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一

鳳芝要進城接男人了。

吃早飯的時候,鳳芝就跟人說男人要回來了。村人們就打趣說,你看鳳芝急哩。你看鳳芝急哩。一說說得鳳芝臉紅了。

鳳芝扭捏說,他啥主貴,老稀罕?可說歸說,鳳芝還是要去接男人。男人不容易,男人在部隊上也不容易。可自己容易麽?男人在隊伍上幹了那麽多年,自己一個人在家,送老的養小的,還要用肩膀扛住男人往上爬……也是苦辣酸甜哪!人多少年不回來一回,光香油提走多少桶?一桶都是幾十斤哪!一點點地,那芝麻是好種的麽?這話自然沒法說,鳳芝對誰都不說。可是後來、後來的時候,男人就有點那個了。男人嫌她手不光,臉上沒有顏色……唉,整日在地裏,風刮日曬的,人能不老嗎?鳳芝心裏很屈。

走在村街上的時候,村人們見了鳳芝都說:“不賴,不賴。可熬出來了!”鳳芝聽了,卻隻想哭。可鳳芝不能哭,鳳芝笑著說:

“不就一個戶口,熬上個戶口咋著?”

鏡頭二

村長想去河申的飯鋪裏吃碗燴麵。村長嘴苦,想去飯鋪裏弄碗燴麵辣辣,就一踅一踅地踅到飯鋪裏去的。村長進了飯鋪,就對河申女人說:“申家,村裏的帳有幾個月沒清了吧?”申家女人說:“可不,好幾個月了,一堆白條兒,都在那兒壓著哩。”村長鄭重其事地說:“你算算。你算算看有多少,一事給你清了。”河申女人拿出單子看了看,說:“兩千三百七十四塊。”村長愣愣的,嚇了一跳。村長黑愁著臉說:“咋恁些?恁些?錯了吧?不對勁吧?沒吃幾回呀,你再算算……”申家女人氣了,埋怨說:“看看,我說不賒帳吧,你回回往這兒領人,吃了拍拍屁股就走,弄一堆白條兒臨了還不認帳。這生意沒法做了!……”村長很尷尬地笑著說:“你看,有帳不怕算麽。該咋是咋,該咋是咋……”申家女人把記帳的小本本拿了出來,舉到村長的臉上,一筆一筆地指著說:“你看看,縣上精神文明大檢查,一桌八個,是你領來的不是?啥子治安工作大檢查,兩桌十四個,是你領來的不是?縣水利上的老吳在這兒吃了五頓;計劃生育小分隊在這兒住了八天,是你吩咐哩,頓頓四個菜:煙葉大檢查來了二十六個,開了三桌;啥子小康村建設來了一群,開四桌;包隊的鄉幹部隨來隨吃,這也是你交待過的。啥子達標大檢查,來了……”村長苦著臉說:

“兩幹多就兩千多吧。上頭老來人,我啥法哩?日他娘,真是管不起呀……”河申女人說:“你行行好,把帳給俺清了吧。小本生意,賒不起呀。這些日子肉都割不回來……”村長忙說:“清,清,立馬叫會計給你清。”河申女人緊追著問:“啥時清,你說個時候?”村長一邊往後退,一邊說:“村裏一時沒錢,緩緩,緩緩……”

河申家女人追著屁股說:“啥時給,總有個日子吧?都這樣這生意一天也不能做了……”

村長嘴苦,村長想吃碗燴麵。村長回頭看看那熱騰騰的羊肉鍋,很無奈地搖了搖頭。

鏡頭三

廣臣家的拖拉機從鎮上開回來了。

那拖拉機原是三家合夥買的。買了三年,撞壞了三回,沒掙啥錢,反而賠了不少。於是那兩家不幹了,就一塊堆作價給了廣臣。廣臣一時沒錢,說好三年還債,廣臣也認下了。廣臣當然高興。三家湊的,現在全歸一家,他當然高興。不管怎麽說,車是自家的了。廣臣狠狠心,再緊緊褲腰帶湊些錢,就又修修上路了。然而沒跑幾天,接連被查了幾次,隻好開回來了。這年月,路也不好上啊。一是查得厲害,路路有卡,動不動就罰。二是路上不平靜,賴人老多。廣臣在村裏也算是體麵人,一出門上路就成了孫子了。廣臣的車修好後僅僅運了兩趟煤,就被查了八次。

一輛破拖拉機,光上路的證就十幾樣。不是少這了就是沒那了,查一回罰一回,少的幾十,多的上百,拉一趟才掙多少錢?廣臣沒辦法,狠狠心,又請客又送禮的,一下把所有的證都辦齊了。

誰料,一上路,剛上許禹路口,小旗一擺,又查上了。那交通上人戴著大蓋帽,耀武揚威地說:“把駕駛執照拿出來。”廣臣賠著笑,趕忙把執照拿出來,那人翻了翻,又說:“準運證呢?”廣臣又趕忙把準運證遞上去。那人又接過來翻了翻,再問:“行車證呢?”廣臣又把行車證送上去。那人接過來看得很細,看了,撓撓頭,還問:養路費呢?養路費交了沒有?廣臣又把交養路費的證遞上去。往下,那人仍不甘心,一樣兒一樣兒地挨著查……待查到第十四項的時候,那人抬起頭來,目光定定地打量著廣臣,廣臣滿身是汗,一臉煤灰,仍賠著小心說:“同誌,你看,我都齊了,叫我走吧?”那人立時大怒:“你慌什麽?!你慌什麽?!看你臉上髒哩。去,去站上洗洗臉!洗臉費五塊!”廣臣的臉的確很髒。運煤的,臉能不髒嗎?洗洗也沒啥。再說,罰了五塊,也不算多。

可廣臣哭了,廣臣去洗臉的時候哭了……路上,廣臣走一路哭了一路,廣臣心說:我不拉了。日他娘,我不拉了。回到村裏,女人迎上來說:“天早著呢,你咋可回來了?”廣臣破口大罵:“日他娘!我日他娘!……”

鏡頭四

天半響的時候,狗旦蹲在牆根曬太陽。狗旦很煩,天晴得很好,很好也煩,煩得牙一咬一咬的,不知道該幹些什麽。狗在地上臥著,懶懶地曬暖,狗眼裏有他,他眼裏有狗,狗眼裏的他很殘忍,狗仿佛也怕那殘忍,貓樣的溫柔,討好地望著他。狗旦先是捏了捏狗的耳朵,而後朝狗身上踢了一腳,狗尖叫一聲,夾著尾巴跑了。於是就覺得十分無聊。狗旦站起身,伸一伸懶腰,漫無目的地朝四處看了看,心說:“上哪兒去弄點錢呢?”

鏡頭五

妞妞在河邊洗衣裳。河水很清,人影兒在水麵上映著,動動的,畫兒一樣。小紅手甩甩的,隨衣裳在水麵上漂,有白色的泡沫從手邊溢出來,水麵上浮著圓圓的晶亮的小泡,小泡隨著流水**去了,妞妞的心也隨著流水漂去了。妞妞心裏像貓抓一樣,可還是咬牙挺著。挺一日說一日,挺一時說一時,臉上還能叫人看不出來。妞妞心說,你真是長了天膽了……妞妞望著遠去的泡沫,心裏很愁,悵悵的,仿佛日子也流去了似的。就說:“狗都不來——”

鏡頭六

石滾臥在場邊上,很久很久了,沒人想起要用它,石滾很受冷落。石滾很渴望去親吻麥粒,在碾軋中獲得快感。在夏日裏跟在老牛屁股後的滾動很讓它懷戀,那溫熱中的跳躍能激起它青春的回憶。然而,卻不再用它了。它被扔在了場邊上。原來四季中還兩季能用到它,現在一季也不用了。它閑在那兒,被陽光照著,顯得很無聊。有時候,人也在它身上蹲一蹲,蹲一蹲它心裏好受些,就覺得人還記著它呢,也許有一天還會用到它。然而,人在它身上掐滅了一個煙頭,就又去侍弄那喝油的鐵家夥去了……石滾想:人怎麽這樣無情呢?

