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如祖父預料,日頭已高,鍾必行還沒起床。不是睡過了頭,他一早就醒了,到底年輕,好賴床,晨間半醒半夢,心緒飄搖,他愛想事情。其實也想不清,可就是那種混沌朦朧,煩心事沒那麽刺刀見紅,美好的回憶和暢想繚繚繞繞,似乎一切都還沒那麽糟糕。鍾占寬往車上裝零碎的佐料之類, 收拾完了,也不喊他, 自個開著電動三輪車走了。鍾必行這才火速爬起,從窗口喊:“老頭兒,你走了我咋吃飯? ”
“有泡麵。”鍾占寬心說,小兔崽子,不幫我幹活兒,還想吃呢,吃大黃拉下的吧你。大黃是祖父養的一條狗。連它也嗅出鍾必行散發的頹廢氣息,狗眼看人低,對他愛搭不理的。
鍾必行沒脾氣,起來發現老頭兒將廚房門鎖得死死的。他回屋翻了翻,果然僅有泡麵可以充饑,不過呢,就一桶,是他回來時坐火車吃剩的, 一直放在茶幾上, 過沒過期都不好說。
“嘿,老頭兒,你挺絕。”
他接著去祖父床頭的木盒裏翻了翻,除了藏的零錢和奶奶的照片,箱子底下,壓著一冊病曆。
熬到半上午,鍾必行坐不住了,騎上摩托車,大黃跟著,去了鄰村。遠遠地,就聽見鞭炮嗩呐齊鳴,越走近,鍾必行越傷心。到了熱鬧的發源地,鍾必行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臉色都是不自然的虛白。大黃聞到燉肉的香氣,興高采烈,撒歡兒奔過去,丟下他,門外孤立。
朱紅的大門旁邊,立著新郎新娘放大的婚紗照,展示牌上,胡向東踮著腳露著齙牙,眉開眼笑,攬著嬌媚的新娘,急於向全世界宣告他的幸福。讓鍾必行難過的是, 亓欣欣也配合地笑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款款深情,望著夫君胡向東,妝後暈染的眉眼放大了她的崇拜效果。鍾必行總以為,她怎麽也得似被俘獲的羔羊,帶著點被迫而嫁的委屈呢,沒有,看得出來,亓欣欣滿意、甜蜜。
那之前她的無奈,都是裝的嘍。鍾必行苦笑,剛想口吐一句髒話,肩膀被人拍了下,回過頭,是來丈人家送東西的胡向東。
“老同學好啊,多久沒見啦,聽說去南方發展了,掙到大錢了吧? 哈! ”
鍾必行心裏罵,哈你妹呢,我又不像別的人跟著你混飯吃,在老子跟前擺什麽譜,你錢多錢少關我屁事? 可是呢,大家心目中的女神,他執拗暗戀的亓欣欣,畢竟被胡向東搶去了,再對比自己失業在家的處境,鍾必行的硬氣就有些跑風。他不尷不尬地笑笑,不打算和他深聊。
可胡向東緊追不舍,孔雀開屏似的,要展示他的優越:“欣欣就在樓上,昨晚玩得晚了點兒,還在睡呢,一會兒我接她去試妝,要不要一起去呢,路上聊會兒? ”你的女神,陪我,玩得晚了點兒。都是歧義空間。鍾必行一陣惡心,又泛著心酸。沒等他表態,胡向東一拍腦袋,朝鍾占寬那邊看了一眼,鍾占寬正埋頭砌著簡易灶台。“哦,忘了你是來給你爺幫廚的,這兩天辛苦老同學了,該開席了,你去忙吧。”說著,喜笑顏開地走了。把鍾必行氣得,攥著拳頭,呼吸急促,殺意四起。
鍾占寬看看孫子, 本來想逗弄奚落他的:“不是不來嗎,泡麵味道怎麽樣呀? ”但沒說出口,隻努努嘴,旁邊小灶上給他留著飯,“快吃點兒,幹活兒。”
