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爺有個搭伴兒,很多年了,叫四朵。無非是在娘家時,女兒,行四,第四朵花兒。挺好聽的。熬到快三十歲上,四朵才終於稱心如意做了寡婦。平日裏,在村頭開個油鹽醬醋的小賣部過活。她那個小賣部,嗨,成了三村四坊光棍後生耍笑的俱樂部。四朵很風流的,都這麽說,雪白的小屁股一扭一扭,像泥鰍,哎呀,身上滑溜溜那個浪哇……他們說著說著,就兩眼放光,底下遂也揭竿而起,向誰致敬似的。

可這條美泥鰍,也沒見誰抓得住。

三十歲之前四朵一直巴望著自己男人柴狗橫死。不是說她想做寡婦,而是除了這個,也看不到別的什麽出路。柴狗打她。

打到他死。剛一開始男人也不咋動手,後來就不行了,特別是過了兩三年四朵都沒生出個什麽。別人打老婆大多雷聲大雨點小,顯顯脾氣,擺擺威風,摔個盆砸個碗,罵一頓揍幾拳,嚇唬嚇唬,老婆相應地哭號幾聲,有個樣子,也就過去了。柴狗不是,那是真打,如逢敵軍,短兵相接,血肉紛飛。四朵也反抗,寡不敵眾。真的,男人打起來虎虎生風,四朵腦袋嗡嗡的,密集地踢、踹、扇,四朵總感覺是很多人向她圍攻。平日裏這個狗一樣夾著尾巴沒出息的小男人,隻有在打她時,才煥發光彩,蓬勃生動。

四朵被打得熬不住了,想過給他下藥,想過趁他睡著點把火將房子燒了,想過拿刀砍他……都想過,總是在最後關頭潰了心,哪樣也沒做成。那就接著挨打。四朵那些年蓬頭散發,不是牙掉了半個就是腮幫子腫著,頭臉瘀青身上疼痛,一心委屈,又因為被憤怒和抗爭撐滿嬌小的身體,渾身散發著戾氣,像個鬥敗的雞,沒個女人樣了。

鬼爺那時候在莽山石料廠做記工員,有點清閑,下了工,時不時地,去偏峰孤步岩散散心。黃昏裏,看看景,想想事,坐一會兒,發會兒呆,抽根煙,再下來。那幾年常在山下見一個穿草綠裙子的女人,背個小包袱,在那片石料開采後留下的巨大深坑邊徘徊。坑裏蓄滿積水,綠瑩瑩的,又藍汪汪的,透著一種不自然的陰寒。十裏八村常有那受了氣的小媳婦兒, 一時想不開,來此尋死。鬼爺那時還年輕,尚未經慣生死,常來勸勸,為啥呀,才多大啊,你來我往,一句一句也就說下去了。說了一茬子話,女人回過頭再看那堰塞湖,就覺得一股子沁骨的冷,不覺後退幾步。回去吧,好好活著,人呀,哪能事事樣樣都順心呢,可不就是個熬著。來人聽勸,順勢就回去了。當然也有那心意堅決的,另尋一處,投進去。那就沒辦法了,山下深坑有的是。

鬼爺原也想循例下去勸勸,可觀察了幾回,女人沒個跳水的意思。放下包袱,坐在那兒望著水麵,愣愣的,山風吹過去,裙角飛舞,鬢發撲麵,也看不見哭沒哭。坐到夕陽西沉,起來拍拍衣裳,挎著包袱,扭頭又走了。

到底有天忍不住,下來主動找人家說話。哪村的,叫個啥,有啥煩心事啊? 四朵不搭理。鬼爺也不惱,嘿嘿笑笑,坐那兒抽煙。久了,鬼爺自個兒打聽到了哪個村的、叫個啥、有啥煩心事。也不說破。還是那樣,她盯著水坑,臉上空****的。他不遠不近地抽支煙,溜達一圈,再走開。

忽而有天,四朵走過去,奪過他手裏的煙抽起來。抽完了,扒開衣服,在石板上躺下。

鬼爺煙掉在地上,仿佛燙住了,後撤一步,看她。

“來呀。”四朵喊他。

鬼爺亂了。

鬼爺沒來。

“我要死了,我熬不住了。”四朵說,“我這回一定要把他殺了。”四朵說得淡然,神情裏是那種下了決心後的平靜。絕望分攤到每一個日子裏,打算咬牙熬著,可到底還是熬不下去了。

鬼爺替她歎息一聲。

“真沒有別的法子了? ”

“沒有了。”她說,“除非他死,要不我過不下去。”

“殺了他,你咋辦? ”