鏡頭七

洪昌的女人去代銷點買醬油。手裏掂著一個空瓶,浪浪地走著。那笑裏帶著日子的滋潤。男人的體麵和力量都寫在她的臉上,叫人覺得那夜晚也是很好的。她穿一件米黃色的洋衫(自然是從大城市裏買來的),大城市的衣裳不知怎的穿身上就是好看;褲子也是城裏人做的,屁股兜得很緊;高跟鞋在腳下擰著,擰出一串韻兒。臉自然白,也抹了“永芳”,就浪浪地走。見了人說:“成天歇著也累……”

鏡頭八

滿倉家的門半掩著。滿倉把手插在女人的褲兜裏,女人竭力往外掙著,滿倉的臉貓一會兒狗一會兒,一時笑著:“一回,就一回。”女人恨恨地說:“一回也不中!一回一回多少一回了?”滿倉的臉一時又黑下來:“你想找死哩?”女人說:“就是想找死哩,你打死我算了!”兩人在屋裏陀螺一樣轉著,你撕著我我揪著你,打得難解難分,呼哧呼哧直喘氣……滿倉打不過女人,女人是下力人,勁比他大,兩人就僵持在那裏,對著罵……罵著罵著,滿倉的聲音小下來了,滿倉小聲說:“娘在院裏坐著呢,娘在院裏坐著呢……”女人說:“坐著就坐著,就是叫她聽哩……”

鏡頭九

國正家一窩六口在窯上忙活。剛出了窯,一個個像剛從鍋灶裏鑽出來一樣,黑花臉,渾身上下的衣裳都爛著,看上去像叫花子一樣。然而村裏人誰都知道國正家有錢……國正爹靠磚堆坐著,乏得像抽了筋似的,手抖抖地擰煙油。國正在地上躺著,頭枕著一塊磚,伸筋似的躺出一個大字。國正的女人本是有些樣子的,好臉被磚灰蒙著,頭發被汗水溻得一縷一縷的,卻硬著腰鴨行著去點數。國正的妞七歲了,汙著一張小花臉,也在地上坐著。隻有國正的娃兒穿得周正些,遠遠地丫站在窯場邊上望風。一時,國正娘提著茶瓶慌慌走來,黃著臉說:“稅上來人了……”於是就眼緊,互相望了,心懸懸的。良久,國正爹把煙掐滅,低著頭說:“還是國正家去吧……”國正娘也底著頭說:“去吧……”國正爹又說:“跟人好好說……”國正娘低聲低氣地說:“洗洗臉兒,衣裳換換……”國正的女人就望著國正。國正不吭,始終不吭……

鏡頭十

臨著公路的地邊上站了一群人。領頭的是鄉長,一行明晃晃的自行車。省裏要來人檢查工作;鄉長慌得領人四下串。鄉長對村長說:“會說的叫來了嗎?”村長頭點得像尿不淨:“叫來了,叫來了……”於是就喊:“狗日的,過來過來,鄉長叫你呢………狗日的”小跑著上前來,賠著笑說:“鄉裏領導都來了?上家吧,上家……”鄉長用審視的目光望著他:“會說話麽?……”

“狗日的”忙說:“會,會……”鄉秘書在一旁嚴厲地說:“可好好說!說砸了可饒不了你………‘狗日的”說:“賭放心了,咱啥時也沒往領導臉上抹過黑……”鄉長客氣地笑著說:“不要這樣麽,不要這樣……”這時,鄉秘書手裏的傳呼機響了,鄉秘書忙說:“來了來了……”於是一行人騎上車就走。車騎出很遠,鄉長又勾回頭來囑咐:“好好說,好好說……”不一會兒,明亮耀眼的車隊就過來了。車隊開到麥地邊上停下來,有戴眼鏡的男男女女從車上跳下來,圍住丫站在地邊上鋤麥的村人嘁嘁喳喳說話……村人個個臉兒灰白,結結巴巴,不知如何才好。獨有“狗日的”不卑不亢,從容應對。一個很有些身份的人問:“對鄉裏領導有沒有啥意見哪?”“狗日的”說:“有。還不少哩……”就有人忙掏出本來鼓勵他:“說吧,大膽講,不要怕。”“狗日的”說:“我不怕,有領導撐腰,我怕啥?!我怕個錘!”眾人笑說:“你講你講……狗日的”說:“過去那幹部,人家,就不咋來。現在那幹部,哼,成天在村裏串……”眾人催道:“往下說,往下說。”“狗日的”說:“見人就問,化肥夠不夠啊?柴油夠不夠啊?農藥有沒有啊?還有啥困難沒有……”說得眾人點頭……一時,眾人上車,車隊日日開走了。又一時,躲在小樹林裏的鄉幹部們又騎車日回來。鄉長拍著“狗日的”肩膀說:“中,說哩中!叫啥名呀?”“狗日的”點著頭說:“保國,王保國……”鄉長又拍拍他的肩膀說:“中,保國,我記著呢……”說著,從兜裏掏出一包煙塞進保國的兜裏,而後,又急急地追趕來檢查的車隊去了……王保國喜滋滋地揚著鄉長給的那包煙說:“這回我可給鄉裏露臉了!……”村長走過來一把奪過那包煙說:“燒球哩,散散……”王保國急白臉說:“球,一包煙,說了一嘴粘沫子,鄉長給包煙,還散?……”說著又把煙搶了回來。村長照他屁股上踢一腳:“散散!……”王保國無奈:“散散就散散……”

鏡頭十一

午後,日光晃晃的,村裏的漢子們三三兩兩往老德家走去。

老德家是個牌場。這是個明場。誰都來。來的都是些沒成色貨。玩也是小玩。一分二分的,高說,一毛兩毛。來的人多是看家,看得心癢了,補個小場,也就一泡尿的工夫。也有屁股剛親住凳子,又被女人擰住耳朵拽回去的。很大眾化。有時也贏煙卷,都是賴煙。老德是個光棍,五十多了,沒女人,日子熬煎,是老莊,常坐。其餘自然流水席。老德上地幹活的時候,一門也大敞,反正屋裏沒什麽值錢東西,來了人就坐……老德回來接著坐。這會兒,老德正在莊上坐著,贏了,數那一分一分的鋼鏰兒。

坐在一旁的二娃輸躁了,說:“來野的,咱來野的!一分二分沒意思……”坐在對麵老吹說:“幹啥呢?幹啥呢娃子?都是急辣辣的……”老德說:“野的就野的,五分?!”老吹急白臉說:“不叫幹算了,不幹算了……”又小聲求告:“一分吧,一分吧,小玩,咱小玩……”圍看的眾人起哄說:“起,起,怕老婆貨,沒錢起……”

這時,滿倉剛踩進門,便搶上來說:“我上,我上……”人們哄地笑了:“又一個怕老婆貨,又一個怕老婆貨!”滿倉舉著從老婆兜裏搶來的兩毛錢說:“有錢,有錢……”

鏡頭十二

夜靜的時候,就能聽到一些輕微的嘩嘩啦啦的響動。那響聲是洪昌家發出來的。洪昌家也是個牌場,暗場。村裏知道的人很少,來的也都是些有頭臉的人。洪昌家蓋的是兩層小樓,院牆很高,院裏還拴著一條狼狗,夜深時,聽見狗咬,就是又有一撥人來了。鄉幹部是常來的(在鄉幹部眼裏,這是個明場)。鄉裏幹部靠工資吃飯,日子很寡,洪昌是大戶,不吃白不吃,來他這裏玩玩,也是該的。縣上也有人來,工商的,稅務的,公安的……都是熟人,來了就坐。也有生意上的人來,都是關係戶。洪昌的場麵大,開著紙廠,窯廠,花銷自然也大。洪昌的女人就每日裏在家候著。來了人,就打扮出好臉,香香迎出去,倒茶遞水,做些酒菜,而後扭扭地一盤一盤送上,偶爾有男人假借酒醉在她屁股上擰一把,捏就捏了,都是有頭臉的人,她不吭。酒後自然玩玩,牌桌擺在內室,玩的也大,一般“硬一”(十元),也玩“硬五加翻”。

