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僧繇,吳中(今江蘇蘇州)人,梁武帝時畫家,據唐張彥遠《曆代名畫記》所載,天監(502—519)中為武陵王(蕭紀)國侍郎,直秘閣知畫事,曆右將軍、吳興太守。按照《南史》及《梁書》的體例,官至太守者當為列傳,而二書均無傳,他大約不會是右將軍、吳興太守,張彥遠恐怕弄錯了。

《曆代名畫記》又雲:“武帝飾佛寺,多命僧繇畫之。”這是為許多典籍所印證的。如《貞觀公私畫史》記載:

晉瓦官寺,有顧愷之、張僧繇畫壁,在江寧。

梁惠聚寺,張僧繇畫,在江陵。

梁延祚寺,張僧繇畫,在江陵。

梁高座寺,張僧繇畫,在江寧。

梁開善寺,張僧繇畫,在江寧。

梁天皇寺,張僧繇、解蒨畫,在江陵。

隋淨域寺,張僧繇畫,自江外移來,亦有孫尚子畫,在長安。

《曆代名畫記》還記載有定水寺、天宮寺、甘露寺等寺廟有張僧繇畫。又《南史·梁武帝諸子傳》記載,梁武帝最愛第八子蕭紀,曾派蕭紀西鎮巴蜀,“太清(547—549)初,帝思之,使善畫者張僧繇至蜀,圖其狀”。畫像傳呈到建康,由於張僧繇畫得精妙傳神,武帝就像麵對著愛子一樣。如此看來,張僧繇應該是梁武帝的禦用畫家,太清初,他大約六十歲了,仍然是武帝的禦用畫家。

張僧繇既“天才橫溢”“思若湧泉”,又“手不釋筆,俾晝作夜,未嚐倦怠”。他的繪畫藝術是在繼承傳統藝術和借鑒外來形式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在六朝畫壇的袞袞諸公中,隻有張僧繇采擷了西方透視法的他山之石。姚最《續畫品》說張僧繇畫的人物“奇形異貌,殊方夷夏,實參其妙”。所謂“妙”處,大可玩味。

為什麽張僧繇能夠接受西洋畫法呢?

除了他的卓識、天才以外,其交遊也是一個極其重要的原因。從張僧繇作品的畫題中可以看到,有描繪胡僧、番奴形象的《掃象圖》,也有屬於肖像畫的《維摩詰圖》《二胡僧圖》,可見張僧繇與外國僧侶來往頻繁,並且有意擷取其“奇形異貌”“詭狀殊形”來豐富自己的藝術形象。在這個基礎上,他學習並掌握立體透視法是很自然的。關於張僧繇筆下外國人之精妙,唐代著名詩人劉長卿《張僧繇畫僧記》記敘了一個故事:張僧繇曾經畫了天竺二胡僧圖,因為侯景之亂,圖幅被割裂為二,唐右常侍陸堅得到了其中的一個胡僧,陸堅非常珍視此畫。後來陸得了重病,夢見那個畫中胡僧告訴他:“我有同侶,離散很久了,現在他在洛陽李姓人家。如果您想法讓我們重合,一定用法力幫助您。”陸堅於是千方百計找到洛陽李家,果然藏有另一胡僧圖像,陸以重金購之,將二畫彌合,他的病就好了。這個故事生動地說明了張僧繇畫的外國人肖像是形神兼備的,而且在當時頗有影響。

據《六朝事跡編類》卷九載梅摯《亭記》說,梁天監中,有個叫曇隱的胡僧住在建業蔣山,當時山中乏水。有一次,有位龐眉叟對他說:“我是山龍,知法師口渴,辦成此事不難。”於是忽聞絲竹之聲,俄而出現了一泓碧水。這泉水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淨、七不饐、八蠲屙,人稱“八功清水”。後來有位西僧雲遊到此,說:“本域八池已失其一,似竭彼盈此也。”南宋詩人曾極曾作《八功德水》以詠其事:“數斛供廚替八珍,穿鬆漱石瑩心神。中涵百衲煙霞氣,不染齊梁歌舞塵。”我以為,張僧繇就像那位龐眉叟,引進了西方清甘的藝術之泉。

可惜,人們並沒有給予張僧繇的引進之功以應有評價。千餘年來,觀念文化根深蒂固的中國畫壇嘖嘖樂道的是他的“張家樣”和疏體畫法。所謂“張家樣”,指張僧繇所畫人物形體豐滿,麵圓而多肉,但又與唐代樣式的肥胖健碩有別。在張家樣之前,一直流行陸探微式的瘦骨清樣,張僧繇“得其肉”變之為“麵短而豔”(米芾《畫史》)。以後唐代“畫聖”吳道子得其精微,發揚光大。所謂“疏體畫法”,張彥遠指出:“張僧繇點、曳、斫、拂,依衛夫人《筆陣圖》。一點一畫,別是一巧,鉤戟利劍森森然。”“離披點畫,時見缺落,此雖筆不周而意周也。”張懷瓘讚歎說:“(僧繇)筆才一二,而像已應焉。”曆來都認為,張僧繇獨具風格的疏體畫法突破了從顧愷之、陸探微以來以密體畫法為唯一技法的局麵,為我國繪畫藝術奠定了疏與密兩種基本表現手法的基石。至於他的凹凸畫法,則遭到了曆史的冷落。張氏以後,竟成絕響,再也無人問津。雖然唐代以後中國畫的“石分三麵”受到了隔代的嘉惠,但是對此人們卻不作盤根究底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