鍾必行臉色鐵青,沒吃,一聲不吭,搬磚抹泥,幫祖父將三個大小灶台壘起。正忙活著,亓欣欣從樓上下來,被胡向東擁著。路過時,不經意間,和鍾必行打了個照麵。亓欣欣倒也沒太訝異,掠起鬢發掩麵過去。胡向東停下,熱情地散了一圈煙,收獲了一眾恭維話,才攜著亓欣欣上了大奔。
車子走了很遠,人們還在議論,嘖嘖稱羨中隱隱地嫉恨,這遠近馳名的小美人,自此以後,連多看一眼都不能了。誰都知道胡向東的霸道凶狠。
鍾必行向隅而立,心還是尖銳地疼了一下,就是那種往事呼嘯拍來,岸卻承受不住的程度。可在現實裏構築一道堅固的堤岸,太難了,金錢、地位、運勢,一樣不能少。岸不牢靠,美人如水,自然要流入別個懷抱。此時再想起之前兩人上學時的曖昧和朦朧諾言,就覺得真諷刺,鍾必行氣憤之餘,體會到一種真切的無力感,他借著係鞋帶,蹲下來,腸胃心肺都絞痛,似乎被人照肚子上揍了一拳,悶悶的,疼。
明天是亓欣欣的婚禮。
灶台壘好,要試火。鍾占寬將燒火的任務派給了孫子,鍾必行心不在焉,要點燃梨木和硬炭,祖父掐來一把柴草:“先來軟的,硬材硬火,爐膛一下就裂了。”
柔軟的火光,舔在鍾必行臉上。祖父煉豬油,潤潤鍋,以油渣熬白菜粉條,所有幫忙的人員,自己拿海碗,隨意吃。明天是正席,吃完抽袋煙,鍾占寬就要忙活開了,炸製整魚、肘子、丸子,切配各種菜,饒是後疫情時代,村委限定宴席人數,還是忙活了半天,到了傍晚,才將預先炸製的、切塊的及清洗的菜碼配齊,就等明天宴席開場,集中火力烹蒸煎炒。
祖父明顯累了,打起精神,給主家炒了三桌菜。晚上,新娘子家的親戚、鄰居得聚聚,喝喝喜酒,禮事上幫忙的,也得鬧會兒酒。主家也邀鍾占寬坐上去,一道吃點喝點,他照舊擺擺手,沿襲著他的規矩:“一個廚子, 來給主家忙事兒的, 得守著灶台,哪能上桌顯樣呢,不合適。”就和孫子不離灶台,伺候三桌依次上完菜,等著,確認再沒有加菜,鍾占寬才坐下來,抽會兒煙。
鍾必行打小節假日跟隨祖父走村串鄉做宴席,祖父的流程都在他心裏。不等祖父吩咐,他就炒了個酸辣白菜,盛一小碟下午炸好的花生米,端給祖父。鍾占寬摸出自帶的藥酒,喝上兩杯,解解乏。
這麽吃,也是鍾占寬多年的習慣。在以前,是為主家節約。
宴席還沒開呢,你一廚子,喝酒吃肉,按理說也是應該的。近官得貴,近廚得食;廚子不嚐,五味不香。可架不住那時候都窮,你近水樓台,吃著喝著,難免有刻薄的主家覺得糟蹋東西,讓人嫌憎,主家心疼。現在,當然誰家也不在乎那點兒酒肉,鍾占寬仍保持著,一碗燴菜,一碟花生,一碗麵,再慳吝的人,也不容他說一句閑話。鍾占寬做了一輩子宴席, 瘦瘦的身子走到哪裏,都硬朗朗的,主家都看得起。底子就在這裏。
祖父閑酌的工夫,鍾必行下一碗蔥花湯麵,祖父喝完酒,連湯帶麵吃上一碗,舒舒坦坦的。然後,抽著煙,蹲在爐灶邊,取著暖,耳聽著主家和主事的聊天。不單為聽閑話,也是摸清明天的宴席,哪桌是嘉賓,哪些是撐場麵的頭臉,哪桌是娘家人,哪些是隨禮的,他心裏有個數,布起菜來,也如布陣,有個輕重緩急。看人下菜,說起來勢利,可天下哪裏不如此呢。