洪昌是個能人。一般在牌桌上就把生意做了;出了什麽事,打個招呼,就有了照應。縱是體麵人,自然也分輕重。一般的,玩輸了,走就走了,洪昌不攔;有賴著不走的,厚著臉問洪昌借,洪昌就甩出三十五十,讓他撈,再輸就不管了。很有權力的,贏了自然歸自己,若是輸了,不管輸多少,都是洪昌會帳。特別有用的,一是要他玩得高興,二是要他贏得痛快,這就要動用很多智慧,洪昌有智慧,就不動聲色地讓他贏,一晚上說送多少就是多少。

這就不用涎著臉去巴結,很體麵不是?對方自然心知……於是,每到夜半,聽見狗咬,洪昌的女人就慌慌迎出去,說:“來了來了……”

鏡頭十三

太陽一竿高的時候,在鄰近的鄉村裏,會晃出一個騎破自行車的人。車很舊,車帶不知已補了多少回了;人也很舊,叫花子似的,頭上常戴一頂嚇老鴰草帽。車後架上綁著兩隻很大的土筐。沒有人不認得他,他叫老蚰,是收破爛的。老蚰隻要往村口一蹲,人們就會說,收破爛的來了。收破爛的老蚰滿臉皺紋也滿臉喜悅,那喜悅深鑲在皺折裏,像半卷的旗幟一樣掩著內心那稍稍有了一點高貴的滋潤。每當有賣破爛的到他跟前來的時候,老蚰自然也客客氣氣,也討價還價,生意做得很死,卻沒有賤氣,骨子裏仿佛有什麽撐著似的。上點歲數的人,總愛問些家常,人家問了,他也應,臉上淡淡的,應著應著就應出了很多高貴。於是那賣破爛的也就不敢小看這收破爛的髒老頭了。於是那問話就一遍一遍在鄉野裏重複:

“日子咋樣?”

“差不多……”

“娃們都大了?”

“大了。”

“都站住步了吧?”

“沒有哩。老大在北京上大學呢……老二在省裏讀大學……老三是個沒材料貨,讀個中專……”

“呀嗨,呀嗨嗨,你咋恁有福哩?!……”

“啥福呀,將將就就吧……”

縱是收破爛的,臉上也寫著尊貴。那尊貴像紙一樣,很薄。

隻有跟前沒人的時候,老蚰才偷偷地從兜裏摸出一塊幹饃,慢慢塞進嘴裏,像老牛反芻一樣一點一點吞咽,喉嚨老了,咽也很吃力,噎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心裏說:有口水就好了……

鏡頭十四

半晌午的時候,援朝家來了兩個城裏人。城裏人很橫,進門來徑直往椅子上一坐,問:“王經理呢,王老板呢,王騙子呢……”

援朝家女人看了看城裏人,又看了看盤腿坐在**的娘,勾著頭說:“援朝沒回來,誰知道他死哪兒去了。”

城裏人說:“不說是不是?不說是不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寺,我叫恁一家人都繩兒起來!”

援朝家女人說:“繩兒起吧,這種日子我一天也不想過了……”

城裏人互相看了看,就掏煙來吸,再不說狠話了……

屋裏很靜,也很悶。援朝的娘依然盤腿坐著,嘴裏嚼著一塊幹饃,嘴很老了,牙也不剩幾顆了,就那麽一點一點磨著,把時光都磨碎了。她不看人,她誰也不看,就那麽無休無止地磨……

城裏人軟下來了,說話的聲音也小了,愁著臉說:“嫂子,你別嫌我說話不好聽。我也是被逼到這一步的……”說著,那城裏人哭了,兩手捂著臉,吸泣著鼻子,而後,他從兜裏掏出手絹擦了擦臉,又求告說:“嫂子,你給我說說他在哪兒,你給我說說地方,我去找他……你看這一趟一趟往這兒跑,鞋底都磨爛了,這人咋是個這呢?……”

援朝家女人什麽話也沒有說,也捂著臉哭了……

援朝娘仍舊盤腿坐著,木然地坐著,坐出木魚樣。那蒼涼遍布木魚樣的臉上,皺折隨嘴角的牽動一扯一扯仿佛要扯起一張網來,沒有門牙的老嘴像是那盤在網裏的蜘蛛,蜘蛛遲緩而又忙碌地動著,動出一片陳舊的地圖一般的溫熱……

鏡頭十五

鳳芝要隨軍了。

廣臣家的拖拉機在門口停著,該裝的東西都已裝上。聽說要走,鄰裏們都來了,說些熱話,搭手幫著裝車。保根在隊伍上千了十三年,喂了七年豬,一年連部文書,二年排長,一年半司務長,一年連長,幹著幹著就混上了少校營長。部隊上的事情村人們不曉得,隻知道保根混上大幹部了。大幹部可以帶家小,這很好,很叫人羨慕。然而,卻沒人知道,那一台兒一台兒爬的是多麽艱難……莊稼人,家裏破爛東西太多,該賣的賣了,該送人的都送人了,還有些東西是舍不得扔的,是拿也不好,扔也不好的,送人又顯薄氣,都在屋裏地上放著,看了讓人心裏難受。

十三年,換一個隨軍,鳳芝心裏本該是高興的,可她就是高興不起來。為了什麽呢,那又是說不清的。有多少日子,她盼男人盼得都快瘋了,這回就要跟男人去了,跟男人永久在一起了,可她卻像掉了魂兒似的,心裏很空。該搬的東西都已搬淨了,她還屋裏屋外地來回跑著,不知道要拿什麽……

保根在門外的拖拉機旁站著,一圈一圈地給人散煙,順便說些感謝的話。體麵話是不經說的,說著說著就有些口幹,詞兒好像不夠用了,也不想再羅嗦了,還是笑著散煙,那笑容已被風刮幹了,蔫頭窩瓜似的,很皺。他看見女人像沒頭蒼蠅一樣屋裏屋外來回跑,一股火就竄到了腦門上,他厲聲喝道:“幹啥都磨磨蹭蹭的,你瞎跑個啥?!……”

鳳芝一怔,一屁股蹲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哭得昏天黑地……

保根愣了,跑上去說:“這是幹啥呢?你這是幹啥呢?也不怕人家笑話……”

鳳芝哭著說:“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說著站起身來,一扭一扭地去車上搬東西……

眾人忙攔住說:鳳芝,鳳芝,這是多好的事,大喜事!保根給你掙個戶口容易嗎?多少人爭還爭不來呢,別傻了……

保根也氣了,保根說:“別理她!不去也成,娘那個卵子,不去咱離婚!娘那個卵子!……”

鳳芝一聽,哭得更厲害了,嗚咽著說:“離婚就離婚……”

眾人忙拉住說:幹啥呢,這是幹啥呢……眾人把兩人拽到屋裏,屋裏的東西已搬空了,看上去很淒涼。鳳芝往地上一坐,保根臉黑著,無話……一把老鋤在牆上掛著,舊日的襻繩也在牆上掛著,還有一包一包的陳年舊報紙包著的菜籽,發不出芽芽兒了的菜籽……

眾人都不曉得說什麽好,勸兩句,就知趣地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心裏罵著:日他娘,日他娘耶!……

