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說新語·言語》引注秦丞祖《寒食散論》雲:“寒食散之方雖出漢代,而用諸寡,靡有傳焉。魏尚書何晏首獲神效,由是大行於世,服者相尋。”漢代的“侯氏黑散”和“紫石寒食散”原是用來治療“五勞七傷”的虛弱症的,將其改變為五石散而服用的首倡者為何晏。
何晏本來是個美男子,姿容飄逸,麵容潔白如玉。後因與名士們飲酒作樂,不分晝夜,又妻妾盈於後庭,縱欲無度,以致麵容枯槁,身體虛弱,遂服用寒食散。據他說,服藥後精神爽朗,具有神奇效果,大概類似於吸毒後的一種不可言喻的快感。以後,王弼、夏侯玄、裴秀、嵇康、王羲之、王忱、王恭等都熱衷此道,這就極其可悲了。因為,一則何、王、夏侯等人都是當時的精英人物,此舉可謂天妒其才,可惜可歎;二則“明星效應”,登高一招,從者如雲,毒“澤”廣被。這當然是社會的悲劇。
何、王、夏侯三人都是玄學領袖。按照《說文解字》的解釋,“玄”的原初含義是指一種深赤而近黑的顏色,引申義是“幽遠”。春秋末年道家隱士老聃撰《老子》,第一章就說“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已帶有哲學概念的意味。漢末魏初,一些士大夫將屬於道家的典籍《老子》《莊子》與原本是儒家經典的《周易》合為一類,並稱“三玄”,結合當時的名辨學說予以多方引申和發揮,是謂“玄學”“清談”。夏侯玄曾任魏征西將軍,都督雍、涼軍事,又為時人目為“四聰”之一,但作為一個儒道兼綜的貴戚,他的玄學功力遠遜於何、王。真正能精思入微大暢玄風而堪稱正始名士領袖的,隻有何晏和王弼。
何晏,字平叔,南陽宛(今河南南陽)人。其祖父,便是《三國演義》中那位因剛愎、魯莽而被殺的大將軍何進。何晏隨母為曹操所收養。在性格上,何晏表現出與乃祖迥然不同的陰柔。據《太平禦覽》引《何晏別傳》記載:“晏時小養魏宮,七八歲便慧心大悟,眾無愚智,莫不貴異之。”曹操極為喜愛,甚至欲以為子。但據魚豢《魏略·曹爽傳》注,何晏在魏宮太不檢點,“無所顧憚,服飾擬於太子,故文帝特憎之,每不呼其姓字,嚐謂之為‘假子’。”“假子”當然是個侮辱性的稱呼,類似於今天罵人“小雜種”。所以直到魏明帝時代,何晏一直不太得意。當時魏明帝一心要“務絕浮華譖毀之端”,結果何晏等一班名士均遭抑黜。“浮華”之罪何指呢?周一良《魏晉南北朝史劄記》認為:“所謂浮華,非指生活上之浮華奢靡,而是從政治著眼,以才能互相標榜,結為朋黨,標舉名號如‘四窗’‘八達’之類以自誇。”但是,我以為周說失之無據。政治上的“浮華”朋黨子虛烏有,何晏“生活上之浮華”倒史實確鑿。例如《晉書》本傳說他“動靜粉白不去手,行步顧影”。此人似乎有“男模特”情結,前麵說過他常穿太子的服飾,《晉書·五行誌》還說他“好服婦人之服”,《世說·容止》說他“美資儀,麵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月,與熱湯餅。既啖,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轉皎然”,以堂堂七尺須眉追求女性的容飾與審美。再例如縱情**,再例如前麵敘述的服藥行散。這些應該都是“浮華”的注腳。直到正始年間,曹爽輔政,何晏才得以揚眉吐氣,擔任吏部尚書,成了曹爽的心腹。不久,發生高平陵事變,曹爽落敗,何晏也因此為司馬懿所殺。
且不論其政治成敗和生活浮華,何晏在學術方麵才華洋溢且用功頗勤,是當之無愧的領袖人物。《世說新語·文學》雲:“何晏為吏部尚書,有位望,時談客盈坐。”注引《文章敘錄》雲:“晏能清言,而當時權勢,天下談士多宗尚之。”可見他是一個有威望的清談家。不僅如此,他的玄學功力亦深,他是第一個提出“以無為本”的基本命題的人。《世說·文學》引注《魏氏春秋》說:“晏少有異才,善談《易》《老》。”名士裴徽也曾讚譽何晏說:“吾數與平叔共說老、莊及《易》,常覺其辭妙於理,不能折之。”(《三國誌·魏書·管輅傳》注引)何晏曾撰有《道德論》《周易說》等,但都已散佚無存了,隻有一部《論語集解》還流傳至今。這是頗讓人谘嗟的。
與何晏的浮沉宦海不同,王弼則似乎純然學術,是真正完成“以無為本”這個玄學理論架構的人,是正始名士中的天才領袖。王弼,字輔嗣,山陽高平(今山東金鄉)人。其叔祖父王粲是“建安七子”之一,當時大文豪蔡邕藏書近萬卷,因欣賞王粲文才,便把藏書送給了王粲。王粲死後,蔡邕這批珍貴藏書便落入了王弼之父王業之手,它為王弼提供了豐富的精神營養。晉人何劭為其作傳稱:“弼幼而察慧,年十餘,好老氏,通辯能言。”(《三國誌·魏書·鍾會傳》注引)他雖與何晏同為風流名士,卻不太在意功名,專心致誌於玄理的探賾索隱。何晏做吏部尚書時,地位名望都很高,當時來何晏處的清談客常常座無虛席。一次,剛剛辯論後,年未弱冠的王弼來了。何晏早聞王弼大名,就向王弼轉述了勝方的理論,然後問王:“這些道理我認為講得好極了,你能就此再提出問題嗎?”王弼立即發言詰難,在座的人都認為原勝方已敗,誰知王弼又自己作為辯論雙方反複辯論了多次,在座的人目瞪口呆,為之歎服。(《世說·文學》)王弼的著作,現存的有《老子道德經注》《老子指略》《周易注》和《周易略例》等。其中《老子道德經注》撰於正始四年,時王弼才十七歲,是一個天縱英姿的少年!據《世說·文學》注引記載,何晏完成了《老子注》後造訪王弼,見到王弼的《老子道德經注》,不由歎服道:“若斯人者,可與論天人之際矣!”結果回去後將自己的書大加刪削,改為《道論》和《德論》兩篇文章。由此看來,王弼的玄理功力,何晏自以為難望其項背。可惜正始十年,王弼遇癘疫病故,年僅二十四歲。當時執政者司馬師聽到這個消息,也不禁為之“嗟歎者累日”。(《三國誌·魏書·鍾會傳》注引)
總之,有這些既是豪門貴族,又是文壇領袖的人物倡導,士人趨之若鶩,服散之風作為一種時髦,愈煽愈熾,終於成了正始名士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