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家裏來信說,你又跑了。

這已是第七次出逃。天一日日冷了,路又是那樣地漫長,你究竟要往哪裏去呢?

在村裏,可憐的父母已為你丟盡了臉。鄉下人,臉麵是很金貴的。沒有錢可以,沒有了做人的臉麵,叫他們怎麽活哪?爹那佝僂的腰再也直不起來了,他的脊梁骨被他的親生女兒折斷了,他在村人麵前再也做不起人了。你不會知道,當人們在村街裏撇著嘴說“老六家的閨女‘匪’了”的時候,老人心裏究竟是什麽滋味……

你是晚上逃走的。臨走前你當著六奶奶的麵,當著兩位老人的麵脫去了貼身穿了十八年的“紅兜肚兒”。那“紅兜肚兒”是六奶奶在你三歲時親手給你縫織的(按鄉俗,這“紅兜肚兒”隻有出嫁那天才能脫去。脫去後,你就不是楊家的人了)。你脫去了“紅兜肚兒”,就脫去了家鄉對你的唯一的束縛。你把那舊了的“紅兜肚兒”扔在堂屋的地上,粉碎了老人那最後的希望。你去了,你沒有帶走家鄉的一絲線,你決絕地很殘忍地切斷了這最後的聯係。可是,我的小妹,你生在這塊土地上,又怎能逃脫這塊土地呢?

小妹,在咱們家族的曆史上,也曾有過隔代叛逆的記錄。上溯到爺爺這一代,三姑奶就是跟人私奔而逃的。據說,三姑奶年輕時長得很漂亮,也很聰明,是家族曆史上最秀氣的一個女人。

她是跟一個唱梆子戲的男人私奔的。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悄悄跟那男人跑了。七天之後,又被家人提了回來。於是雙雙背著大碾盤沉進了南北潭。死的時候,三姑奶並不後悔,隻說:“讓我們死在一塊吧。”可兩人卻沒能死在一塊。祖爺爺下令把他倆一個沉在潭南,一個沉在潭北,那結局是很慘烈的。聽經曆過那場麵的老人說,三姑奶背著沉重的大碾盤在水麵上折騰了很長時間,她的手像旗幟一樣在水麵上懸著,幾經掙紮,企圖抓到她愛的那個男人的手,可她沒有抓到……

小妹,在這裏,我沒有恫嚇你的意思,也不想過多地責怪你,可我不能不說,你是幸運的,你趕上了好時候。在你一次又一次出逃之後,雖然心靈上烙下了很重的鞭影兒,雖然身上仍殘留著捆綁吊打的印痕,我還要說,相比之下,時光對你是厚愛的。

我說不清這種隔代叛逆的必然根源是什麽。也許剛強會導致軟弱,軟弱卻又孕育了剛強?也許那久遠的血脈在極緩慢極遲滯的流動中會突然蹦出一個活躍的血分子來?可是,在這塊土地上,本該是什麽種子結什麽果的。爹的委瑣加上娘的懦弱,怎麽就孕育出你這麽一個不安分的女兒呢?

三姑奶是為愛情而殉難,應該說她死得很值。她在奔向幸福的過程中受折磨而死,她也就是幸福的。她有過瞬間的輝煌,有過愛的嚐試,有過麵對藍天白雲的最後一笑。她站在南北潭的邊兒上,望著綠得發黑的潭水,很勇敢很愜意地說:“讓我們死在一塊吧。”

那麽,小妹,我要問:你是為了什麽?

你是在家裏蓋起了四間瓦房,有了足夠吃的糧食之後出逃,的;你是在數次出逃之後,終於掙脫了捆在身上的繩索,獲得了鄉村對你的最大寬容和自由之後又一次出逃的。你走得那樣匆忙,縱是逃脫牢獄的人也不會比你更急切。在暗夜裏,你把養育你長大成人的村莊扔在身後,甚至不屑再回頭看一看。你急急地跨過溝坎,越過小橋,然後像盲點一樣消失在更為廣闊的天宇。每逢這種時候,你的膽量是驚人的,勇氣也是驚人的。一個孤女子在黑暗中行走,你的燈光在哪裏?

從理念上說(原諒你的哥哥,他讀了許多年書,理念自然就多一些),每一個企圖逃脫苦難的人得到的必然是更加深重的苦難。小妹,我知道你是在苦難中長大的,你不在乎苦難,你的勇敢就表現在能夠承受苦難。你逃脫苦難是為了尋找苦難,這就更使你的哥哥惶惑。

假如是為了愛情,在你背棄了六奶奶的苦心,背棄了父母的安排之後,你已有了充分的選擇餘地;假如想獨立生活,你也已得到了父母的最大限度的允諾。可是,你又跑了。

你走了,你留給家鄉的是訴說不盡的恥辱;你留給父母的是洗刷不清的恥辱;你讓那個愛過你的男人掛在恥辱的苦楝樹上(那樹砍了,恥辱卻永遠掛著);鄉鄰們在盡情嘲笑你議論你的同時,也替你分擔了恥辱;而恥辱本身卻沒有了恥辱。你把恥辱卸在這塊土地上,幹幹淨淨地走了。

對你的出走,老人是困惑的。

娘一次又一次地流著淚說:“吃上白饃了,還不夠嗎?”

爹跺著腳說:“啥都有呀!啥都有……”

小妹,你知道天地的寬廣,可你知道生存範圍的狹小嗎?你知道路的漫長,可你知道人的擁擠嗎?你自小就很聰明,你有足夠的理由嘲弄你那大學畢業後工作多年的哥哥,你甚至不給他解釋的機會。可你知道天網恢恢嗎?

小妹,我不敢說你是墮落。墮落也是需要勇氣的,墮落是對現有生活秩序的一種反叛。你的不墮落的哥哥既然生活得這樣平庸,也就沒有任何理由去指責他的毅然決然地奔向恥辱的妹妹。我甚至不敢說你是無知的。雖然人海茫茫,在人生的路上還有一個接一個的苦難等待著你,很難說清你的結局。當你的“有知”而無任何行動的哥哥坐在舒適的“牢寵”裏一支接一支抽煙的時候,也就失去了在他的一次又一次勇敢背叛的小妹麵前誇耀知識的勇氣。跳進“火坑”的人與旁觀者的心理永遠不會一致。品評別人是容易的,這使品評者不自覺地占有了心理上的優勢。你的哥哥是坐在溫暖的房子裏喝著毛尖茶吸著煙凝視著窗外的白雪與他的小妹說悄悄話的(他不敢讓你那位該稱作嫂嫂的陌生女人聽見)。他思念他的小妹,卻不知他的小妹現在何處。他知道,這種“對話”是很做作的。

爹娘曾罵我對你不夠嚴厲,眼看著你跳進“火坑”而不顧。

而你,我的小妹,對哥哥顯然也是不滿意的。七次出逃,你一次也沒來找過我,這說明你至今看不起你的哥哥。

在有了那麽一次軟弱之後,你再也看不起你的哥哥了。你覺得他活得沒有骨氣。你不願給他帶來麻煩。你可憐他。

“哥,是她嗎?”

“是她。”

“二十多年了,你還能認出她?”

“……嗯。”

“你去見見她。去呀!”

“……不好。”

“你得去。那麽多年了,你就不能見見她嗎?!”

“不好。”

“見見有啥呢?見見吧。”

“不好。”

“哥,你是人嗎?!”

“……”

雪無聲地下著,窗外的世界一定是很冷的。小妹,你在哪裏呀?