鏡頭十六

來喜又拎著提包上路了。

來喜的提包裏裝的是藥丸。來喜不種莊稼了,農民不種莊稼就去賣藥。來喜賣的不是藥,是一張嘴。可來喜卻說不好話,他是個結巴,一說話就打結,結結巴巴的說不成句。說不成句的人顯得很誠懇,來喜靠的就是這結巴出來的誠懇。提包裏裝的藥丸名叫“金不換”,六代祖傳,主治腰疼腿疼跌打損傷……藥是很好的。也有證明,證明是大機關裏開出來的,蓋著紅霞霞的公章。包裝也很好,很講究的。村裏人都知道這是假家夥:藥丸是紅薯麵摻高粱麵豆麵拌蜂蜜團成的,證明也是假的,公章也是假的,包裝更是假的,來喜不瞞村裏人。然而卻沒人知道來喜製造這種假家夥究竟用了多少心思。來喜是精明人,按說不管幹什麽精明人都是可以發財的,可來喜偏偏喜歡造假藥。那公章那大機關的證明是怎樣造出來的呢?這很讓人納悶。來喜自然不說。這也是一門藝術,造假的藝術。來喜終日鑽研這門藝術。

村裏人好奇,常問:城裏人就那麽好哄嗎?來喜說:好好好……好哄。人們不信,卻又不得不信。是呀,要是日哄不住人,他吃什麽呢?來喜大部分日子是在路上度過的,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很散漫也很驚險……回來的時候,來喜就躲在屋裏開始新的製造。似乎也有日哄不出去的時候,來喜把剩下的藥丸送給鄰居喂豬。鄰居笑說:這可是金不換呢!來喜鄭重的說:藥藥藥……黴黴了。偶爾,來喜會突然領回來一個女人。女人穿飄裙,一晃一晃地跟來喜進村了,過不兩日,又突然不見了,就像根本沒來過一樣。村裏人問:來喜,這是你拐來的女人吧?來喜很生氣地說:哪哪哪哪哪……跟哪哪呀!人人人家是是來學學技技術哩。來喜有自己的宣言,來喜常對村裏人說:這這人幹幹啥都行,就就就是不不能壞壞良良……心,咱不不不壞壞良良心,咱這這藥藥藥吃吃不死人人……

來喜又拎著提包上路了,路是很漫長的,來喜走得很有信心……

村裏人看見來喜,就說:“這一趟又上哪兒日哄去?”

來喜就說:北北北……北京。

村裏人很高興,就說:對,上大地方,坑死鱉兒們!不知怎的,村人們越來越恨城裏人了……

鏡頭十七

月琴家蓋房今天紮根腳。

為蓋這所新房,月琴家跟廣臣家先後打了一年六個月零七天的官司。官司打得很艱難也很執著。月琴家先後紮過七次根腳,都被廣臣家扒掉了。爭執原本是很小的,也就一尺來寬,但廣臣家就是不讓。廣臣家住的是老宅。月琴家是村裏規劃的新宅,村裏把房子劃到廣臣家的老宅上,也就占了一尺,按說這責任在村裏,可村裏麵對廣臣的時候,也就不好說什麽了。廣臣家有拖拉機,村裏幹部們辦事沒少用廣臣家的拖拉機,當然廣臣也算是場麵上的人。這樣,月琴家蓋房的事就很不好辦。月琴爹是個死鱉貨,月琴娘是個病秧子,月琴的弟弟還小,月琴呢,又是個閨女家,正上高中。這樣,月琴家蓋房根腳紮了七次,廣臣娘就去扒了七次。鄉下人蓋房不容易,人召集得來了,錢也花了,房卻蓋不成,廣臣娘就躺在工地上,匠人們誰也不敢上前壘。事就這樣耽誤下來了,一天一天的,耽誤的都是血汗錢呢!開初的時候,月琴娘曾去求過廣臣,廣臣很體麵很大度地說:蓋吧,知道恁難,蓋了,老太太糊塗了,別理她……於是月琴家就重新請匠人,買煙買酒割肉備菜……又是人召集來了,廣臣娘又是往工地上一躺,要死要活的,匠人們又是隻好蹲在一旁吸煙,誰敢壘呢,那是廣臣他娘啊……於是月琴一家抱頭大哭。月琴氣不過,月琴說:沒王法了嗎?咱去告他!先是告到村裏,村裏幹部說:

也知道恁難,可這是民事糾紛,事稠,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解決的,研究研究吧……一研究就研究到麥罷了,房子還是蓋不成。

於是又告到鄉裏,開初鄉裏判他們有理,說宅已是鄉裏統一規劃的,誰也無權幹涉,蓋了,鄉裏給恁撐腰……過幾日,又去找,那話又變了,說是這事也不能光聽一麵之詞,得調查調查再說……風說變就變了。廣臣就站在村裏的高埂上說:還告我呢!

讓她告去吧……村裏曉事的人說,送送人事吧,現在都興送人事……於是就給鄉裏管民事的送禮。禮也送了,蓋房的事還是遙遙無期。月琴娘總是哭著去又哭著回……又有曉事的人說,禮太薄了,人家廣臣家送酒,一送就是一箱。可是,禮重了送不起呀……那日子隻好在淚水裏泡著……

今天,月琴家又要紮根腳了。匠人們來得很齊,夯聲也打得很響:石滾圓周周喲,抬高猛一丟喲!抬高再抬高喲,抬高不彎腰喲……廣臣娘沒有出來,廣臣家門關著,院裏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月琴就在工地上站著,默默地站著,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事情一下子變得非常簡單,簡單得叫人不能相信。那僅僅是一張紙,一張很薄的紙。月琴收到了一張紙,這張紙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月琴考上大學了,月琴考上了省城的醫學院。這張紙是郵遞員送來的,月琴收到這張紙的時候並沒有給村裏人說,可村裏人還是知道了……於是村裏幹部就有人遞話說:蓋吧,蓋了,村裏給你做主!廣臣家也太不像話了……廣臣也托人遞話說:多年的鄰居,不能為這一尺壞了情分。

蓋吧,蓋了,缺啥少啥言一聲。老人糊塗了,別跟她一樣……

匠人們就在眼前,村莊就在眼前,更遠的地方是田野……可月琴什麽也沒有看見,她眼裏隻有仇恨,很多的仇恨。在她的心的深處,仿佛有什麽東西一下子被摧毀了,徹底幹淨地被摧毀了。如果事情仍然不能解決,她心裏也許還會留存一點什麽,她會盡力尋找說理的地方;恨也隻恨一個人,還有著期望,還有著承擔苦難的屈辱,還有一點點念想……現在什麽都沒有了。月琴很惡毒地笑了,月琴心裏說:這人披上狼皮是狼,披上羊皮是羊,要是披上一張老虎皮就可以吃狼了……月琴禁不住大聲說:

這人就是一張皮呀!……

鏡頭十八

保鬆在果園裏打藥。

保鬆三年前承包了村裏的蘋果園,承包期是十五年。當時村裏人誰都不願承包,一是樹苗還小,得幾年恩養;二是果成了怕偷怕搶;三是怕得罪人,果下來了不讓誰吃呢?於是承包基數定得很低:三年不交錢,第四年頭上一畝交二百塊錢。當時就保鬆願包,保鬆就包了。村人們曾私下議論說,保鬆是冤大頭,白盡三年義務,今後還不定咋樣呢……保鬆說,管他掙錢不掙錢呢,園子裏怪靜,他就喜歡靜。就此,保鬆一家就搬到果園裏去住了。一天到晚剪枝呀打藥呀鬆土呀,挺忙活的……保鬆的女人娃子也都在果園裏的草庵裏住著,衣裳掛得爛花花的,夏天裏蚊子咬一臉疙瘩。人們又說,圖啥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保鬆終是不吭……

三年後,果樹齊唰唰地長起來了,也開始掛果了,果園裏飄**著一股清香氣,人們才看出來,保鬆是真能啊!三十畝蘋果園,一畝才二百塊錢,那簡直就是白給呀!村人們很生氣,看見那果園眼黑。然而卻一點辦法也沒有……保鬆聽見有人說閑話也很生氣,心裏說,早些時候,讓誰包誰不包,這邊沒明沒夜地折騰了幾年,剛說見點沫兒,可眼紅了……以後再見麵話就少了。

