

“咳咳!”方父聽了有些尷尬,那信是怎麽回事,別人不知道,他還不知道麽,都是方臨假他之口自己發揮的。

“大伯,說說咱小和村……”方臨適時岔開話題,拿了幾個剝蒜來剝,方傳輝、方玉玉兄妹倆很有眼色地過來幫忙。

方伯顯、方父兄弟重逢,說小和村的事,說府城的事,這一說起來,話匣子打開,就沒完沒了,一直說到了吃飯,還沒說完。

今天,因為又是要去買菜,又是做的飯菜多了些,等天色蒙蒙黑的時候,才開始吃飯。

晚飯,菜有三道,兩葷一素,一個老母雞燉土豆、蘿卜,滿滿一大盆,一個大鱸魚燉豆腐,也是好大的一碗,還有一個小蔥炒豆腐。

今天這都是自家人,也沒分桌啥的,圍著坐下。

到了飯間,就能再一次看出,大伯、大娘教得很好,方臨一家動了筷子,方傳輝、方玉玉才吃,而且,隻挑著吃蘿卜、土豆等配菜夾。

“傳輝、玉玉,你們又不是屬兔子的,來來,吃肉!”方母給兄妹倆夾菜。

田萱也笑著,照顧方玉玉。

“三娘、萱萱姐,你們做飯真好吃,湯、蘿卜都很好吃。”

“嗯嗯,是的呀,三娘、萱萱姐,你們也吃,這飯菜太好了,比我們過年都還好哩!”

隻能說什麽樣的父母教出來什麽樣的娃,這般的孩子,真是讓人心中生不出一點點惡感。

‘方家其他三房,的確就以大伯家最厚道。’

方臨暗暗點頭,說著:“大伯、傳輝、玉玉,明天,咱們一起去看戲,在府城逛逛,有時間也去甕堂洗個澡……”

“逛逛就行,看戲、去甕堂洗澡就算了,要花不少錢嘞!”方伯顯擺手道。

“要不了多少錢!你弟妹、小萱做些針線活,能掙些,我在碼頭也還行,臨子在書肆更多,你不知道,他現在,還在……”

方父說著,糞便生意都到了嘴邊。

這時,桌下,方母悄悄拉了下他。

方父頓時反應過來,住嘴,沒說了。

大房人老實,讓他們知道也沒什麽,不會想著占便宜,但萬一說漏嘴、說出去,二房、四房,還有其他村人,可能會想著,讓方臨安排活計進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其實,方父在碼頭也不是白過的,若是外人麵前,斷不會有方才那種事,剛剛不過是因為在親兄弟麵前,還是敬重的大哥,卸下了心防。

“確實花不了幾個錢。”

方臨注意到了,接話不讓冷場:“再就是,大伯、傳輝、玉玉,你們好不容易來一次,真要是什麽都沒有嚐試,回去人家一問,知道沒看戲,沒去甕堂,沒買什麽東西,還以為苛待大伯你們,不歡迎呢!”

“就這麽說了,明天上午去看戲,我記得有一場《杜十娘怒沉百寶箱》,這新戲可受歡迎了,下午,咱們去府城各處逛逛……”

之前的《西廂記》,城中戲班子嚐到了甜頭,這不又出新戲了,《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橫空出世,最近在城中造成不小轟動,說是萬人追捧都不為過,嗯,劉掌櫃看了都說好!

“臨子你不是在書肆……活計重要。”

“沒事,我和掌櫃的說一聲,和別的夥計商量下,將輪休換到一起。”方臨這麽道。

上次,劉掌櫃不是對柴一葦的後娘柴賀氏一頓連消帶打麽?從這以後,柴賀氏就對柴一葦有點怕,連帶著他那個親爹,對他也似乎有些意見,那個家沒個家味兒,柴一葦都不大想回去。還有就是,因為方臨的幫忙,柴一葦極為感激,近來相處,太過客氣……

所以,這次正好,他提出調換輪休請求,一舉數得。

飯菜香噴噴、熱氣騰騰,煙氣繚繞,飯間的氣氛,卻是更為熾烈。

方父、方伯顯親兄弟倆,喝了點酒,回憶著在小和村的事;方臨給方傳輝、方玉玉講著些府城的事情,一些小事在他口中娓娓道來,似乎也有了別樣的魅力。

這種熱鬧氛圍感染下,各人都是高高興興、滿麵笑容,一頓飯,吃了足足大半個時辰。

當窗外一輪明月高高升起,胡同中都靜謐了,這才結束,拾掇拾掇,準備睡覺。

大伯方伯顯、方傳輝和方臨一個屋,方玉玉則是和田萱睡,今晚就這麽過去,各人懷著相聚喜悅的餘味兒、懷著對明天的期待入睡了。

……

食客來客棧。

宋家這邊,宋廣成、宋劉氏在說著方家。

“臨子說的給咱兒子捎的信,裏麵也不知道寫的什麽?”

