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上有一位怪傑。他比起同時期的著名詩人來,流傳下來的詩篇隻寥寥十四首,而正是他,登上了當時詩歌的高峰。他寫詩遠不及寫賦用盡心力,而正是詩歌,使他千古不朽。這位詩人,就是左思。

左思,字泰衝。根據1930年在河南偃師城西出土的左棻(左思的妹妹)墓誌(見《漢魏南北朝墓誌集解》),我們知道,他父親名熹,字彥雍,做過中下級的地方官吏——太原相、弋陽太守。按《晉書》卷九十二本傳:“父雍,起小吏,以能擢授殿中侍禦史。”晉製殿中侍禦史職掌全國監察,屬高級京官,這就與左棻墓誌不合。又查《世說新語·文學》注引《左思別傳》亦稱“父雍為殿中禦史”。這就清楚地表明了《晉書》是沿《別傳》而誤傳的。而且《晉書》將左棻誤作“左芬”,這也是需要據墓誌而改正的。關於《別傳》的不可靠,前人早已指出過。如嚴可均《全晉文》左思條下附考雲:“《別傳》失實,《晉書》所棄,其可節取者僅耳。”遺憾的是,關於左思父親的“節取”情況也是錯誤的。除此以外,《晉書·左思傳》還有些地方靠不住。如雲,賈謐伏誅後,“齊王冏命為記室督,辭疾不就”;而《晉書·曹攄傳》載“及齊王冏輔政,攄與左思俱為記室督”,二者互相矛盾。

通過以上重新考察,我們弄清了左思的父親並沒有當過高級京官——殿中侍禦史,而隻當過弋陽太守這樣的中下級地方官吏,而且其父親左熹以上不可查考,在當時的門閥製度下,和高門大族相比可以稱為“寒素”。

而自魏晉縱貫梁陳,家世高下決定一個人起點的位置。晉朝的“公務員”製度叫作九品中正製,主持人才考核的官員叫“中正”,由二品以上的京官擔任,下麵的屬員叫“訪問”。中正把人才分為九品,一品人才是英名蓋世的聖人之品,從古至今天下隻有一個孔聖人,因此這個品位是虛名,二品實際上就是極品了,本來中正給人才定品級的標準有三個:家世、道德、才能,但是因為貴族子弟大多能通過各種關係獲得“德才兼備”的考評,所以家世成了選拔人才的唯一依據,所謂“上品無寒素,下品無豪門”,九品中正製也就簡化成了“搜索引擎”,唯一的功能就是查找族譜。於是,夢想建功立業而現實中卻遭受門閥製度壓抑,構成了左思的終生的思想矛盾。

如果說,生來門第不由己,那麽生就相貌就隻靠天了。

愛美是人類的天性,南北朝時期就是婦女也敢於主動欣賞異性之美。《晉書·王濛傳》就記載,王濛曾經憑自己的“姿容”之美,贏得了帽店女主人的青睞,獲得了免費贈送的一頂新帽。與左思同時、也是左思好友的潘嶽是一個幸運兒。潘嶽少年貌美,風流倜儻,才貌俱佳。當然,依照當時的美學時尚來說,他大概帶有女性的柔美。但以後潘嶽就成了美男子的代稱,《金瓶梅》中標舉的男人征服女性的五大條件“潘驢鄧小閑”,第一就是如同潘嶽一樣的美貌。少年潘嶽常常一個人挾著彈弓乘車出洛陽道遊玩,洛陽道當時是士女競遊的繁華通衢,衣香鬢影,車水馬龍。路上的婦女愛潘嶽的容貌舉止,如同現在的追星族一樣,都手挽手圍著他,往他車子上扔果子,使他滿載而歸,一時傳為美談。

左思當然豔羨潘嶽的際遇,於是他也打扮一番,乘車出洛陽道,道路上當然也遇到了冶遊的婦女,但是婦女們看見這個醜陋的男子在車子上左右顧盼,神氣得很,紛紛擲以石塊,吐以唾沫,左思大為掃興,隻好趕緊抱頭竄歸。

《晉書》本傳說左思“貌寢”,參以《晉書·左貴嬪傳》說其妹左棻“資陋無寵”,出於家族遺傳,左思相貌醜陋應該是確然無疑的。不僅相貌醜陋,左思小時候似乎很遲鈍,曾經學習過鍾、琴演奏,一無所成。他的父親對朋友歎息說:“這個孩子不如我小時候聰明!”《晉書》本傳還說他“口訥”,亦即拙於言辭。總之,由於出身寒素,貌寢口訥,左思“不好交遊,惟以閑居為事”,性格比較內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