保鬆已經迷上這個果園了,可以說他已把自己種在這個果園裏了。三十畝大的果園,他竟然有能力把它圈起來。臨村的這麵他用廢鐵絲結了一道五尺高的網;其他三麵種上了蒺藜;在一千多個日日夜夜裏他都在入迷地幹著這樣的活計。無論白天黑夜他隻要一醒來,就目不轉睛地望著那樹,一遍又一遍地巡查那花兒那果兒,每棵樹上每個果兒的微小變化他都能看出來,果兒一點一點在長,果兒的生長給他帶來了無限的喜悅。他把自己圈在這個果園裏與果兒一起生長,有時候他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一棵樹。當他發現果兒生蟲了的時候,除了打藥之外,還到處找些廢報紙廢塑料布一個一個把果兒包起來……有風的日子,遠遠看上去,那樹就像長瘋了一樣,白嘩嘩的,晃著一頭帽子……

這會兒,保鬆正背著噴霧器給果樹打藥。他丫站在梯子上,側仰著身子,一片一片地給樹打藥,霧狀的藥液落了他一身一臉……三十畝大的園子,打一遍需要許多日子,可他不急不躁的,一邊打一邊看樹上的果兒。打著打著,他突然覺得眼有點癢,就用手背去揉眼,輕輕地揉了兩下,眼前突然一黑,他身子搖晃了一下,喃喃說:我看不見了,我怎麽看不見了呢?……他緊抓住梯子,心裏說,別慌別慌,就用腳探著梯子一台一台往下挪,然而,他一腳沒踩好,就一頭栽下來了……保鬆從地上爬起來,揉著眼大聲喊:葉她娘,我看不見了,我咋看不見了呢?……

鏡頭十九

一到天塌黑的時候,鋸家就騎車回村了,車上載著兩隻空空的大筐。

鋸家是個販兒,菜販,每日裏騎著輛破車進城賣菜。菜是從大棚裏批的,並不零賣,隻是轉轉手,再批給城裏的攤販,掙個差價和腳力錢。鋸家騎車進城賣菜時曾驚動過不少城裏人: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能騎車不說,車上竟然還綁著兩隻看上去足有一二百斤重的大筐!四十多裏路,她是怎麽蹬來的呢?……鋸家滿臉枯樹皮,嘴裏的牙已掉光了,看上去像歲月一樣蒼老,其實還不到六十歲,她五十八了。五十八歲的老女人,已成了這個樣子,這是很讓人心酸的。可鋸家並不覺得苦。她也有傷心的事,那是因為兒子,她可憐兒子。男人是個匠人,很能掙錢的匠人,可男人癱瘓了,很早就癱瘓了,男人在**躺了二十多年,家裏的許多日子是她撐過來的,她還養大了三個兒子,一個個都養得很壯。兒子養大了,媳婦娶下了,可兒子卻不爭氣,很不爭氣呀……大兒子叫大锛,看上去精爽爽的,就是不成料。也成天張羅著要做大生意,隻是賠了一穀堆兒又一穀堆兒,最後賠得把老娘的肉都快賣了;二兒子叫二锛,肉頭,是個怕老婆貨才,人也窩囊,總也看不住媳婦,倘有倆錢兒也花到找媳婦的路途上了;老三哪,三锛子,中學光一年級就上了三年……有什麽辦法呢?

隻有每日裏蹬車賣腳力了。天已黑下來了,土路上有很多車轍,很不好走,眼也不濟事了,她隻好推著車走。人老了,奔波一天,身上的肉很乏,隻想把肉卸下來好好歇一歇,卻又不能歇,一坐下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就慢慢走吧,一點一點擰,總會擰回家的。月亮升上來了,夜變得很朦朧,村路看上去花嗒嗒的,遠遠,她看見路邊有一黑黑影兒,墳頭一樣,慢慢近了,就覺得那溫黑像是身上掉下來的東西,味兒很近……驀地,那黑影兒叫一聲:

“娘。”鋸家嚇了一跳,鋸家說:“大锛,黑燈瞎火的,你蹲這兒幹啥?”大锛說:“娘,我等你呢。”鋸家沒好氣地說:“等我於啥?”大锛嚅嚅說:“娘,那計劃生育又罰款哩,我想出去躲躲……”鋸家說:“咋又罰哩?罰罰了,你蹲這兒幹啥?”大锛就不吭了,久久,大锛吞吞吐吐地:“我……我想弄倆錢兒。”鋸家望著蹲在黑影中的兒子,好一會兒才說:“锛兒,恁娘老了,恁娘也沒栽搖錢樹啊……”

鏡頭二十

妞妞在墳地裏等洪恩。

墳地裏很黑,螢火一閃一閃的,柏樹上的老鴉撲撲棱棱的,妞妞卻不害怕。妞妞在等洪恩。

洪恩跟妞妞那個很長時間了。兩人是在石固會上認識的。

去年,妞妞去石固的姨家趕會,會上人多,一擠一搡的,妞妞被擠到石橋邊上,差點掉下河去,洪恩伸手拉了她一把,洪恩說:“串親戚呢?”妞妞說:“串親戚呢。”兩人就認識了……而後,兩人在鎮上交糧時又見了一麵,妞妞便知道洪恩是八柳樹的了。交了糧,洪恩領妞妞在鎮上的飯館裏吃了一碗燴麵。吃飯時洪恩說他爹是在縣上工作的,他不久也要到縣城去了……妞妞心裏就潮潮的,羞羞地抬頭看了洪恩兩眼……吃了燴麵洪恩要去送她。

一送送到河坡裏,洪恩香了她,一香把她香成了一攤泥……往下就有點把持不住了,天天想見麵,一見麵就那個……後來妞妞也怕了,催他趕緊托人提親,洪恩一聲聲應著,口甜得像抹了蜜,妞妞想,也就早早晚晚的事,就一次一次隨了……妞妞隨一回後悔一回,隨一回後悔一回,而洪恩說的話一樣也沒兌現。很快,妞妞身上就有些感覺了,想吐,想吃酸的。妞妞嚇壞了,見了麵就央告洪恩,說洪恩洪恩你可不能騙我呀!你要騙我我就死給你看!洪恩說我不騙你,我騙你幹啥?妞妞說你可來呀,你要不來就把我坑死了!洪恩說我來我來我一定來。洪恩解釋說,主要是俺娘不願,俺娘原先給我說了個河西周莊的,我不願,就這麽一直拖著,等那邊的事了了,這邊就好說了……妞妞問:真的?

洪恩說:真的。妞妞說:你不騙我?洪恩說:我騙你幹啥?妞妞說:洪恩我不能等了,我不能再等了!……洪恩說,七天,七天我一準給你信兒。妞妞說,我就等你七天,這七天我夜夜來墳地裏等……說著說著,妞妞哭了。哭著哭著,妞妞躺在了洪恩的身上,妞妞柔聲說:你聽,他動呢,他動呢。洪恩很煩,煩著煩著就又想那個了,妞妞不讓,妞妞說,不,我不……撕撕扯扯的,妞妞說,你真敢哪,你真敢哪……就又那個了。事了,妞妞又哭,洪恩又哄……