“想不了那麽多了。”她說。看了看黃昏,落日輝煌,溫暖明亮。“哥,你要是可憐我,就睡我一回吧。”四朵說,“這麽長時間你來回地轉,不就憋著這個心思嘛,來吧! ”四朵喊他:“來呀……”似乎帶著回聲,周圍有一千個四朵在喊,“來呀,來呀。”

四朵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地脫啊, 那些小崗平阜漸漸水落石出,很耀眼, 更耀眼的是上麵新鮮的陳舊的傷痕……鬼爺攥著拳,一雙眼紅彤彤的。到最後,四朵抖抖衣服,又穿上了,說了句:“沒種! ”走了。

四朵走了很遠,鬼爺才把浮起的喉結咽下,心裏有點恨,也有些惘然。一連好多天,四朵那白溜溜的身體和身上殷紅的傷痕都浮現在鬼爺眼前。

然後,鬼爺和柴狗成了朋友,經常約他喝點酒。

這事很詭異。柴狗那樣的禍害,別人避還來不及。柴狗喜得眉開眼笑,總算有個人把他當人待了。但是對四朵仍然兢兢業業地打。鬼爺納悶,喝點酒,問過他為什麽,柴狗也回答得爽快:“打習慣了。”然後嗬嗬笑。

鬼爺歎氣,這就不單是打了,這就沒得勸了。

那一年,冬天,雪很大。一夜大雪後,人們發現柴狗凍死在溝裏,被雪埋了。扒出來時,一身酒氣。哦,喝大了。終於把自個兒作死了。人們看著,都替四朵鬆口氣。

後來隻有四朵知道,那晚上的大酒,是鬼爺一杯一杯勸著柴狗喝的。

半年後一個夜裏,鬼爺守石料廠,盹了一會兒,一抬眼,見柴狗血赤糊拉地坐在對麵,盯著他,對他笑。柴狗笑得持續而妖嬈。鬼爺在麵前拂了一把,柴狗就換了個角度,張個臉,繼續笑。鬼爺懂了,這是過來要和他說道說道呢。

“別怪我,爺們兒,”鬼爺說,“我沒那麽毒,不是存心想著害死你,圖謀你媳婦,不是的。”

“那你那天為啥一個勁地灌我,三哥?”柴狗還笑咧咧的,和平日一樣,沒個正形,好像此刻在談論別人的死亡。

“是,確實那天憋著讓你多喝點兒,喝多了,回家興許就沒勁兒打媳婦了,就這麽點心思,”鬼爺說,“沒想你死。”鬼爺也直勾勾地看著柴狗,“你該知道, 她叫過我好幾回, 這大半年了,我也沒去,”鬼爺歉意似的,笑笑,“也不是怕你。咱當初就沒存那個心,隻可憐她,一個婦道人家,天天被你打。”

柴狗收了笑。“這我都知道,不怪你,三哥,可是,我還是死得虧。”他說,“老想拉個墊背的。”柴狗很落寞地說,“在那邊也沒人搭理我,我孤得很。”

鬼爺搖搖頭, 最近石料廠上突然石方坍塌的幾回事故,可能都是他陰魂不散, 搗的鬼。“原想著幫你在石料廠也說合一份臨時工, 誰知道你沒那個命。這都是四鄰八舍的爺們兒,掙點兒苦力錢,你以後別再搗蛋。”鬼爺說,“以後悶了,來我這拉拉呱,喝喝酒。”

柴狗嗚嗚嗬嗬哭了,哭得很哀,哭完了,忽然赧紅了臉,咬著鬼爺耳朵說:“三哥,是我不中用,那事兒撐不大會兒,她老埋汰我,才打的。”柴狗說,“這下便宜這個浪娘兒們了! ”又說,“三哥,你去她那兒吧,別顧忌我,她活得也孤。”又說,“這一死,凡世好些事兒才開悟了,晚個了……”

從此人們常見鬼爺半夜還不睡, 在那兒明明自斟自飲,卻好像和誰叨咕著什麽, 一句一句的, 仿佛真有個人和他對坐。

有人大著膽子問一句:“三哥,一個人,說夢話呢這是? ”鬼爺喝高了,臉色酡然,哈哈一笑:“還有哥兒仨呢,這不都坐這兒呢嘛。”那人一凜,揉揉眼,順著鬼爺手指方向,是山坡上兩坨快被湮滅了的小墳塚。“和柴狗一樣,他們也孤單,夜長,一起聊聊,你也坐? ”那人目瞪口呆,一身冷汗,連滾帶爬,跑回山下。

人們於是知道,三哥通了陰陽,成鬼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