小妹,我至今不能忘懷的是十二年前的那個夏夜,星兒在天空碎閃,月兒搖著一彎小小的船。院中的苦楝樹開花了,一樹紫紫、白白、淡淡的小花。樹下偎著一個九歲的小妞妞,去撿那散落在地上的小小花瓣兒。燦燦月光水一樣地瀉在地上,碎了撿花的小手,碎了那亮著紫邊的小花兒,碎了那夢一般的夜。那寧靜那恬然那專注是極動人的。小妞妞癡迷花的清香,苦苦澀澀的香。她靜靜地立在樹下,亮著一雙藏有無數甜美小想頭的眼睛,微微地撇著小嘴,在那窄小而純靜的心靈裏放出了人生的第一隻“蝴蝶”……

那會兒,一定是我的腳步聲驚擾了你,於是便有甜甜的一笑:

“哥,送你一朵苦楝花。”

小妹,那時的你是多麽單純多麽可愛呀。小小的年齡,純結而狹小的心靈,倚在月光下放出的“蝴蝶”一定是極美好的。那是未知的美好,向往的美好。我的九歲的小妹,對於人生,你都企盼些什麽呢?

那晚,你在院裏扭來扭去,一定是想給哥哥說一點什麽的,可你沒有機會。哥哥要走了,哥哥心不在焉,哥哥被省城大學的通知“燒”得不認識自己了。能考上大學,這對鄉村來說是唯一能光耀門庭的事情。鄉鄰們都說老祖墳裏冒煙了,於是爭著來看這棵從老祖墳裏長出的“蒿子”。他沒有機會和你說話。

在你的哥哥臨離開鄉村的最後一夜,你送了他這麽一朵“花”。那時他不知道你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收下了這朵“花”,沒有破譯。此後,他忘記了他的小妹,也就失去了再次破譯的機會。他知道這花是苦的澀的,但他不知道這就是他人生命運的注解。

他從一覽無餘的鄉村走入城市,有著很寬的馬路很高的大樓的城市,海一樣深邃的城市。他帶著兩腿泥跌進了城市的旋渦,在花花綠綠的櫥窗前失迷了。於是他被“囚”進了一個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方格”,有一個屬於城市的陌生女人管著他。

那女人是城市的守護者,是城市的“警察”,秩序和正常是她手中的鞭子。她常常問他:“洗淨了嗎?”他說:“洗淨了。”那女人有一隻很靈的鼻子:“怎麽還有股味呢?”他說:“我再洗洗。”他在布滿蔑視的“方格”裏一次又一次地清洗自己。他知道他洗不淨,這氣味來自養育他的鄉村和田野,已深深地浸入血液之中,他怎麽能洗去呢?在這樣的“方格”裏,他對那八十元一瓶的香水產生了莫名其妙的恐懼,這恐懼依然是來自血脈來自田野的。每當他被裹在“香水”裏的時候,他就想粉碎這恐懼,然而他還是被那濃烈的“香水”粉碎了,剩下的依舊是恐懼。城市女人是城市的當然管理者,每一個從鄉下走入城市的男人都必須服從城市女人的管理,服從意味著清洗,清洗意味著失去,徹底的清洗意味著徹底的失去。他出了門便消失在人流中,回到家便化進了“方格”裏,他沒有了自己,更沒有屬於自己的一點點東西。隻有那看不見摸不著的氣味是屬於他的,且正在被清洗。他很想走出“方格”又極害怕失去“方格”,在城市,這是他唯一的藏身之所。

有一天,那陌生女人突然問他:

“你怎麽了?”

“怎麽了?”他不明白她的意思,一點也不明白。

陌生女人那很好看的鵝蛋臉上露出了驚雀般的神情:

“你笑什麽?”

“沒笑什麽。”

“沒笑什麽,你笑什麽?”她問得很怪。

他鄭重地說:“我沒笑。”

陌生女人跳起來了。她說,怎麽沒笑?你出門就笑。是那種巴結、諂媚的笑。一邊笑還一邊給人點頭。從機關大院門口一直到走進辦公室,你總共點了一百八十七次頭,見人不見人你都點頭,你竟然還對著一棵樹點頭!你不覺得累嗎?!

接著,她又說:“即使再下賤,也不能去巴結一個孩子,你給那三歲的孩子笑什麽?!”

他很茫然。他不知道他笑了沒有。他為什麽要笑?假如笑了,那仍然是恐懼所致,那來自鄉村來自血脈的恐懼。在那陌生女人麵前,他每時每刻都感到了鄉下人的卑微。他無法逃脫這種卑微。

小妹,這就是你的哥哥。你曾為他付出辛勞有過期望的哥哥。

在他離家之後,你就被迫停學了。我的很小的小妹,為了供養你上大學的哥哥,你含著眼淚離開了學校,接過了本該由哥哥承擔的沉重的田間勞作,接過了那本該由哥哥使喚的趕羊鞭。

按說你是不該做出這種犧牲的,任何人都沒有理由讓你做出犧牲,可你還是做了。

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趕著兩隻小羊羔到坡上去放。那羊羔就是你哥哥的“學費”。在灰蒙蒙的晨曦中,你孤零零一個人趕著“學費”在坡上走,步量那無盡的黃土地。夕陽西下,你又搖搖地背著一個極大的草捆回家。一個極小的人兒,撐著天大的日月,你是很乏累的。可一年又一年,你重複地走著同樣的路。

你把羊從兩隻喂到六隻,又喂到八隻。你把它們從小喂到大,從生養到死,你目睹了羊的生與死的全過程,你目睹了羊作為物質轉換為貨幣的全過程。讓一個喂羊的小姑娘去拽著羊腿幫爹宰羊是很殘酷的,可為了哥哥,你不得不這樣做。在羊的“咩咩”叫聲中,你眼睜睜地看著爹把尖刀捅進羊的肚子,看著那箭一樣飛濺的熱血。那羊是你喂大的,你抱過它,親過它,給它說過很多的悄悄話。可你又眼看著它倒在你的腳前,活睜著一雙善良的任人宰割的眼睛,好像在問你:活是為了什麽?羊作為“學費”的信號強烈地打入了你的記憶。你無話可說,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而後又默默地跟爹到集上去賣羊肉……假如把你的生活再延長一點,作為家中唯一的識字人,你從喂羊到轉換成錢然後再作為學費寄出,你一定與離家有七裏遠的鄉村郵局有了某種聯係。在郵局裏,你漸漸明白外麵還有一個極大的世界,你知道書信作為傳遞工具可以飛向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這時候,在你的朦朦朧朧的記憶裏,一定是留下了什麽……

夏天是忙碌的。那時你的小胳膊還很嫩,人還沒有長成,腰自然也不是彈簧做的。可家裏沒有人手,你不得不像大人一樣去田裏幹極笨重的活計。在你一次又一次彎腰割麥的時候,在你蹲在濕熱的玉米田裏薅草的時候,在你拽著很沉重的糞車吃力地奔向田野的時候,小妹你都想了些什麽?

冬日很冷,在帶“哨兒”的北風中你仍是起得很早,喂羊、喂豬、喂雞,然後是擔水、做飯,畜生一鍋人一鍋。這仍舊是重複的,無休無止的重複。那一雙終日在冷水裏浸泡的小手早已裂得不像樣子,血口一道一道的,不比枯樹枝更好看。或許在年關的時候,你還得挑上一擔紅薯到四十裏外的鎮上去賣,那沉重全憑一口氣頂著,一步一步地挨,你有“學費”的信號。小妹,孤零零地蹲在風雪交加的鎮上賣紅薯,你哭過嗎?

小妹,多年來,你的上完大學又留在省城工作的哥哥沒有給你寫過一個字。夏天很熱,冬天又很冷,他沒有問一問他的小妹抗得住蚊蟲的叮咬嗎,手裂了嗎。可他卻一次又一次地收到了從鄉村郵局寄來的錢。那錢是一分一分攢起來的,有時多一些,有時少一些。多的時候一百,少的時候隻有三塊。他應該從錢上聞到羊屎雞糞豬尿的氣味,他應該知道那是羊的血肉或是一擔紅薯的價值。他的心為此顫栗過,也僅僅是顫栗,他做了什麽?