妞妞坐在墳地裏等洪恩,今天已是第八天了,洪恩還是沒有來。妞妞眼裏已沒有淚了,隻木然地坐著,像墳頭一樣地坐著。

妞妞在等洪恩,懷裏揣著一把刀……

鏡頭二十一

樹人站在屋門口,望著樹上的老鴰窩發愣。

樹人一心一意想當作家,樹人當作家當成個傻子了。村裏人都說他傻。他高中畢業,先是好好地在村裏小學當民師呢,卻不好好教書,狂著想當作家,紅著脖筋跟校長吵了兩架,校長不讓他教了,於是就回家當作家。先是在稿紙上寫,稿紙一分錢兩張,他寫一摞子,而後背著手,高擎著頭,一竄一竄在村裏走,見人也不理,嘴裏還念念有詞,河邊望望,地頭望望,一副貴人派頭。一直到女人喊他吃飯的時候,才又背著手走回去。一時村裏人誰也不敢小瞧,看樣子不時就可成氣候了。自此,樹人就整天帶著那摞子稿紙往外跑。先是借國正家的自行車,騎著到鄭州去送稿,車上還帶著一布袋黃豆,就這麽死蹬活蹬地蹬到鄭州去了,回來把國正家自行車的腳蹬都踩壞了,氣得國正家女人大罵……而後有一張蓋著紅霞霞大章的箋兒飄回來,樹人就拿著這箋兒四下張揚,說是省裏來信了,作品馬上就要發表了,一發表錢就匯來了,就是作家了!據說上頭還給鄉裏發了信,說樹人是人才,要鄉裏重用哩。樹人就更狂,更是閑人不理半個,走路肩膀一斜一斜的,擰著分頭,眼售著立馬就成氣候了。又寫,一年一年地寫,終也不見有個屁放出來……開始樹人家女人還好言好語說說,後就罵起來了,祖南三北地罵,樹人也不吭,隻管悶著頭寫,稿紙使不起了,就用煙紙寫,寫了又四下郵,就這麽寫著寫著把個好好的女人寫跑了……爹罵娘罵,四鄰亂戳脊梁骨,樹人一概不理,隻是像囚犯似的把自己關在屋裏……樹人不相信自己寫不出來,他覺得自己就差那麽一點點,省城的編輯也說他差那麽一點點,可那一點點就是突不破。有人給他出主意說,送點“人事兒”吧,這年頭都興。於是就到處借錢送禮。第一次很蠢,他把好不容易湊來的二百塊錢夾在寄稿件的信封裏,把錢夾在稿紙的第二頁,還自作聰明地用漿糊加上幾根頭發把錢粘上,又寫上了許多懇求的話……然而,一個月後,熬了許許多多個夜晚,修改了無數遍的稿件還是退回來了,信封裏卻沒有錢……他急了,那錢是他好不容易借來的,他不能當這樣的冤大頭,就再一次地來到省城的編輯部,轉彎抹角地說了錢的事,可他沒想到,卻當頭挨了一棒:沒有人承認這件事,誰也不承認拿了他的錢。還有一個編輯竟當眾教訓了他一頓,說他不好好寫稿,把心思用歪了……這是個好編輯,他知道這是個好編輯,他無話可說,他隻恨自己。回到家裏,他哭了,他用頭往牆上撞……又是許多個日日夜夜,等他寫到臉發綠的時候,他又拿出了一篇稿子,這一次他吸取了前幾次的教訓,把家裏東西能賣的都賣了,而後夾著稿子再闖鄭州。可萬萬想不到的是,那位好編輯卻生病住醫院了。他匆忙趕到醫院,把門的又不讓進,萬般無奈,他又闖進那編輯的家裏,給那編輯的妻子說明來意,匆忙從兜裏掏出四百塊錢放在桌上,不料,那城裏女人的臉卻變了,一把把錢塞在他手裏,說:這是幹什麽?這是幹什麽?……說著,不容辯解,竟一下子把他從門裏推出去了,門“咚”一聲又關上了……

現在,樹人在家門口站著,愣愣地站著。女人沒有了,孩子沒有了,家裏空空的,隻有那一堆鋼筆尖磨出來的廢紙……

樹人心說:放把火吧,我真想放把火……

鏡頭二十二

坤江在小磨麵房門前蹲著,槐也蹲著,兩人臉兒對臉兒,都不說話。槐吸著煙,坤江也吸著煙。槐吸的是“阿詩瑪”,坤江吸的是“一頭擰”。坤江跟前還放著一包“許昌”,那是給槐準備的,槐沒吸。槐不吸坤江心裏很愁……

坤江很想讓槐吸他一根煙,可槐就是不吸,槐不吸他沒有辦法,槐不吸他的煙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坤江很無奈,勾著頭拿煙燒地上的螞蟻……很久,坤江說:“兄弟,你咋老停我的電呢?你停我的電,我還昨磨麵呢?”

槐乜斜著眼說:“我不停你的停誰的?你不交電費叫我咋辦?恁都不交電費,人家電業局還搗閘呢!”

坤江說:“兄弟,我不是不交,是沒掙住錢呢。掙住錢能不交嗎?恁哥是那兌賴的人嗎?寬寬,再寬寬吧,掙住錢一準給。你看,你老停我的電,沒人來磨麵,我上哪兒給你弄錢呢?”

槐說:“哥,你哄誰呢?一個多月了,開門一個多月了,你沒掙住錢?你哄誰呢?”

坤江說:“兄弟,我給你賭咒吧?幾十幾的人了,我能哄你?”

“一個多月不假,開初是機子沒安好,老出毛病。今這兒了,明那兒了,一項活也沒做成。後半月光夜裏來電,你說這半夜三更的誰來磨?你說說。這話越往下說越醜,兄弟,都是一樣的人,你咋不一樣待承哪?你對洪昌家啥樣?你對國正家啥樣?你對廣臣家又是啥樣?人家有錢,人家都是大戶,可你也不能就這樣陰報恁哥呀?恁哥給你煙你都不吸?你是嫌恁哥的煙賴呀?兄弟,咱是近門,沒出五服呢,打斷骨頭連著筋呢……”

槐說:“哥,你中,你敢日罵恁兄弟。你人物!你頭圓!不錯,我沒掐過他們的電。人家月月交電費,我憑啥掐人家的電?”

這年頭你也別說出五服不出五服,近門不近門,近門你也沒把磨麵機抬俺家!我當個鳥電工,黑天白日熬,也沒少落罵,我圖啥?

“還是那句話,你交電費我就送電,你不交電費我就掐電。我也不管你三叔二大爺,這年頭情麵不值錢……”

坤江說:“兄弟,我罵你了嗎?我就是長天膽也不敢罵你呀。兄弟呀,你抬抬手我就過去了。你能眼看著恁三奶奶點油燈?”

槐把煙碎了,抬身站了起來,說:“我管不了那麽多了……”

坤江也慢慢站起身,望著槐,說:“兄弟,你真不叫恁哥過了?你是看恁哥沒成色,你欺負恁哥哩?他們電費真的都交了?真的就恁哥一個沒交電費嗎?洪昌家昨個還說,她家差著一千多塊電費錢哪!”

槐又乜斜著眼說:“不錯。可人家跟你不一樣,人家是大戶,一張支票就撥過來了……”

坤江盯著槐,吐一口氣,說:“兄弟,你欺負我呢?……”

槐傲傲地說:“隨你說,我就是欺負你呢……”

坤江說:“你不叫人過了?”

槐說:“不叫人過了……”

四目相望,眼很毒……

鏡頭二十三

快晌午的時候,狗旦被五花大綁地捆進了鄉聯防隊。

鄉聯防隊歸鄉派出所領導,人都是各村抽來的,平時協助派出所管管治安,也協助鄉政府收收罰款什麽的,“形勢”來了,就是“小分隊”。也都是發一身綠衣裳,一個個走出去橫橫的。一般人見了派出所的人不怕,那總還是講理的地方,有法律管著呢。怕的就是這些“二爺”,惹上了二話不說,先捆一繩……

狗旦是在鎮上惹上鄉聯防隊的。開初狗旦隻是在鎮街上閑逛,沒幹啥壞事。後來一晃晃到打台球的幾隻破桌前,看台球桌的小夥說:咋,來一盤吧?狗旦說:來一盤就來一盤。說著,就上去接過杆子。那小夥給他擺好球,說:先說好,一盤五毛。狗旦也想耍耍大爺,兩手伸在兜裏晃晃說:爺兒們,沒錢,一分錢都沒有……那小夥氣了,說:沒錢出來“胖”什麽?一邊去!狗旦心說,你算個鳥啊!毛孩子一個……就很氣派地笑看著這毛孩子,一把抓起球托,甩手扔了出去……那小夥一愣,也不去揀那甩在糞堆上的球托,就說:你等著,有種你等著!……說著,扭身跑去了。狗旦很大膽,就站在那兒等著,狗旦心說,我怕誰呢?然而,等他想跑的時候已經晚了……

