崛起的匈奴

投靠匈奴的漢奸韓信在韓國嚴陣以待,等待劉邦大軍的到來。

現在回答一個問題。

有朋友問,秦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214年),匈奴不是被英勇蓋世的蒙恬將軍打垮、打殘、打跑了嗎?

是的,但現在已是漢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了。

秦帝國覆滅、楚漢爭霸,中原地區足足打了十三年,匈奴人很好地抓住了帝國北方武裝真空的戰略機遇期,重整旗鼓。

固然曆史唯物主義堅決反對強調個別人在曆史中的突出作用,但不能否認的是,某些強有力的傑出人物的橫空出世,確實改變或推動了曆史的進程。

匈奴得以再次崛起,發展得空前強大,還因為部落中恰好出了個雄才大略的鐵腕領袖。這人是匈奴的第二任單於(據《漢書》說明,匈奴人把自己的最高統治者稱為“黎孤塗單於”,大約有“天之子”之意,簡稱“單於”)攣鞮冒頓(據唐代的司馬貞老師考據,冒讀墨音,諸位不可冒失)。

冒頓也不容易,他走上匈奴首領崗位的過程極其曲折、醜陋,充滿了血腥、陰謀。

話說冒頓的老爹,匈奴的第一任單於名叫攣鞮頭曼。老家夥是個可悲人物,好不容易部落發展得有了看頭,遭遇秦帝國蒙恬將軍一頓暴打,隻有向北逃竄,生存空間急劇萎縮(頭曼不勝秦,北徙)。

在戰場上打了敗仗的老家夥可能一度精神萎靡,終於在**找到了感覺,他開始寵愛一個年輕的老婆(順便介紹,單於的老婆官方稱呼為閼氏,讀音“胭脂”,據說匈奴女人率先使用了胭脂)。

受寵閼氏肚子爭氣,竟然生下兒子。

愛嬌妻少子是老家夥的通病。若是平常人家,既然喜歡老幺,大不了遺產多分一些,攣鞮頭曼站得高看得遠,想搞得徹底一點,他要立老幺當繼承人。

問題是,太子已經早就立下了,就是我們本節的主角攣鞮冒頓。攣鞮冒頓似乎是個本分孩子,一直兢兢業業,不惹是生非,攣鞮頭曼想廢太子一直找不到借口。

既然沒借口廢他的太子,就想辦法要他的命。老家夥決定為了小老婆陰死大兒子。

《瘋狂的石頭》中道哥的台詞:哪有這樣的爹啊!

老家夥比較陰險,他的手段是借刀殺人。

某日,老爹跟老大談話,請老大出使隔壁的月氏王國。估計在談話中,為了增進兩國睦鄰友好關係、為世界和平貢獻力量等等偉大意義沒少說。

有誌的老實青年攣鞮冒頓被老爹忽悠得熱血沸騰,拍著胸脯就出發了。

攣鞮頭曼算準兒子已經抵達,馬上舉兵,對月氏王國發動猛烈攻擊。

按照老家夥的推理,我攻打月氏欠下血債,我家兒子在月氏手裏,月氏一定會殺我兒子泄憤。

如此,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了老大,皆大歡喜。

其實,事態也正向攣鞮頭曼設計的方向發展。

細節決定成敗啊,老家夥沒考慮到的細節是,兒子居然反應機警,身手矯健。他見大事不好,搶了月氏的駿馬,又逃了回來。

這一路,冒頓遭遇了追殺,經曆了磨礪,可能就是這次的經曆,使他由溫順的青年變成了堅強的戰士。

看著虎口脫險、劫後餘生的兒子,攣鞮頭曼的心情複雜。

一方麵,自己的如意算盤落空,頗感失望;另一方麵,倒也為兒子的英雄強壯感到自豪(頭曼以為壯)。

好了,既然沒弄死,這事情就此作罷。

頭曼覺得冒頓算是可造之才,命令他統率一萬人的騎兵隊伍。

老子處心積慮要弄死兒子,兒子被蒙在鼓裏,一開始的情況就是這樣。

但紙裏包不住火。

冒頓雖然老實,卻不愚蠢。反之,從後來的表現看,他的智商極高。

許是出於自己的分析,許是出於旁邊明白人的點撥,某日,冒頓突然醒悟:原來老家夥的種種小動作都是為了想要整死我,虧他道貌岸然,內心如此陰險歹毒。

冒頓心中升起仇恨之火,他決定報複。

其實,冒頓從老爹身上學到了很多,比如,能玩陰的就不玩陽的;比如,無論何時不能讓別人看出自己的真實用意;比如,對付狠毒的人,就要比他更狠毒。最後一條被冒頓延伸理解,歸納成“狠毒是金”。

冒頓甚至從老爹的失敗上吸取了教訓,比如,如若出手,一擊必中,絕不給敵人任何翻身報複的機會。

冒頓決定把他的學習體會用在幹掉老爹的具體實踐上。

頭曼和冒頓真是如假包換的兩父子,不用做DNA檢測。

兒子要處心積慮地幹掉老爹,老爹被蒙在鼓裏,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

冒頓如果要殺死領導兼老爹頭曼,唯一的資本就是一萬名騎兵,卻還是頭曼劃撥給他的。

不貼心啊!如果直接對他們下行動指令,隻怕自己會先死在他們的亂刀之下。

要下屬隻對我一人效忠,絕對服從我的命令。

這好像是現代很多企業CEO擺在書案上的重要課題:如何培養員工的忠誠度和執行力。

我上網查了一下,大家爭論得那是相當激烈。

構建企業文化論;優化企業組織架構論;提高人力資源水平論。

總之各村有各村的高招,好像都挺有道理,誰也不服誰。

這個課題,被兩千多年前,那個沒讀過書的野蠻人攣鞮冒頓,用一種奇怪的辦法很輕易地解決了。

他首先搞了個發明創新,創新產品是一種帶哨的箭,史書上的專業稱謂叫“鳴鏑”。

具體怎麽做的書上沒交待,這玩意兒有一個特點,射出去時動靜不小,射不射得死獵物不好說,但基本上能讓很大範圍內的人知道你的獵物是什麽。這就夠了!