鍾必行什麽也沒吃,祖父瞅了他幾次,錯錯嘴唇,還是什麽也沒說。三桌賓朋吃完鬧完,快到半夜了,幾個狗日的喝嗨了,因為劃拳賭酒,起了爭執,還打碎了幾個碗碟。鍾必行幫著收拾了。都弄妥當,祖父拍下他肩膀:“忙活半天,一口飯不吃,你餓著頂什麽用呢,她會心疼? 沒出息。”這麽一說,鍾必行的眼淚一下就要撲出來,他轉過身,咬著牙,不放出喉頭的哽咽,等確定自己可以笑得弧度綻開, 才轉過臉, 訓斥祖父:“老頭兒,你咋這麽多話呢。還有,告訴你,孫子為啥想來。我翻吃的,找到我奶的照片,我答應過我奶,得替她照顧你,盯著你少喝點兒,你以為我想幹這煙熏火燎伺候人的狗屁活兒? ”
“嘿,來不來都得是我孫子。”鍾占寬擠擠眼,忽然,悄悄說一句,“快看,她回來啦。”
鍾必行因為轉身太急,趔趄了一下,腦袋裏一陣天旋地轉,待站穩了,門口什麽也沒有。祖父在背後嘿嘿笑。鍾必行當時就惱了,當著祖父來了句:“我去,老頭,你沒治了。”又不能打他,鍾必行氣呼呼的。沒個正經,這老頭兒。
“行,難得我孫兒一笑,把剩下的麵條吃了,趕快去睡,明個才是正經忙活。”
被老頭兒逗了一下,這一驚一乍之後,還真覺餓了。鍾必行撈起麵條, 正吃著, 車聲轟鳴, 胡向東和幾個夥伴簇擁著,這回,她真回來了。亓欣欣下午是去試妝,在名貴化妝品的加持下,越發顯得嬌豔動人,不可方物。鍾必行看呆了,嘴裏還含著一團麵條。亓欣欣似乎望著他笑。他的腦子裏熱血呼嘯,暈暈的。
亓欣欣真的走過來了,在灶台燜住的爐火上烤手,還是那樣春水泠泠的聲音,說:“能不能幫我做碗湯呀? 起風了,有點涼。”
鍾必行趕緊擱下碗,捅開爐火,朝鍾占寬求救。祖父笑眯眯的,擺擺手,讓他自己來。“行,老頭兒,你行。”鍾必行恨恨的,卻又心懷激動,洗手調羹,做了一碗粉絲丸子湯,勾了薄芡,她不愛吃香菜,他細細切了幾刀水芹嫩葉,她愛吃酸,他又點了一勺香醋。她的一點一滴他都記得清楚。鍾必行捧著湯碗送過去,再返回灶台,守著一腔惘然和虛無。
他迷瞪的間隙,亓欣欣又捧著碗出來,坐在灶台邊,說:“還是向著火有意思。”鍾必行和她一道望著炭火,眼眶熱熱的。儲蓄的滿腹話語,一肚子質問,此時卻一句也說不出。兩人沐著火光,平分著一席沉默。隻餘她湯匙偶爾碰撞碗壁的輕響。
“我爺說,明天要開三十桌,分三批,應該很熱鬧。”村裏管控,宴席不能超過人數,亓欣欣父母決定風光嫁出女兒,由胡向東送了禮,出麵溝通,“我們也不想搞這麽隆重的,可架不住大夥兒隨禮熱情嘛,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經商定,分三個批次,流水席。
“他那人,好麵子。”亓欣欣喝了一口湯,說。
接下來,又都不言語。
“聽說溪邊的桃樹都砍掉了,”過了良久,她低著頭,說,“我沒敢去看。”
靠近黃河古道邊,有一段清澈的小溪,兩邊遍植桃樹,結得好大的黃桃,是做罐頭的好原料。可惜這幾年市場不好,桃樹也老了,砍得七零八落的,重新種上了更有經濟效益的藥材。
桃樹被砍之前,每到春天,桃花開得不管不顧,燦爛得如夢如幻。每次上學下學,他們結伴走過桃林。桃花開了又落,他們走了很多年。高三那年春天,周末從縣城回家,車子僅到鎮上,下來還要走一段。到了溪邊,亓欣欣停住腳步,道一聲:“啊,開得真好。”斜陽染得桃花灼灼,似一片鮮豔的火。兩個人就那麽站著,看花,看日落。看了很久。從沒有過,卻又似早已這麽並肩看過無數次景致。亓欣欣望著雲霞似的桃花,說:“能一直這麽開就好了。”她轉頭,“你幫我畫下來吧。”
鍾必行學習一般,畫畫卻好,走美術生的話,可以考個不錯的大學,可惜輔導班學費太貴了,就算考上,藝術院校相對昂貴的學費,也不是他能承擔得起的。