狗旦栽了,狗旦沒想到那家夥跟聯防隊的人有親戚。現在狗旦被銬在樹上,屁股上也挨了幾腳,踢得狗旦想尿……聯防隊的人說:又是你,又是你,操你媽!又出來搗蛋了不是?先罰款二百!……狗旦說:該咋賄咋了,我沒錢……聯防隊的人說:日你媽還嘴硬?!……於是又照狗旦的屁股上“親”了幾腳……後來狗旦娘就來了,狗旦娘擰著小腳見人就央告,舉著買來的一包好煙四下敬……聯防隊的人說:回去拿錢吧,罰款二百。啥時錢湊齊了,啥時放人……一時,抱樹而立的狗旦就覺得身上的血很熱,喊道:娘,你別管我,別去借錢。看他能咋我?……娘看看他,眼裏的淚下來了,娘說:鱉孫,還嘴硬呢,你不就是吃嘴上的虧了嗎?在家好好的,你出來幹啥?……娘數叨了他幾句,又去求告聯防隊的人:同誌,同誌,你看,日子緊巴,家裏也沒啥進項,錯是犯下了,能不能少罰點?少罰點吧?……一個人說:不行,二百。一分也不能少!……另一個說:看你態度不賴,一百五,不能再少了……這個說:你幹啥?二百,我說了,二百,一分也不能少!這回誰說也不中!……狗旦娘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說:同誌,求求你了,家裏確實沒進項……另一個就說:算啦算啦,看這老婆怪可憐的,一百五就一百五吧,不能再少了。去吧去吧,去湊錢吧…

陽光很好,陽光下的狗旦在榆樹上銬著。狗旦對著陽光高聲喊道:娘,你別管我,你走吧,你走啊!……說著,狗旦竟嗷嗷地哭起來了……

鏡頭二十四

晌午時分,村長領著幾個村幹部在村街裏走,一個個懵頭倭瓜似的,走得很散漫,後邊還跟著兩個鄉聯防隊的人。村長頭勾著,腰一磨一磨的,像是別了扁擔,身後的影兒拉得很長。村長走得很慢很沉悶,鞋踢噠踢噠的,一副很無奈的樣子。

村長是出來收款的。趁晌午人都在,村長領人出來收款。

款是縣裏派的,縣裏要修一條公路,叫做“致富路”。縣裏沒錢,隻好集資修。全縣按人頭攤,一人攤三塊。鄉裏呢,幹部們也都急辣辣的,順勢加了兩塊,這就五塊了。村裏幹部也得活呀,上頭來人檢查工作,總得管人家吃頓飯吧?來人還一撥一撥的,又總是趕到飯時,酒賴了人家還不喝……村裏不敢多加,隻加了一塊,這就六塊了。上頭千條線,一邊一根針,針眼兒小,穿不進也得穿哪。那就收吧。

走著,會計問:先收哪家?村長悶悶地想了好一時,說:樓院?就樓院吧……一行人就往樓院走,仍是慢騰騰的,走得很愁。

樓院是洪昌家。一行人來到洪昌家,人還沒開口,狗先叫了。洪昌家喂了一條大狼狗,狗像虎犢子一樣,躥起來一人多高!狗汪汪叫著,嚇得人不敢往前走……村長就遠遠地叫:洪昌,洪昌……

這時,大鐵門吱扭一聲開了,洪昌家女人探出頭來,問:誰呀?

村長說:洪昌家,你看恁家瑪麗(狼狗),咋不拴住它,老嚇人!洪昌呢?

洪昌家女人說:有啥事兒?……說著,依在門框,也不讓人往裏進。

村長知道這女人不當家,也不與她多說,隻管趄著身子往裏走,一邊走一邊賠著笑說:縣上派下的事兒,見見洪昌,見見洪昌……

女人很不情願地開了門,嘴裏嘟噥說:啥事兒都找俺洪昌,俺家也不是栽著搖錢樹哩……

女人也太不給情麵了,說得幹部們十分尷尬。村長硬著頭皮往裏走,人們也跟著走,個個小偷似的。一行人進了院子,又怯怯站住。村長說:來吧,瑪麗(狼狗)不咬,進了院瑪麗就不咬了。洪昌家這狗是洋種,起了個洋名。人家弄哩老得勁哪!……又喊:洪昌,洪昌在家嗎?

洪昌這才從客廳的沙發上欠了欠身子,問:誰呀?上屋吧……

村長領人進了門,便賠著笑說:洪昌在家呢,知道你老忙,有點小事,不多耽擱……

洪昌笑笑說:看老叔說哪兒了,坐吧,坐。有煙,抽煙……

眾人欠著半個屁股坐下,村長拿起茶幾上放的半包“紅塔山”,四下散:洪昌這兒有好煙,都吸都吸……說著,很自覺地自己也叼上一支……

洪昌笑笑說:有啥事嗎?老叔。

村長笑著說:小事兒。小事兒。擱你身上是九牛一毛。是這,上頭鬧騰著修路哩,款派下來了,論人頭攤,也沒幾個錢兒,我想著跟你商量商量,要是……?

洪昌皺了皺眉頭說:老叔,這事兒還用著你說麽?別說了,該多少是多少,我攤。五口人,該攤多少?咪咪她娘,給老叔拿錢……

一時,村長的臉像霜打了一樣,結結巴巴地說:是是是這,我想著數也不大,要是……

洪昌擺擺手說:老叔,我明白你的心思。你看我這一攤子怪大,可大有大的難處。市裏縣裏鄉裏輪番來,這兒也要錢那兒也要錢,集資哩,辦學哩,扶貧哩,辦電哩……鍋再大也擱不住窟窿多。

洪昌家女人插嘴說:我就知道是來要錢的,來了就沒好事!

這也叫俺出那也叫俺出,不給,一分不給……

洪昌瞪了女人一眼,說:瞎吵啥?哪兒有你說的話!……

語未了,女人立時不吭了。洪昌很客氣地說:這樣吧,老叔,各位跑跑顛顛的,也老不容易,我拿五十塊錢,不用找了,餘下的不用找了,各位弄包煙抽……

聽了這話,村長像吃了個蠅子似的,吐又吐不出,嘿嘿笑了笑,訕訕地站起來說:不了,不了,該咋咋吧……

洪昌站起身說:那好,就不多留各位了……說著,又看了鄉聯防隊的小夥一眼:二位是鄉聯防的吧?回去跟你們王所長帶個好,老王和縣局的劉局長是我這兒的常客……

當幾個人重新回到村街上的時候,就對著日光罵起來了。

罵一陣,待肚裏憋的那口惡氣出了,幾個人又慢慢往前走。這回村長走在最後,村長一邊走一邊嘟噥說:日他娘,如今這事兒老難辦。這事兒,本想著叫洪昌兜了算了,他是大戶,不在乎這幾個。日他娘,弄個長臉!這幹部是老難當啊,成天跟要狗肉帳樣兒……接著,又說:往下,看我的眼色行事。唉……

村長領人進的第二家是保國家。進門時保國正捧著老海碗吃飯呢,村長上去照他頭上捋一把,說:鱉兒,你還老美哩!……會計也跟著上前捋一把,跟著說:鱉兒,美哩,可吃上了……

保國一邊躲閃著,一邊賠笑說:爺兒們,幹啥哪?不到二月二哩,摸啥摸?等龍抬頭那一天兒再摸吧……

村長說:鱉兒,沒工夫跟你哩嘻,掏吧?……

保國眨眨眼說:啥錢哪?又叫掏哩……

村長照他屁股上踢了一腳,說:掏吧,鱉兒,不虧你。上頭派下來的修路款,好事兒……

保國嘟噥說:多少呀?

