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彭、韓二人對劉季給出的條件非常滿意,他們立即起身,傾巢出動。

三支部隊最終把項羽軍團合圍在垓下(安徽省靈壁縣)。

公元前202年12月,最後的決戰開始了。

十麵埋伏

這是最後的戰爭,團結起來到明天——《國際歌》。

劉季希望,這是對項羽最後的戰爭。現在是消滅項羽最好的機會,他運用了一切手段:封官、割地、許願、誘降,可能還有威脅。

他成功調動了所有的資源。

六個軍事集團在垓下匯集,成功完成了對項羽兵團的合圍。

盤點一下,除了劉季親自統率的本部漢軍外,還有韓信率領的齊國兵團,彭越的魏國兵團,劉賈、盧綰在西楚後方組建的敵後武工隊,淮南王英布兵團。

最後一支軍團司令尤其令人不齒,他是被項羽委以重任、鎮守壽春(安徽省壽縣)的西楚國總參謀長(大司馬)周殷。眼見項羽式微,牆頭草人物周殷在劉季的利誘下毅然反水,現在帶兵來到垓下,同老領導項羽拔刀相見。

對比一下雙方兵力吧。

對不起,說不清楚。

不是我故意賣關子,司馬遷先生顯然是學文科的,他對數字很不關注。

既然連學術權威司馬遷先生都說不準,我也隻能分析了。

說得準的是,現在項羽的楚國兵團共計十萬人(項羽之卒可十萬),而漢軍,隻知道韓信帶來的齊團人數,是三十萬人(“淮陰侯將三十萬自當之”,這話其實扯淡,現在人家韓信是名正言順的齊王,淮陰侯還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漢軍的其他五路人馬呢?總和大約不會低於韓信的三十萬,大膽推測一下,漢軍共計六十多萬,差不多了吧。

那麽,雙方兵力對比是七比一。

項羽軍團基本沒有補給。現在正值隆冬,形容一下部隊現在的狀況:饑寒交迫。

漢軍有蕭何宰相的勤勉工作,後勤保障有力,顯然條件好得多,人多勢眾,吃飽喝足,鬥誌昂揚。

這是一場極不公平的對決。

對項羽來說,這樣的場麵他似曾相識。

五年前(公元前207年),在巨鹿,項羽以五萬部隊擊潰了章邯二十萬大軍,他一戰成名;

三年前(公元前205年),在彭城,項羽以三萬人馬全殲了劉季的五十六萬聯軍,再次創造奇跡。

此刻,在垓下,項羽再次處於絕對劣勢,對手則是另一個軍事奇才韓信。他能否續寫神話?

項羽還想試試。

戰鬥打響了。

項羽以十萬大軍向正麵的韓信三十萬軍隊發起進攻。

進攻是項羽的招牌動作,他無堅不摧,他要凝聚力量,瞬間摧毀漢軍的和意誌。

不出所料,韓信軍團退敗,大出所料的是,漢軍雖退卻並不潰散,隨著時間的推移,韓信兵力上的優勢逐漸顯現,他在一點一滴地消耗著項羽兵團的兵力和士氣。

是時候了,韓信打出信號,在項羽左右兩翼安排的伏兵上場,根據解密文件,在左側率軍攻擊項羽兵團的是孔熙,此人戰後被封蓼侯;在右側率軍攻擊項羽兵團的是陳賀,此人戰後被封費侯。

孔熙和陳賀原本是兩個小人物,在韓信的調度下,他們盡職盡責,在戰役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他們成功地從兩側向已經拖長的項羽軍團施壓,為了防止軍團被分割成兩段,項羽隻有放棄進攻,回抽防守。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現在,項羽銳氣已失,寶劍沒了鋒芒。

韓信回師,再次向項羽兵團發起反攻。

現代足球運動中,有一種戰術“防守反擊”。是指在比賽中先穩固防守,然後再伺機反擊對手,取得最終勝利。

韓信此役,戰略思想大致如此。

台灣流行歌手張信哲曾有成名曲《愛如潮水》。這歌我會唱,記得其中名句是:我的愛如潮水,愛如潮水將我向你推,緊緊跟隨,愛如潮水它將你我包圍。

在生活中被愛包圍可能是幸福的,在戰場上被敵人包圍絕對是痛苦的,可以想象,那是摻雜著令人絕望的恐懼的痛苦。

最終,韓信把六路大軍全麵壓上,將鬥誌已失的項羽兵團團團包裹。

多年以後,有人曾將此役的戰術歸納成一個成語:十麵埋伏。

別姬

夜已深。

白日裏的鼓角爭鳴、呐喊廝殺已歸沉寂。

曾經劍影刀光,血雨腥風的殺戮戰場已融入無邊的黑暗。

似乎戰爭已經結束?