沒有。

小妹,你的背叛意識的積累是從這裏開始的嗎?你默默地忍受著這一切,從沒抱怨過什麽。可是,就在你哥哥帶著那個陌生的城市女人回鄉的那天夜裏,母親明確地告訴你,讓你按鄉俗為哪稱作“花嫂嫂”的女人端洗臉水,並按鄉俗替那女人準備了包有五元錢的“紅封包”(這“紅封包”是要新娘子交給為她端洗臉水的小姑子的)。可你端了洗臉水卻拒絕接受那“紅封包”。

拒絕意味著割斷,你要割斷什麽呢?

小妹,當哥哥思念你的時候,也就是他良心懺悔的時候。他想獲得心理上的平衡,得到的卻是永遠的不平衡。在你九歲那年,你說:“哥,送你一朵苦楝花。”這充滿稚氣的信號在他的腦海裏存放了很久,他一直被這種神秘的信號纏繞著,他認為這充滿稚氣的語言是來自天庭的,是先驗的預言的注腳,他無法破譯。

於是,他渴望你再來一聲“哥”的呼喚,這呼喚能拯救他的靈魂。再來一聲吧?!

然而,苦楝樹沒有了。小妞妞不見了。那九歲的小妞妞。

小妹,在你第一次出逃之前,你曾給你的哥哥寫過一封信。

信上隻有一句話,你說:

“哥,我不想活了。”

那是個灰色的冬天,在灰色的冬天裏我的小妹產生了駭人的念頭,她給她的嫡親哥哥寫了一封信,她說她不想活了。

小妹,這是你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來自心靈的呼救信號。

在你走向鄉村郵局的路上,你一定是把一切都想好了。你的無畏在很小時就給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記得那年你與人爭吵,一氣之下竟抓住菜刀剁下了一節手指!然後你把那斷了的手指棄在案板上,徑直拉人上街評理。當那斷了的手指還在案板上脈跳時,你棄之不顧,當街與人言理,那血淋淋的任性與決絕曾使全村人震驚!你的任性是很有名的,你能舍去手指就能舍去任何東西。從某種意義上說,你舍去的不是手指,而是平庸;你舍去的不是肉體,而是精神的附贅。你甚至不為言理,而是在痛苦中尋找精神的歡愉。這種血脈的超常延續當是冥冥之中的三姑奶給予的。所以,當你產生了輕生的念頭時,你就有了很矛盾的“歡樂”。那是精神瀕臨崩潰之前作最後掙紮時才有的“歡樂”。很殘酷的“歡樂”。你把這種“歡樂”的體驗用信的形式寄給了你的哥哥,向他拋出了信任的長索,呼喚他能回來看看你。

小妹,這一天對你來說是至關重要的。在這個陰晦的冬日裏,你會去哪裏呢?你一定到代銷點去過了。代銷點是男人聚集的地方,是煙霧繚繞日爹罵娘的地方,也是鄉村裏唯一有點樂趣的地方。那裏的笑聲帶有濃重的腳臭味和汗酸氣,那裏的語言是世界上最下流的也是最質樸的,那裏集中了鄉村的智慧也集中了鄉村的淺薄。你僅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終還是退出來了。那一張張裹在煙霧裏的灰色的臉叫人生厭,那一雙雙捉虱的手更叫人生厭,厭便是你對這個陰晦冬日的最初感覺。而後你在寒冷中走向光禿禿的大地,一望無盡的灰,很乏很累的灰。

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在灰色的田埂上有灰色的麻雀在跳來跳去,“啾啾”地尋覓那散落在溝壑裏的穀粒,很淒涼的灰動。你的腳步載你走了很遠,似總也走不出那灰暗的心緒,於是你突然就折回來了,像逃脫什麽似的,走得極快。你一定還去了大花家,大花快要出嫁了,家裏正忙著置辦嫁妝,很亂。大花看見你就哭了,她說她害怕。那男人是個煤礦工,隻見過一麵,是個很遙遠的未知數,她就要去和那未知數過日月了,她說她害怕。你有一點點羨慕她,也有一點點可憐她。你羨慕她的“走”,遙遠的走,走得無影無蹤。你可憐她的軟弱,可憐她的順從。你說:怕什麽,男人有什麽好怕的。可大花要走了,你心裏很孤。從大花家出來,你麵對著村街裏的大石滾看了很久,那冰冷的大石滾從你一出世就在那兒蹲著,像老人似的蹲著,總板著一副麵孔,昨天今天明天都是一樣的,沒有時間的流逝,隻有歲月的無盡。你用腳蹬了蹬它,它紋絲不動。它死了卻又活著,活也就是死,看久了,便讓人躁,讓人急,讓人瘋。你很想把它抱起來扔出去,扔得遠遠的,永遠不再見它,可你抱不動,於是你心裏很涼。無奈,你又順著村街往前走,一切都是讀熟的,看慣的,簡直是太熟了。

那房舍那院落那土路上的車轍閉著眼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連冷風中的氣味都是聞慣了的,沒有一點點新鮮的東西。你不得不回家,不回家又能到哪裏去呢?家裏活是永遠幹不完的。

娘在剝玉米,你也坐下來剝玉米。要是揀煙,你也揀煙。那程序是重複過千次萬次的,熟得讓人生膩。中午了,你問娘吃啥飯。

娘說:“麵條。”“麵條?”你又問了一遍。娘說:“麵條。”鄉下人的午飯永遠是麵條。於是你去和麵,和麵時你碎了一隻碗,那響聲很大!娘問:“咋啦?”你說:“不咋。”你很清楚你在心裏罵了些什麽,可你沒有說。吃了,刷了,又去喂羊、喂豬、喂雞……

在這個陰鬱的冬日裏,你的心緒壞透了。煩極也厭極。許多年來,你一直忍著,為你的哥哥忍著。供養哥哥上學的念頭壓住了一切。你知道事情總會有個了的,等哥哥畢業了,你就會活得鬆快些。你企盼著這一天的到來,你認為哥哥一畢業,你就鬆快了。你的長久的忍耐是以哥哥畢業為限度的。然而,限度已過,一切都還是老樣子。你的生活並沒有發生變化,得到的卻是更大的失落。

哥哥畢業了,他已不需要家裏寄錢了。當“學費”的信號消失之後,你眼前的目標突然也跟著消失了。為人做出犧牲是一種信念,沒有了“犧牲”也就沒有了信念。你不怕苦難,但那承受苦難的支撐點沒有了,接著就是可怕的精神斷裂。在一年又一年裏,你舉著你的“精神”走向郵局,那時你所承受的苦難是充實的、堅忍的、有目標的。可現在你卻失去了安置“精神”的地方……?