“你打算考哪個學校? ”亓欣欣問他。鍾必行說了省會的一所學校。亓欣欣哦了一下。又看了一會兒桃花,天色暗下來了。
亓欣欣興致好,沿著溪邊一蹦一跳的,學校如牢籠,此刻她才恢複了一點兒青春活力, 天性在暖風花香中舒展。河岸不平,她搖搖擺擺的,鍾必行擔心她會跌倒,可她總能平衡得很好,像一隻羊羔在草地上蹦跳,那份輕盈和生機,格外動人。鍾必行並行在稍後的位置,手始終伸著,保持隨時攙扶她的姿勢。在她再次趔趄時,他小心觸了下她的指尖,亓欣欣回視一笑。正是這笑,鼓動他的試探,他終於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鍾必行什麽時候也忘不了,握住她的手的感覺,像是抓住一尾跳波的魚,那份美妙的溫柔和滑膩。亓欣欣掙紮了兩下, 就任由他緊緊握著。鍾必行的手心裏都是突突的心跳。
那是他最心動的瞬間。煙花一樣,美好,卻轉瞬即逝。
到了村口,亓欣欣停下來,忽而說了句:“我也會努力的,你等著哦。”她成績還沒他好,他明白了,她也要考取他所說的那所學校。鍾必行鄭重地點頭, 像是真能守住這段朦朧的情意,隻需他深情地等。而事實上,那所學校他們都沒考上,鍾必行勉強夠線讀了個二本,亓欣欣本科線都沒過,她沒再複讀,上了兩年幼師,就在市裏幼兒園工作了。
他們還沉浸在清溪邊桃花的幻夢裏。胡向東在堂屋和來客說話的間隙,不時地瞥向這邊,終於看不慣,走過來,衝亓欣欣說:“看見你吃,我也餓了,炒幾個菜,我和幾個哥們兒加個餐,喝點兒。”
“還喝,你今天喝幾次了? ”
“哈,那不是娶了你,高興嘛,我的寶貝兒。”胡向東說著,彎腰摟著亓欣欣,臉貼上去親昵。也不嫌肉麻。亓欣欣推不動他。
鍾必行明白,胡向東故意做給他看的,胡向東在表演宣示著主權。
他剛要起身溜到一邊,祖父過來,低聲說:“你們聊,我來。”
鍾占寬洗鍋,“新郎官,要吃什麽? ”
“還是讓我的老同學來做吧,見識下他的手藝。”
這就暗含貶損了。
“他呀,過些天還要去廣東好大的設計公司做主管,看我忙不過來,過來幫幫忙,炒菜還得我老頭子掌勺。”祖父給他撐麵子。
“沒事,我看剛才他做的湯就挺不錯,怎麽著,給哥兒幾個也來一鍋? ”
“不怕他往湯裏給你來泡童子尿? ”鍾占寬嗬嗬笑。鍾必行樂了,老頭兒真替他揚眉吐氣。
胡向東還沒發話,手下的夥計不樂意了,推了鍾占寬一把,嘴裏不幹不淨的:“老頭兒,怎麽他媽說話呢? ”
“你大爺,老頭兒也是你能叫的?”鍾必行抄起板凳,就要衝過去,被鍾占寬及時製止了。
老頭兒訓他:“洗菜去。我們是來做事的,多大的氣都得受著。”轉身衝著剛才推他的年輕人,“小夥子,挺有勁兒啊,這一下推的,要不是我老頭兒下盤還算穩,稍微這麽往地上一出溜,新郎官的好事可就被你耽誤嘍……”
胡向東明白老頭兒的厲害,他真要這麽往地上一躺,說是推倒的,明天的宴席夠嗆不說,還不定什麽路數呢。胡向東趕忙架住鍾占寬的胳膊,端穩了,遞上煙,賠著笑,讓推他的人道歉。
鍾占寬始終笑嗬嗬的,向孫子挑了一下眼角:“小子,生火,炒菜嘍。”
胡向東哪還敢勞動他消夜呢,打個哈哈,作鳥獸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