“還能是什麽,多半就是些後悔的話。”宋廣成哼了一聲。

話雖如此,宋劉氏還是期待,壓抑著這份心情,轉移注意力道:“今天,你看方老三,以前那麽好麵子、好說話的一個人,竟也能說出那種話?”

“這人啊,是會變的,都進了城這麽久,當了碼頭管事了,怎麽可能沒一點變化?不過還是比不上他兒子!”

宋廣成說著,感歎道:“方老三生了個好兒子啊,他家裏,就臨子格外精明,要是沒他,方老三家絕對沒今天這個樣兒。我早就說過,讓咱兒子跟臨子學學,他要是聽我的,不求像是成為臨子那樣,就是能學個三兩分本事,又怎麽會落到今天這般下場?”

“可不是?哎,當家的,你說……”宋劉氏突然坐起來,想一出是一出道:“臨子既然給能給咱兒子捎信,說明現在關係還不錯,是不是能讓他幫忙,幫咱們探監,甚至救下咱兒子……”

“糊塗!”宋廣成打斷:“你也真敢想?這可是人命官司,就是方家,能找什麽關係?即使能找,有這種關係,為什麽要為咱們一個外人找,摻和進去惹得一身騷?”

他看到妻子紅著眼眶低頭,心下一軟,知道妻子不過是愛子心切,語氣也緩和了些:“你真想探監,咱家自己找人花些錢,別去麻煩人家臨子了。”

“咱兒子和臨子,他們之間那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說實話,臨子能幫著捎信,已經是念情,很不容易了。咱們沒臉去找啊,就算找去,人家今晚話說得還不夠明白?肯定也不會幫,真死皮賴臉非要湊,那就是將臉送著給人家打呐!”

“當家的,我知道了,我就是想兒子……唉,咱們總得想個法子,最後見見兒子。”

……

白家,白老太、白豐也在說著。

“方家如今算是發達了。就是,我瞧著,不想和咱們打交道……”

“那不是應該的麽?”

白老太道:“就宋家、老陳家那些人,臭狗屎一般的東西,不打交道是對的。咱們……咱們家好些,可又能好到哪裏去?”

“算啦,娘這次來,就是想見寶子最後一麵,給他收屍,也沒什麽求著人家。”

“娘說得在理。”白豐想著,一路過來,自家老娘和宋家人雖不說話,但也保持著克製,想來應該是不會出什麽幺蛾子的,不由安下心來。

“時候不早了,睡吧!”

“哎!”

白豐睡了,卻沒注意到,白老太翻了個身,仍睜著眼,摸了摸懷裏,那是一把布包的匕首。

……

老陳家。

陳貴雲、陳馮氏夫婦,還有陳寡婦,也在說著方家。

“我打聽過了,這客棧還是算是實惠,方老三家的臨子沒坑咱們。”陳馮氏關上門,進來道。

“不過,人家也擺明了,不想和咱們打交道呐!”陳貴雲說著。

“這不是應該的麽?這事,本來和方老三家也沒什麽關係。”

陳寡婦告誡他們:“方老三今天看著,也變了,是敢和人撕破臉的,方臨臨子更不是善茬,咱們貼上去,也討不了好,可別做什麽蠢事。別忘了,咱們來的目的是桂花,是吃她絕……拿回咱們老陳家的東西!”

“是啊,沒必要和老方家結仇,安心盯著桂花就行。”

“我也是這麽想的。”

三人達成一致意見。

“那咱們商量商量,明天去找桂花那個賤人,具體什麽章程。”

“我這麽想的,若是桂花在附近人緣不好,沒鄰居幫,那就來硬的,直接闖進去拿;若是人緣好,有鄰居幫,硬的不行,那就堵門撒潑,不給錢就壞她名聲,讓她什麽都幹不了……”

“我看行,你們夫妻倆唱紅臉,我唱白臉,咱們給她來一個軟硬兼施。”陳寡婦眼珠一轉,道。

“也行。不過這事,咱們還得考慮到最壞情況,萬一桂花找到什麽靠山,來硬的不行,那是上門找打,撒潑,也未必拿捏得住。這時候就要來軟的,哪怕抱著她腿,抹鼻涕眼淚,就是惡心人,也要啃些好處出來。”

“對,實在不行,那就打官司看看,反正,咱們不能白來一趟!”陳馮氏惡狠狠道。

油燈閃爍的燈光下,映照出三道張牙舞爪的影子。

……

嗚~嗚~窗外起風了,大風吹過梧桐樹,直上九天,九霄之上風雲際會,風起雲湧,某一刻,遮蔽天穹的黑雲忽然開始散去,如大幕緩緩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