鄉村裏常常停電,沒有電的夜黑得像鍋底一樣。而你又無處可去。你偎在一盞小小的油燈下,久久地凝視著黑夜。黑夜是無邊無際的,油燈又是那樣的孤小,一豆之光實在撐不住那網在眼前的黑暗。夜太靜了,心裏卻很空,映在牆上的是令人恐怖的模糊不清的影兒。為了完成最後的掙紮,你終於給你的哥哥寫了一封信。你說:“哥,我不想活了。”

你並不想死,或者說你寫這封信的時候並不想死。你對你的哥哥還抱有一線希望,信的目的是企盼他能回來。你哥哥如今是有“學問”的人了,他也許能幫你找一個安置“精神”的地方……

然而,在你去鄉村郵局送信的路上,信任的基石滑坡了,你突然對你的哥哥失去了信心,你覺得他是靠不住的,你不可能從他那裏得到力量。你知道他二十年前愛過一個小姑娘,那是他在縣城上中學的第一天愛上的。那穿花裙子的小姑娘僅僅在他眼前走了一趟,他就愛上了她。而後他尾隨這個小姑娘在上學的路上整整走了一個夏天……從此,他知道了什麽叫“陽光燦爛”。那小姑娘就是他的“陽光”。二十多年來,這“陽光”一直封存在他的記憶之中。經過了漫長的歲月之後,他見到了這個女人,他一眼就認出了她。他驚喜交加,激動得無法自抑,可他卻不敢上前跟她說句話。他沒有勇氣正視自己,他害怕那個跟在身邊的陌生女人,於是就失去了一個極輝煌的美好瞬間。他隻剩下了回憶,他還不老,就隻剩下了回憶。他僅有的勇氣是給小妹講述了“陽光”的故事。這樣的人靠得住嗎?

於是,你猶豫了。你向哥哥發出的呼救信號在去鄉村郵局的路上就成了毫無意義的形式。你對這封信不抱希望了,隻有一點點徒然的企及。在這個時候,你才正視了死的念頭。你很快地想到了南北潭(那是三姑奶殉情的地方了),接著又想到**於梁間的繩子……你想得很飄逸。死吧,你對自己說。

可是,當你走進鄉村郵局之後,那堅定之後的思緒卻又亂了。在郵局裏,你看到了貼著花花綠綠郵票的各地來信,這些來信刺激了你那豐富的想象力,使你通過鄉村小郵局的窗口看到了更為廣闊的世界。你在很小的時候就放出了人生向往的“蝴蝶”,自然有許多關於藍天白雲的美好的遐想。想象的瞬間組接,使你覺得活得太虧了。你才十九歲,你什麽也不知道……你在郵局裏待了很久,當你把信投進郵筒的時候,已是另一番心境了。

這封信為你的出走做了極好的鋪墊。信的內容沒有變,但形式完全變了。你把呼喚變成了通牒,你甚至不再渴望他回來。

信成了割斷之前的證明,你僅僅想驗證一下,驗證之後才是割斷。應該說,為割斷你與土地的聯係,你無意中借用了你的哥哥。你投石問路:他能回來,那是你原本渴望的;他不回來,也是你預料中渴望的。在信號發出之後,你不再求救,而是判決。

投石問路的結果是沒有回答。沒有回答對你來說就是回答。你證明了你至親哥哥的殘酷,正是這殘酷冷漠給了你離家出走的勇氣。按常理,接到小妹這樣的來信,縱是有一千條一萬條理由,他也是該回來的。可他沒有回來。於是,你在感情上在做人的道德上判處了你哥哥的“死刑”。你甚至不給他“上訴”的權利,以後你接連七次出走,卻一次也沒找過他。在你的心目中,哥哥已經“死”了。

小妹,假如那是個充滿陽光的晴朗的冬日,假如你的哥哥能時常給你些安慰,假如你的哥哥接信後能回來,你會不會離家出走呢?

小妹,人海茫茫,你的哥哥在茫茫人海裏撐著一張薄臉皮行走,那自然也是很累的。他並不想以此來求得你的寬恕。他隻是想告訴你,他也是不容易的。

他上了十四年學,才終於在省城無數個鋼筋水泥鑄就的一層層“方格”裏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屬於自己的“方格”,有了一個來自城市的女人(這女人是他大學裏的同學)。在這裏,他坦白地告訴你,當你在寒冷中趕著“學費”奔向坡地的時候,他卻用那“羊血”換取一張張四分的郵票,一次又一次地跑到很遠的大街上去寄信。他為她寫了很多愛情詩,很多傾慕的廢話,卻毫不吝惜地以“羊血”作為運載工具,他為她耗費了大量的“羊血”。小妹,在你的麵前,他是無法掩飾的。當他坐在溫暖的房子裏喝著茶吸著煙凝視著窗外的白雪審視自己靈魂的時候,他得說,在這件事情上他是很“具實”很“功利”的。耗費的“羊血”為他換取了精神上物質上的依托。他對城市對人海的恐懼使他不得不為自己尋找一塊“雌性跳板”。男人一旦失去了勇氣,一旦感到他在這個世界上無能為力,他就會變得非常“功利”。在城市,他看不到活人,他看到的是一個個冰冷的帶著麵具的“符號”,他害怕這些“符號”,就拚命地抓住那塊“跳板”,他是依附在“跳板”上找到“方格”的。為了得到“方格”,他以“羊血”為代價與那陌生女人玩起了愛的“遊戲”。雙方都在欺騙自己,於是都做得很認真。

六百七十一封信的交換為他向城市“投誠”畫了一個生動的句號。臨決定的那天晚上,他在她的窗外踱了整整一夜,高舉著靈魂的“白旗”……

應該說他是愛過這女人的,這女人也狂熱地愛過他。但一方是賺取,一方是恩賜,這種愛的“交易”本身就是不平等的。況且,一旦落入這鋼筋水泥鑄就的“方格”之中,落入這愛的牢籠,麵對四堵冰冷的白牆,他還能有自己嗎?他也成了一個冷冰冰的戴有麵具的“符號”,成了一個躲在“方格”裏偽裝後才出門的“符號”。那少年時期的“幻影”,那“陽光的故事”,隻能密封在心的深處,連偷看一下也是不敢的。

你應該相信,這女人對他很好,在生活上從沒虧待過他。她以高貴家族那優厚的物質條件像喂養小白鼠似的供給他營養豐富的高蛋白,給他十分像樣的高檔衣服穿,時時提醒他養成良好的衛生習慣(因為他是農民的兒子,是在牛屎馬糞中熏大的)。

施與是高貴的,她時耐地保持著高貴;被施與是卑下的,而他又怎能不卑下呢?在城市生存必得有一張“網”,他沒有自己的“網”,也隻好依附在人家的“網”上。對那女人和那女人的家庭,他欠下了說不清還不完的感情債務,使他一天天負債累累。於是他便很想逃離,逃離這擠在窄小方格裏的溫柔之鄉。這種逃離僅僅是從一個溫柔之鄉到另一個溫柔之鄉的過渡,並非質的叛逆。城市把他軟化了,他沒有勇氣再次經受苦難。然而,所謂的“逃離”也隻能是意念性的,念頭的產生到念頭的扼殺使他得到了在痛苦中自責的“歡愉”。懺悔是心理天平上的添加劑,他靠懺悔來維持心理平衡。你的哥哥能留在省城做事得力於這女人,他能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方格”也得力於這女人,就連他能撐起破旗樣的一張臉挺身行走在一座座鋼筋水泥鑄就的大樓裏也完全得力於這女人。他一無所有,獲得了這麽多,也就很難丟棄它。人們對苦難是很容易背叛的,對舒適平庸卻無法背叛。

他能看清這一切,卻無法改變這一切。

(在你哥哥工作的機關裏曾流傳過一則關於“馬口鐵”的笑話,一則屬於知識分子的隻有思維沒有行動的笑話。中國有很多知識分子都在這個笑話的旋渦裏徘徊,你的哥哥也不例外。)那個陌生的城市女人曾用極其蔑視的口吻嘲笑過你的哥哥,嘲笑他的“永久牌”笑臉。可她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這就是鄉下人的“武器”呀!對付恐懼的“武器”。以“笑”來保護自己,這是農民的戰鬥方式。那韜略自然是卑微的、防範的。它可以沒有力量,也可以擁有強大的力量。“笑”是作為一種商品出售的,它的表麵是真誠,底板卻是虛偽;它形式上是卑下的,內容卻是高傲的。你哥哥是農民的兒子,在這方麵,他更貼近土地,貼近父母。走出來的時候他雖得益於“羊血”的滋補,但從鄉下茅屋裏開始的人生的路,本就是帶著“笑”的。為辦一個戶口,他從村支書開始,到鄉政府秘書、鄉糧管所所長、縣公安局秘書、縣糧局管理員……一路扛著“笑”的招牌走來,他已經“笑”習慣了。“笑”成了純麵部肌肉的顫動,成了沒有內。容的保護方式。微笑加上沉默是農民的質。正是這量的積累加速了質的飛躍,使你的哥哥進一步完全了他的虛偽。