沒有,現在是中場休息時間。韓信號稱“十麵埋伏”的包圍圈正在加固、收縮。

如果一切順利,最遲在清晨,漢軍將會對項羽的殘兵進行最後徹底的清剿。

公元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足球賽的主題曲是選自歌劇《圖蘭朵》中的詠歎調《今夜無人入睡》。

這歌名很適合於公元前202年12月垓下(安徽省靈壁縣)的這個晚上。

光色昏黃、明滅不定的油燈下,項羽坐在帳中。

麵前有桌,桌上有杯,杯中有酒(飲帳中)。

陪伴項羽、優雅地為他斟酒的是個女人。

有朋友曾經麵帶遺憾地告訴我,你說的故事裏有無賴、有術士、有陰謀家、有謀略家、有忠臣、有義士,甚至有人妖。

獨獨沒有女人。

我說怎麽沒有,呂雉不是嗎?

回答說,不算,她沒有善良、沒有柔情、沒有忠貞、沒有溫婉等等一個可愛女性應當有的一切美德,她甚至沒有愛(或許有,但是被其它的東西掩蓋,讓人無從感受),有的隻是貪婪和惡毒。

我無語,但這不能怪我,隻能怪司馬遷、陸賈、班固以及司馬光等等長胡子及沒長胡子的老先生。

對不起,我雖然有時很不情願,牢騷很大,腹誹甚多,但依然要忠實於他們的記錄。

可以戲說、不能杜撰。這,是我的寫作原則。

好在,司馬遷先生在這裏好像突然醒悟。

這個夜晚,一個美麗的女人出現了,她為這個充滿血腥、的恐怖夜晚增添了一抹亮色。

我以為,她的出現,是司馬遷最精彩的神來之筆,雖然筆墨太少。

這女人是項羽的妻子,姓名不詳(司馬遷說名虞,徐廣說姓虞)。後來統稱“虞姬”。她是項羽的最愛(常幸從)。

聽聽韓信對項羽的描述:項羽待人彬彬有禮,對長輩尊重,對後輩下級慈愛,說話聲音低沉親切(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

由此,我們可以判斷,項羽這個在戰場上令敵人畏懼喪膽的屠夫,有他溫情的一麵。

本年三十歲的項羽,在美麗的妻子虞姬麵前,當是個柔情的男人,體貼的丈夫。

或許,虞姬曾和項羽共同分享過輝煌成功的喜悅和榮耀。

現在,虞姬正在陪項羽共飲英雄末路的苦酒。

這時,一件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沉寂的帳外突然傳來歌聲,來自楚國故鄉的歌謠(楚歌)。歌聲最初由漢國陣營裏傳來,聲音由小到大,由小合唱變成了大合唱,漸漸地,楚歌的旋律在整個項羽陣營裏回**——顯然,項羽軍團的廣大指戰員都自發加入了這合唱隊伍。

究其源頭,這大合唱的發起人是韓信。

韓信不是一個浪漫的有藝術氣質的人。

他發起此次楚歌大合唱的用意不是為了陶冶軍士情操,不是為了娛樂大眾,更不是為了豐富廣大楚國將士的戰餘文化生活。

他是在繼續對楚戰爭,精神戰。

當代台灣詩人席慕容曾作詩雲:故鄉的歌,是一支清遠的笛,總在有月亮的晚上,響起。

現在,故鄉的歌是一把鋒利的劍,在饑寒交迫、累遭重創的楚國將士耳畔響起,成功地、徹底地削平了戰士的鬥誌。

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

聽著四麵楚歌,項羽知道,這次是真正徹底的失敗了。

項羽,這個麵對十倍、十幾倍於己的強大敵人不知畏懼的統帥;這個陣前斬殺敵人如除草芥的勇士;這個曾經屠城、殺降的屠夫;這個恣意分割天下的造反領袖,現在第一次品嚐到失敗的無奈、恐懼和痛苦。

當著年輕美麗的妻子虞姬,項羽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這歌中的“騅”是項羽的坐騎,一匹馬的名字。

現下時不利我,敗局已定,虞啊虞啊,我當如何?

大意如此。

歌畢,項羽虎目流淚(項王泣數行下)。

司馬遷繼續講故事:項羽歌罷,美人和之。

到底美人是如何應和,司馬遷語焉不詳。好在陸賈先生的《楚漢春秋》有記。

虞姬歌曰: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失敗了,不忍見你英雄氣就此消沉,我生有何趣。

大意如此。

據說,虞姬一曲唱罷,即橫劍自刎。

眼見英雄末路,夫妻生死別離,項羽身邊的衛士都為之動容,淚水沾襟(左右皆泣)。

這是一個悲哀淒冷的晚上。

餘音未消,美人香殞。這霸王別姬的故事,自此成為中國人傳唱千古的淒美絕響。

《紅樓夢》中,林黛玉詩雲:腸斷烏騅夜嘯風,虞兮幽恨對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飲劍何如楚帳中。