村長說:三口人不是,三口人十八塊。掏吧。

保國捧著碗,抬頭看看村長,說:不能緩緩?手老緊……

村長說:鱉兒,就你的事多,哪恁些廢話?……

保國把碗往地上一放,說:中中,恁等著,我去給恁拿……

村長感歎地說:你看難不難,這還是好說的,要是遇上那碴子,遇上那二杆子貨,你算沒法兒……

當一行人站到滿倉家門前的時候,村長的喉嚨都喊啞了,就是沒人開門。院裏很靜,雞們在悠閑地覓食,一些碗筷還在院裏的石塊上放著,人卻沒影了……

村長站在門前日罵道:滿倉,日你娘,出溜得沒影了!你他媽是兔子?鑽老鼠窟窿裏了?你知道找你幹啥?給你送錢哩。

鱉兒,給你送錢你也不要?你不要俺可走啦……

院子裏仍然沒有動靜。村長仍舊站在院門口不動,隻說:俺走了,你不要俺可走了……片刻,隻見屋後的廁所裏慢慢探出一個頭來,他一手提著褲子,一手端著麵條碗,正是滿倉那小舅!

村長厲聲喝道:滿倉,藏吧,看你還往哪藏?你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娘那腳,你吃麵條吃到廁所裏了?!……

滿倉一怔,知道躲不過,就勢往地上一出溜,說:我沒錢,反正我沒錢。恁把我捆走吧,恁法辦我吧……

兩個鄉聯防隊員剛要上前,村長攔住了。村長拍拍二位的肩膀,小聲說:算了。我知道他是真沒錢,你把他捆走還得管他小舅飯呢,算了。這是個沒成色貨,掙不住啥錢,還好玩。這鱉兒頭日從他女人兜裏掏兩毛錢,想玩玩(小玩),女人死活不給,兩人祖南三北地罵,廝打到街上……村長又大聲對滿倉說:鱉兒聽著,縣上修路呢,伸頭一份,誰也少不了。知道你一時手緊,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必須湊齊!……

滿倉一聽,知道躲過去了,忙滿口應承:行啊行啊,湊齊我給你送去,一準送去。

村長小聲嘟噥說,送你娘那腳!……而後招呼人說:走吧爺兒們,走吧。

一行人又進了兩個門,拍拍,沒有人,隻好退出來。日光斜斜的,再走。村長一邊走一邊埋怨:老難,如今辦啥事兒老難。

上頭光會說……

國正家一窩正蹲在窯場上吃罐飯,村長領著一千人來了。

村長打招呼說:吃飯呢,國正。窯上咋樣?……國正愁著臉說:

唉,費用老大,顧不住本兒……村長說:慢慢就中了,剛紮攤……是這,國正,上頭修路款派下來了,催得老緊。你看……國正家女人立馬接口說:沒錢,俺沒錢……國正娘說:稅上人剛走,收拾得淨光光的……國正娘看了村長一眼,又說:老歪,早先你咋說哩?你不是說能免就免……村長趕忙截住話頭,(村長蓋房時來窯上拉過磚,那時村長說過話,說以後上頭有啥事,能免都給你免。)說:大娘,這,這回不比往常……你看,上頭催得老緊……國正家女人說:歪哥,稅上人才把錢弄走,真沒錢,你賭看著辦吧……村長看看國正,國正卻一聲不吭。村長為難地說:你看,縣上領導都在這兒呢,(說著,村長偷偷地跟鄉聯防隊的兩個人擠擠眼……)這回不比往常,要有一點辦法,我也……?這時,國正開口了,國正說:歪哥,真沒錢。拉磚吧,你還拉磚吧……村長尷尬地說:國正,看你說哪兒去了?這話都不夠一句兒。要不這樣吧,緩緩,也沒多少,等過兩天有錢再說,有磚還怕變不成錢嗎?……村長又看眾人,眾人看著村長,都不說話。看樣子都不想得罪國正。村長隻好說:那,忙吧,俺走了……國正依舊坐著,也不說話,就這麽看著村長來了又去了……村長一邊走一邊心裏罵道:日他娘,不就拉了你兩車磚嗎?……

當村長領著一行人轉到村口的時候,剛好碰上收破爛的老蚰。看見老蚰,村長招呼說:蚰哥,忙哪?

老蚰淡漠地應道:忙啥,窮忙。

村長像孫子似的賠著笑說:蚰哥,上頭修路呢,款按人頭下來了,數不大……村長本不想這樣,可這個收破爛的老蚰養了三個好兒子,三個兒子現在都在外頭上大學呢,將來有一日萬一哪個做了大官也就說不定……

老蚰自然知道三個兒子在外上大學的分量,說話也就不怵:

老歪,咋又收錢哪?那集資款不是才收過……

村長說:蚰哥,不是一碼事。那是那,這是這。你一口人,六塊錢。要不,我給你墊上算啦……

老蚰很固執,竟然一點情麵也不給。老蚰說:六塊錢是不多,這情我欠不起,我不能塌你的虧欠。這政策我也懂,你把那“政策”拿來我看看?

村長自然拿不出“政策”。縣上的確下的有文兒,可那文兒上寫的是三塊……村長笑著說:蚰哥,這還有假嗎?縣裏……鄉裏領導跟著哪。縣上有文兒,可那文也到不了咱手裏呀。你說是不是……

老蚰翻翻眼說:官憑文書私憑印。我不管你咋說,隻要你拿出“政策”,一百我也拿,別看我是個收破爛的,我砸鍋賣鐵也給你湊。要是沒“政策”,一分我也不掏……

兩個聯防隊員先就躁了。跑了一晌午,口幹舌燥的,心裏窩了一肚子火,就日罵說:這老頭熊事兒不少!推他的車子,車兒給他下了!叫他去鄉政府交錢領車子,燒球哩?!……

老蚰翻眼看了兩人一眼,慢吞吞地說:推吧,把車推走吧,我不攔恁。一個收破爛的,誰想咋欺負咋欺負……

村長忙攔住說:算了蚰哥,算了。咋也不會弄到這份上。年輕人不曉事兒,你別計較。錢的事兒不急……村長心想,說來老蚰也不算啥,老蚰算個球,可人家有仨好兒,人家那兒子說不定哪天就站住步了,就當上大官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可不能為這事成了仇家……

於是,又走……

在狗旦家,狗旦娘說:歪哥,家裏真是沒錢。我也不嫌丟人了,狗旦不成器,在鎮上叫聯防隊弄住了。一家夥罰二百,不交錢捆住不讓回來。好說歹說才減到一百五,親戚鄰裏都借過了,剛把錢給人家湊上。我要說一句假話叫龍抓我!…村長撓撓頭說:你看,你看這……

一個聯防隊的小夥瞪著眼說:那不行!罰是該罰。這是修路款,不一碼事兒。該交就交了,交得晚了還得罰哩……

狗旦娘說:真沒錢哪,他哥,他叔,真沒錢……

村長蹲在地上,眼塌蒙著,一聲不吭……

這時,狗旦從屋裏跑出來,氣衝衝地說:幹啥?又要錢哩?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兩個聯防隊的小夥更衝,日奔兒就躥上去了,手裏晃著繩子,日罵道:好啊,又是你!捆起!再捆他一繩,看他鱉兒還強不強了?!……

狗旦娘慌忙上前拉住,求告說:同誌,幹啥哪?這是幹啥哪?

俺又沒犯法。有啥恁說麽,咋動不動就繩兒人哪……

聯防隊的小夥說:你沒犯法他犯法了。擾亂治安,對抗政策!……

狗旦娘看攔不住,又轉臉兒求告說:他叔、他叔、你說句話吧。你說句話……

村長這才把煙擰了,站起來說:這樣吧,他家確實沒錢,捆他一繩也是沒錢。這娃兒強,恁別跟他一樣……

狗旦背著手一躥一躥地喊:來吧,來捆吧!我今兒不活了……

村長眼一瞪,日罵道:還強哩?人家鄉領導不敢捆你?瞎紮實,站一邊吧!

狗旦娘也勸道:孩兒呀,別強了,哪兒有咱說話的地方?你別吭了,聽恁叔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