小妹,收到你的來信,那個對你來說永遠陌生的女人讀了信之後說:“你決定吧,後天是媽媽的生日。”話語是平靜的,溫和的,那雙望著你的眼睛也是十二分體貼的。可你知道“媽媽的生日”意味著什麽嗎?鄉下的終日操勞的母親沒有過過生日;沒有見過奶油蛋糕和生日蠟燭,也沒有隆重的祝賀。生日對鄉下母親來說,僅僅是苦難的開始。可城裏的曾經有過權力和威望的陌生女人的媽媽卻極看重她的生日。在數天前,一切都準備好了。作為一個寄人籬下的女婿,作為一個在感情上負債累累的女婿,他又能說什麽呢?

他沉默。他一連把信看了七遍,然後腦海裏是一片空白……

那個陌生女人在他身邊扭來扭去,把那嬌好的身段像賣“肉”一樣地出售給他。而後說:“你覺得很嚴重嗎?”

他依舊沉默。

“要不,打個電話問問?”她偎在他的身邊,很“認真”地表示了高貴者的關切。

那陌生女人的冷漠是天然的,她甚至不知道鄉村裏沒有電話。她看信的時候還不自覺地撇了一下嘴,那也是天然的。對她來說,死並不是一種解脫,而是荒誕。優越的人不會想到死,假如想到了,那也是優越太久的“做作”。也許,她把你的來信看成了做作。這是一種沒有生命體驗的極淺薄的直率。她討人喜歡的是這種天然的直率,讓人恨的也是這種天然的直率。她不明白你哥哥為什麽會生在草木灰上,更不明白你哥哥為什麽直到二十二歲才在縣城裏很髒很臭的澡塘裏第一次洗熱水澡,這些對她來說都像是“天方夜譚”式的滑稽。她與你哥哥結合的最大理由是“不明白”,她說愛就是“不明白”。對她來說,圈子裏的貴人她太熟悉了,而你哥哥卻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她很直率地說:愛就是探索。愛就是奴役和改造。她毫不隱諱地表示了她對苦難世界的新鮮感,愛在她是一種偷食者的“玩味”和“品嚐”,正像吃慣了肉類的人見了紅薯麵窩窩一樣。自視高貴的人才有直率的權力,卑微的鄉下人是沒有這種權力的。鄉下人隻有虛偽的權利。在“直率”麵前“虛偽”永遠吃敗仗,因為“直率”占有心理上的優勢。

小妹,在“回不回”的問題上,那個陌生女人並不起主要作用,你的哥哥還不會被一句話拴住。可他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債務啊!一生一世都還不清的感情債務。他來到人世上,欠了父,母多少?在上大學的時候,欠了你多少?混進省城,占據了這麽一個小小的“方格”,欠了那陌生女人和她的親屬多少?在機關裏工作,在人世上行走,欠同事們、朋友們的又是多少呢?……數不清的債務,讓他拿什麽去還呢?無法償還哪,無法償還!假如他是百萬富翁,他可以用金錢去贖這些人情債,可他去哪裏弄那麽多錢呢?縱是有錢,這種情義上的債務又怎能用金錢去贖呢,贖得了嗎?恩重如山,他是這樣的微小,實在是難以承受……

你的哥哥有一千條回去的理由,也有一千條不能回去的理由。當理由與理由作戰的時候,他成了一個陰險的旁觀者。每當一個理由打敗另一個理由的時候,他便給另一個理由補充“彈藥”,讓雙方達到力量的均衡,再次投入戰鬥。他把兩個“我”的較量變成了身不由己的“玩味”,像操縱木偶戲一樣的“玩味”。

這種“玩味”滲透著被城市同化後的冷漠,滲透著與那陌生女人**後產生的心理裂變。這時候感情已經不存在了,“符號”起著極重要的作用。“符號”把理由納入有序的行列,進入“一二三四……”的軌道,然後分析整理。這種精神分裂式的“歸納”是很疲憊的,疲憊到麻木的時候,他就忘記了“回不回”的決定。結果是吸了十二支煙之後,他仍在椅子上坐著……

也許,是那鋼筋水泥的冰冷磨去了他淳樸的鄉情,凍結了來自同一血脈的熱血。城市的樓房把他懸在了半空之中,讓他脫離了養育他的大地,而每日裏撐著笑臉的行走,又使他的心理感應鈍到了極致。在籠子一樣的樓房裏,他每時每刻都期望著逃離、回歸,期望著爆炸。但他從未爆炸過,他是一顆不會爆炸的“臭彈”!

他剩下的隻有懺悔,為懺悔而懺悔,連懺悔也成了他尋求慰藉的方式。一個不能拯救自己的人,又怎能去拯救別人呢?他是有罪的。他徒有罪的虛名,卻沒有惡的果實,因為你沒有死。

他曾經十分急切十分殘酷地等待著你的噩耗,等待著報喪的訊息。他甚至看到了在鄉村裏飄**的“引魂幡”,看到了撤在鄉間土路上的“冥錢”,聽到了送葬嗩呐的熱烈吹奏。他看見他站在送葬隊伍的最前列,手執“哀杖”為他的小妹為他自己哭泣……那時候,他就成了一個罪人。他隻有成為罪人的時候才能解脫。

他渴望成為罪人,他不惜用妹妹的死來證明他是罪人,他是多麽卑鄙呀!

可是,你走了。你用你的勇敢再次證明了他的軟弱。

小妹,呸他吧。他希望你能麵對麵地一連呸他十二口唾沫!

他回不去了。他雖然可以重新行走在鄉村的土路上,可他的心已在那鋼筋水泥鑄就的籠子一般的“方格”裏冰封。

小妹,在你第一次出逃被抓之後,爹用趕羊鞭抽了你。

那是個徜徉著和暖春風的春日,爹在親戚的幫助下把你捆在院裏的苦楝樹上,用趕羊鞭狠狠地抽你。

爹說:“隻要不給皮肉做主,你就跑吧!”

娘說:“朝死處打,看她還跑不跑了?!”