清朝人何溥詩雲:遺恨江東應未消,芳魂零亂任風飄。八千子弟同歸漢,不負君恩是楚腰。

盡管所有人盡皆背叛,總歸我不負你。

末路

懷中虞姬的身體已冷。

項羽的英雄氣也逐漸冷卻。

聽著四麵楚歌,項羽作出了一個決定:逃跑。

帶著全部人馬向外衝動靜太大,顯然不太現實,因此,被項羽選中參加突圍的隊伍是他的精銳騎兵,人數是八百人。

記得我在前文曾經形容過,項羽像一把鋒利的楚矛,無堅不摧,現在這個形容仍沒過時,項羽和他的八百名騎兵成功突破韓信的鐵桶一樣的包圍圈,向南方逃竄。

雖然倉促,項羽對逃跑路線仍然進行了認真的計劃,他的目的地不是楚國國都彭城(江蘇徐州),而是江東(江蘇省南部太湖流域)的會稽(江蘇省蘇州市),那裏是他的故鄉,是和叔父項梁初舉義旗的地方,是最穩固的根據地。

得知項羽竟然突圍,韓信非常緊張。現在是消滅項羽的最佳時機。如果讓項羽從容脫身,重整旗鼓,盤麵仍有可能翻轉,楚漢之戰還將曠日持久。

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他派出漢軍中最強的騎兵兵團隨後追殺,史書記載,這支隊伍人數五千,統帥是布販子出身的漢軍首席騎兵將領灌嬰。

這是速度的比拚,也是意誌、勇力的較量。

血戰一路,項羽居然成功南渡淮河。並且暫時擺脫了灌嬰追殺,雖然代價慘重——隊伍已減員到一百人左右。

好在逃出來了,項羽舒了一口氣。

在淮河南岸的陰陵(安徽省定遠縣北),新的問題出現了,項羽迷了路。

敢問路在何方?

項羽的教訓告訴我們,長途自駕遊,配備GPS全球衛星定位導航係統是多麽必要啊。

好在路旁有老農(田父)。項羽很客氣地問路:請問往會稽方向怎麽走?

老農大概認識項羽,他很誠懇地指明方向:向西(左)。

翻看地圖,我們會發現,這農民和抗日英難王二小一樣,他指出的是一個錯誤的、相反的方向,純粹在惡搞項羽。

我認為,這是項羽一味屠城、殺降、烹人胡搞結出的惡果。他的群眾基礎實在太差!

當項羽終於明白被忽悠,在繞了一個大圈子,找到正確道路時,時間已被白白耽擱。在東城(定遠縣東南),他再次被灌嬰兵團咬住。

一番血腥廝殺後,清點人數,項羽僅剩二十八名騎兵。

更要命的是,他又被套牢。

項羽在發動新一輪突圍前,發表了最後的講演。

“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嚐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亡我也,非戰之罪也。”

我天下無敵,現在天要亡我,我死而不服!

有驕傲,有絕望,更多的是憤怒。

項羽再次展示驚人的武力,他揮戈上陣,斬殺騎兵統領(都尉)一名,斬殺漢軍數百人,再次突圍成功,來到烏江(安徽省和縣東北)東岸。

現在僅剩獨身一人了。

西岸就是溫暖的故鄉,安全的根據地。好在烏江中有唯一的一條渡船,隻要上船,漢軍隻能望江興歎。

看來本次戰役將以西楚全軍覆沒,項羽成功逃亡作結。

然而,項羽突然改變主意,在經曆浴血拚殺終獲生機時,他選擇了死亡。

在烏江岸邊,項羽橫劍自刎。

據說,自殺前項羽把馬匹送給了烏江上的擺渡人(烏江亭長)。

據說,自殺前項羽再次發威,殺死漢軍數百人,最終,他大方地把自己的人頭當紅包送給了漢軍中一個叫呂馬童的熟人,為他換取巨大封賞。

然而,以上都無關宏旨。

引起後人疑惑、不斷爭論的是,項羽到底為什麽選擇了死亡?他的選擇是正確還是錯誤?

“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

唐人杜牧認為,忍辱負重,百折不回,最終成功,才是純爺們兒。顯然,項羽不算。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宋人李清照認為,有血性,不貪生,項羽才堪稱千古人傑!

“百戰疲勞壯士哀,中原一敗勢難回。江東子弟今雖在,肯為君王卷土來!”

還是宋朝人的王安石就事論事,更是現實:項羽死或不死,終究人心已失,難挽敗局。

大家的意見都發表完了嗎?那麽我也說兩句。

項羽是一個很複雜的人,他長於戰術短於戰略;他有婦人之仁又有匹夫之勇;他有英雄豪氣又不缺兒女柔情。

他成功過,但最終歸於失敗。

畢竟太過年輕啊!他在沒有學會如何鞏固成功的時候輕易成功了,他在沒有學會如何應對失敗的時候瞬間失敗。

當初八千鐵甲健兒渡江北上,如今孤身逃歸,近鄉情更怯,有何麵目見江東父老?

經曆了殘酷殺戮,經曆了生死離別。熱血已冷,生無可戀。

罷罷罷,讓一切都結束吧!

公元前202年12月,項羽自刎於烏江北岸,終年三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