帶領隊伍野外拉練。

冒頓對手下的騎兵們下令:我的響箭射哪兒,你們就射哪兒,凡是不射的,砍頭(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之)!

第一個實驗品是自己的良馬。

良馬被射死了,有不服從命令的,當眾殺了頭。

過了一些時日,進入第二階段的實驗。

冒頓響箭所指是自己的愛妻。這個沒人性的家夥真是肯下本錢,所謂舍不得老婆,弄不死老爹。

老婆被射死了,有不敢射的,當眾殺了頭。

又過了些時日,實驗進入關鍵階段。

冒頓這次玩得很絕,把老爹頭曼的坐騎給偷偷弄了出來。

響箭聲動,駿馬死在亂箭之下,手下全體行動,無一例外。

實驗成功,大功告成,訓練結束!

隻等一個動手的機會了。

機會隨即到來。

某日,老家夥頭曼心情不錯,外出打獵,召來小家夥冒頓及其下屬簇擁而行。

行走間,冒頓帶著下屬刻意和老爹拉開距離。

然後,鳴鏑聲音響起。

下麵兄弟們根本沒用大腦,啥都別說了,跟著射!

帶兒子打獵的頭曼自己變成了兒子的獵物,老家夥被射成了刺蝟,他到死都沒明白,自己怎麽會招這麽多人煩。

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冒頓接手了老爹的崗位。自己的後媽,殺;同父異母的弟弟,殺;不肯聽招呼的大臣,殺!

匈奴王國,攣鞮冒頓的時代來臨了。

掌權之初,冒頓就遭遇了一次危機。

隔壁的另一個強國東胡王國派來使者,向冒頓提出要求:我國國王想要你老爹留下的那匹千裏馬。

我認為這是挑釁,東胡國王認為冒頓掌權未久,準備借機找茬和他翻臉,挑起戰端。

開會討論,大家的意見是:我國的寶馬,憑什麽給東胡?不能給。

冒頓力排眾議:和建立睦鄰關係相比,一匹馬算得了什麽?給!(奈何與人鄰國而愛一馬乎!)

東胡的茬沒找成,那就繼續找。

不久,東胡的使者又來了,這次更過分,想要冒頓的一個老婆(欲得單於一閼氏)。

開會討論,大家群情激憤:東胡實在缺德,竟然要搶單於的閼氏,跟他幹!(東胡無道,乃求閼氏!請擊之!)

冒頓繼續做工作:和建立睦鄰關係相比,一個女人算得了什麽?給!(奈何與人鄰國愛一女子乎!)

冒頓似乎是沒底線的,和兩千一百年後的那個老太太葉赫那拉氏的外交觀點一致: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

大家極度鬱悶。怎麽攤上了這麽個慫人當領袖啊!

東胡國王極度興奮,這麽個軟蛋,還擔心啥?於是徹底放鬆。

不久,東胡國王本著吃軟柿子的精神再次派來使者。這次提出的要求是,在匈奴領土與東胡相交部,有千裏的無人居住區,東胡想要這塊土地。

上會討論。

有頭腦比較靈光的大臣認為已經把住了單於的脈,搶先發言:這是一塊沒啥用的土地,給不給東胡都無關緊要,給他吧!(此棄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

冒頓突然發作翻臉:土地才是國家的根本,怎能給他!

凡是說可以給的大臣,統統砍頭。

國土,才是冒頓的底線。

前兩次的示弱已經成功麻痹了東胡。冒頓親自上馬,下令,即刻傾全國之力向東胡發起攻擊!(冒頓上馬,令,國中有後出者斬!遂襲擊東胡。)

毫無準備的東胡軍隊一觸即潰,東胡亡國,土地並入匈奴版圖。

給得爽快,隻為我要拿回得更多。

攣鞮冒頓挾消滅東胡的餘威,繼續向西攻擊老朋友月氏王國。

想當初,冒頓曾躲過月氏國的追殺,現在他帶領傾國之兵殺回,輕車熟路,一舉把月氏國打得集體逃亡,他們一口氣逃得很遠很遠,據說最終逃到中亞媯水(今阿富汗北陲)。

繼而,匈奴箭頭向南,相繼掃平了樓煩部落(這部落的特產是神箭手,在鴻溝,被劉邦招納至麾下、被項羽一嗓子嚇跑的神箭手就來自樓煩)、白羊部落,當年被蒙恬奪取的河套、陽山、北假等地區(今內蒙古)全部收複。

此時,楚漢爭霸正進入白熱化階段,匈奴趁勢向南擴張,和中原領土的邊界大約在黃河的河套以南、朝那(寧夏彭陽縣)、膚施(陝西榆林縣南魚河堡)、馬邑(山西朔州市)一線接壤。

趁大家一愣神的空當,一個擁有廣闊領土、擁有武裝部隊三十萬人的空前強大的匈奴國在漢帝國國境之北站立起來。

禦駕親征

攣鞮冒頓將繼項羽之後成為劉邦生命中最可怕的敵人。

劉邦對此卻毫無察覺。

劉邦的注意力主要被投降匈奴的韓王信所吸引:叛徒必須懲治。

漢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冬,皇帝劉邦親率大軍北上討伐韓王信,他還準備順便徹底解決騷擾北方國境的匈奴問題。

皇帝親臨前線,督導指揮作戰是很不尋常的行為,通常被稱為“禦駕親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