你的“皮肉”在帶哨兒的鞭影下出現了一道道環狀的飾物,那飾物歡快地在你的“皮肉”上跳動、隆起,一條條一痕痕逐漸形成了一副維護精神的甲胄。你默默地哭了,淚水點點灑在地上,種在心裏的卻是叛逆。趕羊鞭的抽打,使你在姑娘特有的羞辱、難堪中得到了解放。你原本是低著頭的,是羞於見人的,是那舞動的呼嘯著的鞭影使你慢慢地抬起了頭。這時候你才第一次正視了自己。你看到了自己那躁動不安的靈魂,聽到了皮鞭下來自靈魂的歡呼。一刹那間,你的羞恥感**然無存。你不怕了,再也不怕了。剩下的隻是純肉體的懲罰。沒有羞恥感是對懲罰的蔑視,是對懲罰本身的懲罰。發狠的鞭打使你的叛逆抗體得到了進一步的強化,當懲罰還沒結束的時候,你就知道,你還會跑的。

爹很多年沒打過人了。正是你的出逃給爹帶來了宣泄的機會,帶來了他一生都不具備的主人意識。許多年來,爹總是圪蹴在歪脖榆樹下捧著一隻大碗過日月,他的身子窩著,心也窩著,一年一年地窩著,一直沒有伸展的機會。除了苦做,他還有什麽呢?他不會喝酒,也沒有作惡的勇氣,於是就沒有宣泄的機會。

可人需要宣泄。

爹不會打人,也從未體驗過主人的快樂。他自然是很生氣,開始打你的時候手一定是發抖的,抖得很厲害,甚至不知道鞭該抽向哪裏。最初的鞭打他是有所顧忌的,高揚而輕落,很注意不。傷你的臉(他一向是很看重臉麵的,他把臉當作生命的招牌,有形的無形的都很看重)。可打著打著他就打出勇氣來了。他打出了一個“自己”,打出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打出了一個男人必備的狠勁。他在抽打的過程中把常年窩著的心一點一點地伸展,把佝僂著的腰伸展,使整個窩憋的人生窩憋的身心得到了盡情的發泄。那翻飛的鞭影使他眼紅,喚醒了他作為動物人的惡意。於是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準!……這種甩動鞭花的抽打甚至使他想到了驅趕牲口的純技巧性的樂趣。他沒有打過牲口。他在趕牲口時,那鞭兒總是揚在半空之中的(牲口是莊稼人的半個家業,他不舍得打),常年揚空鞭的人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遺憾。每當鞭抽在你臉上的時候,他就得到了“準確”的快樂!每抽上一次,他就快樂一次,那愉悅就像趕車人一鞭抽轉馬頭一樣……

小妹,爹打的是你嗎?他打的是自己的臉哪!

爹忘卻卑微是短暫的,圍觀的人群使他重新回到卑微之中,這時候鞭打就成了對他自己的折磨。他的腰又佝僂起來了,身量也顯得越來越小,那久窩的心剛剛伸展卻又重新折疊起來。

那趕羊鞭抽在你的身上,卻疼在他的臉上。他不能停下來,也無法停下來,圍觀使懲罰變成了展覽,他展覽的是自己的臉麵,貼有恥辱二字的臉麵。恥辱既然已盡人皆知,又怎麽能停下來呢?

於是,他一遍又一遍地問你:“還跑不跑了?你說,還跑不跑了?!”

爹需要一個台階,讓他從恥辱中走出來的台階。隻要你說一聲,鞭打就會停止。臉麵多金貴呀,他不願當眾展覽自己的恥辱。

可你不說,不給他台階。你讓他繼續鞭打。就在他目光裏閃爍著可憐的懇求的時候,你仍是一聲不吭……

小妹,你就這樣被綁在苦楝樹上,在趕羊鞭的抽打下默默地淌眼淚。你的淚眼朝前望去,望見了院裏那很矮很矮的豬圈,豬圈裏彌漫著一股臭烘烘腥嘰嘰的氣味。你看見了陽光下的滿地雞屎,看見了院牆外麵躲躲閃閃的眾人,看見了幾乎是一模一樣的眼睛一模一樣的臉,看見了橫躺在門外的大石滾……你企圖找一點同情和理解,可你沒有找到。在咬耳朵的、指指點點的或蜷著手用眼斜你的人中間,你看到的是卑微和蔑視,蔑視本身的卑微和卑微本身的蔑視。他們在精神上一無所有,所以也不能給你什麽。是呀,你有你自己的委屈和憤懣。被抓回之後,沒有人問你為什麽要跑。在日子好過之後,你為什麽要跑?在這種時候,假如能有人站出來推心置腹地說上幾句,說出道理來,你也許就不再跑了。可是,沒有人說。在正視了現實之後,你閉上了眼睛,不再理會那茫然的令你厭惡的灰色。而生命的藍色卻在鞭打中飄飛,越過村街越過田野越過流淌的小河,而後依傍在橋頭的楊樹下……

小妹,你是在等待你的哥哥嗎?你對他還抱有一線希望。

你希望他能回來,回來給你說點什麽。他在大地方呆過,有知識,他的話也許能給你否定自己的力量。在這個春日的呼嘯著鞭影和責罵聲的傍晚,你的心靈孤獨地依傍在小橋頭的大楊樹下,等待著你童年的哥哥,希望他回來領你去捉泥鰍……

可他還是沒有回來。他為了自己的生存正卑劣地陪著別人笑,依然是笑得很認真很努力。那是個星期天,具體的事情已不必再說。他是在別人家坐著的,顯然是為求得一點什麽。可冥冥之中,他分明接收了來自鄉村的信號,那感應十分之強烈。在那一刹那間,他有過片刻的焦灼。他腦海裏飛快地滑過一絲不祥的念頭:家裏是不是出事了?

他知道這感應是準確的,他有過這方麵的體驗。可焦灼過後,他仍舊安然地坐在椅子上,進行著“笑”的完成式。他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不會吧?不會。他用否定壓迫那焦灼,摒棄了你的呼喚信號。當他回到家中的時候,這感應信號的餘波仍在他腦海裏盤旋,久久不能消失。這來自鄉村來自血脈的磁場一再地向他發出“密碼電報”,可他依舊沒有行動。他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然後點上一支煙,在房間裏踱步……

他的天良還沒有完全泯滅,他在等待。他覺得如果家裏出了什麽事,會有人來報信的。他用等待維係著自己的虛偽,以此來證明自己的天良還沒有完全泯滅。

臨睡前,他忍不住給那陌生女人講了他的感應。那陌生女人直率地說他是“神經病”,他就舒舒服服地躺在席夢思**,心靜了。

小妹,你失望了。

經過了這麽一個春日的血淋淋的傍晚,你的徒然的等待第二次給予了你背叛的勇氣。皮肉的痛苦使你夜不能寐,精神的再次失落又使你煩躁不安。黑暗中,你的眼睛裏燃燒著盲目的仇恨之火。你不知道應該恨什麽,可是你恨。這仇恨遍布你全身的每一個細胞,從帶血的鞭痕中四溢。你早在童年裏就放出了一隻向往的“蝴蝶”,那是你的秘密,是別人無法知曉的。但我可以說,那“蝴蝶”是純潔的,美好的。現在你給這“蝴蝶”換上了仇恨的翅膀,惡的翅膀,你渴望著再次飛翔。

你已沒什麽顧忌了,也不再留戀。血的印痕強烈地打入了你的記憶,以致於你沒有眼淚,沒有了痛苦的感覺。趕羊鞭驅走了久存心底的善良,驅走了你的淳樸的鄉情,也驅走了你的依附心理。

春日裏捉不到泥鰍,可你渴望你童年的哥哥回來領你去捉泥鰍。你有過了第一次等待,又有了第二次等待,你在等待中完成了惡的鍛造。

你是從後窗跳出去的。你等不到黎明了。是黑暗掩護了你,是黑暗悄悄地為你送行。在黑暗中你睜大雙眼,步子放輕,極快地在鄉間土路上行進……

你豁出去了。

小妹,人都有失迷的時候。

你的失迷表現在行動上,渴望也表現在行動上。我不知道這種“盲目”能不能在行動中得到修正,可你還是走出去了。走,也許就是一種修正。

而你哥哥的失迷卻停留在思維之中,停留在想象裏。這是知識分子的通病。你曾經過分地相信了你的哥哥。你覺得有知識的人都應該是聰明的,用“羊血”換來的知識應該是包容一切的,起碼對人生會有更深一層的了解。可你錯了,我的小妹。知識是無限的,生活的含量也是無限的,而人擁有的知識卻是有限的。當有限的知識麵對現實生活的時候,常常會成為一種鎖鏈,成為一種包袱。從某種意義上說,前人的經驗是後人的鎖鏈,前人的智慧是後人的包袱。藥方太多就無法治病,選擇太多就無法行動,因此,披枷戴鎖的前行比無知更容易受困。無知是一種盲目,盲目行動也許還有撞對的可能,修正的可能,少得可憐的“有知”卻從一開始就捆住了手腳,那鎖鏈一條一條的,使你無所適從。於是,“有知”的失迷就顯得更加可悲。

