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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有的人事記憶很深,所以即便鬼爺歿了多年,一想起,還是覺得他吧嗒著旱煙袋,小眼睛悠遠地眯著,夕陽打在身上,精瘦精瘦的,一身塗著古銅色的靜默,蹲在那兒,像尊雕塑,隻旱煙袋冒著煙,嫋嫋的。一晃眼,一切仿佛就在跟前。

人都說鬼爺這個人獨。獨的意思含著孤倔、獨自、孤寡,鬼爺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樹,離群索居,而且枝葉有刺,別人難以接近,他也不大願意周旋那些人情客套。一塊石頭在黃昏裏獨坐,人們路過,問:“鬼爺,吃了沒? ”石頭輕微動了動,吧嗒一口煙,煙霧飄散,鼻息裏嗯一聲,就算回應。路人見慣不怪,悄然走開。

怎麽說呢,村人對於鬼爺的感情,有點既尊重又躲閃,這兩種情緒都來得隆重,所以平常的時候,很少見大人們和鬼爺走動。鬼爺也自覺,知道自己身份,常人避諱,不怎麽受活人歡迎,就幾乎不往人場裏去。鎮日裏,生火做飯、灑掃收拾,一個人過活,倒也自得其樂。

我們小孩子遠遠地見了他, 猛可的是要被小小驚嚇一回的,鬼爺會突然朝我們跑幾步,齜牙咧嘴,兩隻瘦大的手做出抓捕的姿勢,很凶惡。我們便呼啦啦跑了,跑一段回頭看,鬼爺佇在那兒,眉眼平和,正衝我們笑呢。這個小遊戲活潑了許多孩子的童年時光。當然,這小把戲,也隻有鬼爺做出來,才有威懾力。

因為鬼爺是挽棺人。

家裏有老人歿了,孝子戴一頂白帽,來到鬼爺屋裏,行個禮,將跪時,鬼爺便支過去一把凳子,嵌在對方屁股邊。孝子便掏煙,鬼爺接過來,仍抽自己的旱煙袋,抽完一鍋子,在椅子腿上磕磕,淡淡地說:“知道了,回吧。”來人便起身,臨走又躬身到底:“爺您多費心。”鬼爺不迎不送,眯著眼,似乎沒睡醒。也不看剛才孝子屁股坐熱的地方留著的一抹紅。那是紅紙包著的一點兒孝敬。

見慣了生老病死,那點兒事在鬼爺這裏,已經雲淡風輕。孝子回去得踏實,有鬼爺主持,這喪葬穩得住勢,吊唁、宴席的人事安排,挽棺、入土的規矩,一切都有條不紊,孝子賢孫放心。

鬼爺無妻無子,孑然一身。有幾個朋友,有個相好。有的短暫,有的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