小妹,說這些你很難理解。我不知道說沒說過“馬口鐵”的笑話,“馬口鐵”就是他們的悲哀之處。

在你哥哥的單位裏有一位叫孫誌銘的中年人。他是很有學問的,他的學問像他的頭發一樣茂密。他的見解也是很高深的,高深得就像生活本身。不用說他舌頭上拴了許多新名詞,拋出去就是知識的炸彈。至於他戴的眼鏡,自然是既可以對生活做透視般的顯微又可以進行宏觀的放大照射。隻可惜那眼鏡斷了一條腿兒,是用鐵絲擰著的。他上班來老是提著一個破兜,那“破兜”儼然就是他的學問。他每天提著“學問”來了,又提著“學問”去了,走得很瀟灑。可近些日子他突然變得失常了。上班總是急急忙忙的,高舉著那個破兜逢人就問:“有馬口鐵嗎?”進了辦公室他仍不放下那個破兜,然後徑直舉著一個辦公室一個辦公室地串,推開門還是那句話:“各位,有馬口鐵嗎?”弄得人莫名其妙。後來,有人見他在馬路上也慌慌地攔住人問:

“有馬口鐵嗎?”

開初,大家都以為他做生意呢。看那神神秘秘的樣子,至少掙個十萬八萬也說不定。於是,整個機關大院議論紛紛,到處傳他做生意的事。先是領導找他談話,說機關幹部按規定是不能做生意的,既然做了,看能不能給機關裏提成一部分錢,好給大家辦點福利;跟著稅務局上門了,來向他征收“個人所得稅”;工商局也來查他的營業執照,說他的“皮包公司”是非法的……結果,查來查去,他什麽生意也沒做。他根本不是個做生意的人。

當然是一分錢也沒掙……

孫誌銘的失迷在於金錢的**。他是在社會驟變中失迷的。當金錢大潮席卷全國的時候,作為一個知識的庫存者,他的失迷是體現在思維之中的。思維的紊亂帶來了精神的紊亂,他找不到自己了。那渴望金錢渴望物質生活豐裕的信號久久封存在他腦海裏,可他在驟變中卻脫不去“大褂”,“大褂”在他眼裏是極神聖的。沒有了神聖他就是普通人了,他自然是不願做普通人的。於是那物質的**由量的積累產生了“量”的飛躍,這種飛躍是變形的,荒誕的。是由思維信號到思維信號的轉換,是由思維信號到思維信號的爆炸,是意念上的走火入魔。於是便產生了讓人哭笑不得的“馬口鐵症狀”。

應該說,這是傳統的教育方法結出的果實。程式化的教育製度培育了一大批知識的庫存者。他們對生活的評判是殘酷苛刻的,他們的牢騷把他們自己淹沒了。他們寧肯永遠以精神受難者自居,卻死也不願脫去“長衫”。你的哥哥就是這群人中的一個。

客觀地說,你哥哥和孫誌銘沒有什麽差別。他僅僅是沒有喊出“馬口鐵”這句話,可他心裏也在喊著什麽,喊著他不可能辦到也沒有勇氣辦到的一句話。“馬口鐵”隻不過是一個代名詞,一個象征的句式。它透出的是一種精神上的渴望,麵對**的渴望。正如看到街麵上高掛著的花花綠綠的衣裙,就會馬上想到女人**的那種渴望。這種“馬口鐵症狀”對他們來說永遠是一種精神的折磨。“有馬口鐵嗎?”——這種由社會驟變而產生的呼喚是多麽的微弱和矯情!

小妹,被人們嘲笑的“馬口鐵症狀”畢竟是一種精神渴望的展示,雖然是變形的,可你哥哥連這種“展示”都不曾有過。每當夜深人靜時,他眼裏的淚水就像斷線的珠子一樣默默地流淌。

流淚也是一種發泄。他隻有夜深人靜的時候才能發泄。那個陌生女人就睡在他身邊,卻一次也沒有發現流著眼淚的他。他不讓她發現。眼睛是心靈的洗潔劑,他清洗他的心靈,偷偷地清洗。然後用一把無形的手術刀切進心的深處,解剖那無法醫治的靈魂。他發現他根本不愛那個陌生的女人,從來也沒有愛過她。這種所謂的“自由戀愛”的結合完全是一種利用,是一種攫取。它是以生存條件、物質享樂為基礎的。人海茫茫,孤舟獨行,他需要的是一個“岸”。於是,生活中的愛就變成了一種“**”,變成了隻有愛的形式沒有愛的內容的愛。愛成了一個框架。隻有框架的愛必然產生背叛。愛的形式越牢固心的距離就越遠。他悄悄地與那“陽光”交流。他心裏早已有了一個關於“陽光”的故事,就不可能有第二個故事。他一邊保持“陽光”,一邊過虛偽的家庭生活。他走不出這框架,卻一次又一次地在意念上偷越“國境”做精神上的放飛。“放飛”使他同時“占有”兩個女人,物質上的和精神上的。占有本身是對“陽光”的褻瀆。他不願褻瀆“陽光”不願褻瀆那久存心底的美好一片,而實質上更徹底地褻瀆了“陽光”……

對自己進一步的解剖,使他發現他從沒愛過任何人。他為他可憐的父母做了什麽?他為他出逃的小妹妹做了些什麽?他為那給了他一切的陌生女人做了些什麽?他又為那朝思暮想的“陽光”做了些什麽?

他什麽也沒有做。

他又能做什麽呢?

他的解剖從來都是有始無終的。他在黑夜裏用眼淚清洗自己的心靈,衝刷心靈上的汙垢。可到了天亮之後,他會洗去臉上的淚痕,重又戴上“永久牌”的微笑麵具。在吃早飯時他會向那個陌生女人微笑,在上班的路上他會向碰到的每一個熟人微笑,在辦公室裏他會向他的上級微笑……於是,這種從黑夜開始到黎明結束,從眼淚開始到微笑結束的解剖變成了徒然的無效勞動,有限製的無效勞動。衝刷後的汙垢重又流回到心靈之中,完成了從肮髒到肮髒的解剖式。他從中得到的僅僅是一個過程,靈魂剖解的過程。

他把自己看得很清楚。他渴望得到又害怕喪失。他厭惡自己又同情自己。他為自己設製了一個怪圈,選擇的怪圈。他很清楚每一種選擇都有錯誤,於是也就沒有了選擇。他的優柔寡斷正是他靈魂自私的體現。就連解剖自己的時候,他也是為自己的,為自己靈魂的安寧。他隻愛他自己。

這種停留在黑暗中的“馬口鐵症狀”比陽光下的“馬口鐵症狀”更軟弱、更麻木,也更加不可救藥。

小妹,就是現在,當你的哥哥用心靈與你悄悄對話的時候,那對剖解的剖解也仍是停留在思維之中的。他把自己的靈魂高掛在自己的眼前,以遙遠的想象中的你作為傾訴對象。他向你傾訴靈魂的醜惡,在傾訴中一邊肢解靈魂一邊組裝靈魂,結果是沒有拋去任何東西。他僅僅是在假想中的你麵前展覽了自己的靈魂。一旦你站在他麵前的時候,他是什麽也不會說的。

“有馬口鐵嗎?”這句話已成為當代知識分子的格言,失迷的格言。當孫誌銘先生呼喚的時候,當你的哥哥仍在無休無止地對自己做自我剖析的時候,小妹,你沒有問一聲就走出去了。是你勇敢還是你魯莽?

小妹,作為哥哥,我至今不能理解的是:你怎麽會為了區區五角錢去賣身?

那是你第三次出逃之後發生的事,你在省城的一家旅館裏被扣住了。車站派出所打電話讓爹去領入,而消息又是通過鄉政府的秘書轉了八個女人的嘴繞了四十五裏路傳回去的。可想而知,在家裏沒得信兒之前,村裏已經沸沸揚揚了。

爹沒有去。一個清白的務農世家是不該出這種事情的。爹為此暴跳如雷,他覺得這是整個家族的恥辱,你把他的臉賣了!

他聽到消息後就沒回家,而是躲到最遠的一塊田裏舉著老钁锛了一天地。是娘在哭了一天一夜之後,偷偷地央求本家三叔去把你領回來的。善良的母親沒有給她的兒子捎信兒,雖然她的兒子就在省城工作。她寧肯求人也不讓兒子知道,這顯然是怕影響你哥哥的“前程”。母親到了這種時候還能想那麽多,這是何等博大的虛偽呀!

三叔的拖延使你在派出所裏關了四天,使你足足地品嚐了“鐵窗”的滋味。可是,你為什麽要賣身哪?!

據三叔說,那事情原是極簡單的,簡單得讓人無法想象。那晚,你獨自一人在車站上轉悠,來來回回地走了很久之後,突然有一個生意人走到你的眼前問:“……多少錢?”你沒有理他,仍是來回走動。這生意人第二次又嬉皮笑臉地跑到你跟前:“搭夥兒嗎?開個價。”你看了看他,還是沒有吭聲。第三次,當他又湊到跟前問你的時候,你說:“一碗麵條。”這生意人以為你在開玩笑,又問了一句:“到底多少錢?”你還是那句話:“一碗麵條。”於是那生意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走吧,到飯館去。”你竟然跟他去了。吃了一碗熱麵條後,你什麽也沒說,站起來就跟他走。

你在他住的車站附近的小旅館裏坐了半夜,最後,在那個很髒很簡陋的單人房間裏,在昏暗的燈光下,你脫去了衣服……

一碗麵條,僅僅五角錢的代價呀!

小妹,你多少天沒有吃飯了?一天,兩天,三天?當你孤立無援的時候,當你饑餓難耐的時候,你寧肯出賣貞操也不去找你那近在咫尺的哥哥,這究竟是為什麽?

是的,你不原諒你的哥哥。你曾用心靈呼喚過他,卻沒有得到他的回應,你就以為你哥哥“死”了。可你們畢竟是一母同胞啊!

聽三叔說,這事連派出所的民警都感到驚訝。當那很有錢的生意人掏出五十元錢給你時,你連看都沒看。你什麽也沒要他的,就僅僅是一碗麵條(在鄉村裏,麵條是女人的象征,你把你自己吃了)。對此你毫無怨言。當民警把那生意人捆起來時,你馬上說:“不怪他,是我願的。”你才十九歲,你勇於承擔責任使派出所的民警沒有過多地為難你雖然你在人們一次又一次的追問下沒有做出任何解釋,可那鮮血證明了你從清白走向墮落是為了一碗麵條。

饑餓是墮落的先決條件,但不是必要條件。必要條件是你靈魂的墮落。你的靈魂在熙熙攘攘的車站上遊**的時候,那墮落的邪念就已產生。天晚了,燈光閃爍著迷離,你在人海一樣的車站上看不到一點熟悉的東西,你是孤零零的,你感到了離開鄉土的可怕。可怕使你產生了恐懼,那恐懼緊緊地攥住了你的心,使你油然地浮出了貼近什麽的渴望。饑餓是可以忍受的,精神的孤獨卻無法忍受。你渴望能出現一點什麽,哪怕是被欺淩。

於是你便想懲罰自己。墮落是自己對自己的懲罰呀,你一無所有,隻有在肉體的懲罰中才能得到精神的拯救。夜已來臨,你在車站上來來回回地走動證明了你心的焦灼。這時,你遇上了這樣一個男人……

墮落的先導是一碗麵條,自輕自賤的本身說明了你用肉體換取精神的急迫,也說明了你自甘墮落的徹底。你渴望的是精神的痛苦,精神的痛苦也就是精神的充實。你拒絕了肉體交易應付的五十元錢,再次降低了你出賣的規格,以此來保持精神的獨立,保持墮落者的“清高”。這又說明你是很矛盾的,你的出賣是有限度的。你自己玩弄了自己。

可麵條畢竟是先導啊!在你的哥哥坐在有暖氣的房間裏喝牛奶吃夾餡麵包的時候,他的妹妹卻為了一碗麵條走向墮落。

他不得不承認,他是有責任的。

況且,在三叔把你接出來之後,他明明知道回到鄉村等待你的將是什麽,可他竟然沒有留你住幾天,沒有給予你片刻的安慰。近在咫尺啊!不能說他沒有這樣的想法,而是沒有勇氣。一他的確感到屈辱,但他唯一能說出口的理由是怕那個陌生女人看不起他和他的小妹。他甚至不敢告訴她這件醜事。他每日裏在這陌生女人麵前塑造自己的形象,以假的高貴來冒充真的卑微,生怕露出半點鄉下人的“怯”。他自己絕不承認這一點,而這一點恰恰是他的致命處。當他高喊自己是“鄉下人”時,內心深處怕的正是這些。他默默地吞噬著小妹的恥辱,在人前卻不敢有半點展露。他對自己說:不讓小妹來,是怕小妹受人歧視,怕小妹不能忍受那陌生的城市嫂嫂的高傲目光。以這樣的借口,讓三叔把為他的前程付出多年辛勞的小妹送回鄉下,他已經沒有了半點做人的勇氣。於是,他自責。為自責而自責。那個陌生女人曾多次追問他:“你怎麽了,不舒服嗎?”他喃喃地說:“沒有。”他不敢抬頭,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隻是在夜深人靜時默默地流淚。

小妹,我後來才知道你回村後在房梁上被吊了一夜!父親的暴怒自不必說,整個家族的人都擁上去打你……血脈的牽連使他們自認為也承擔了恥辱,於是便加倍地在你的肉體上找回來(奴役是人的本性,本性的宣泄是人的最大快樂)。縱然是嫡親父母,也是不願承擔恥辱的。父親打斷了三根皮帶!母親恨得用頭撞你!而被高掛在房梁上的你,默默地承受著一切……

爹把他多年的壓抑轉嫁到你的身上,把他在村支書、鄉幹部麵前的卑微變形地傾泄到你的身上。毒打使他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泄,得到了他意識中從不具備的陽壯的輝煌。同時他也就顯得更加委瑣,更加可憐。他沒有臉了,沒有臉就無法在人前走動。他找到了自己又丟失了自己,那痛苦更甚你十倍!他聲嘶力竭地高喊:“你為什麽不死?你咋不去死!”這話是對你吼,也是對他自己吼的。

你曾經想到過死。死對你來說是很容易的,活下去卻很艱難。你的肉體在房梁上掛了一夜,你的靈魂也在房梁上掛了一夜。當人們拷打你的肉體的時候,你卻在拷問你的靈魂。你重溫了省城車站的孤寂,重溫了那碗熱麵條的滋味,重溫了那個小旅館的夜,重溫了你出賣貞操的全過程……繼而你看到了那被剝光之後的浸染了血汙的靈魂。你覺得你已經是個罪人了,再不會有任何人同情你。一碗水潑在地上,已無法收回。活著是恥辱,背著恥辱活;死了更恥辱,釘在恥辱中死。你的牙咬在你的靈魂上,每一痕都是血,每一痕都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