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爺,腳泡得差不多了,你拿出來,我幫你修修,按摩下。”

“不用。”滿山草又嗬嗬笑,“我自己擦就好。”楊柳無法,遞給他毛巾。“這麽雪白,是擦腳的? ”

“柳柳你歇會兒,我來,”陳小蓮落座,“大哥,你隨意點,就當自己家,不願意修腳就不修,你躺那兒,幫你按按摩,鬆鬆骨。”她說:“到大哥這個年齡,辛苦了這麽多年,也該歇歇,享受享受啦。”

“嗨,俺們鄉下人,一輩子勞碌命,一閑下來呀才不行,容易生病。”滿山草說,“你是老板? 這麽年輕,真厲害。”

“哪還年輕喲,屬牛的,比滿文斌小一歲,三十五了,聽文斌說,大哥也屬牛? ”

“可不是嘛,比妹子大一輪。”滿山草鬆弛了些。

“怪不得見了大哥,覺得親。”陳小蓮說,“大哥,你的名字可真有意思。”

“嘿,我爹他愛唱戲,豫劇,有個名角叫牛得草,牛得了草,一輩子旺發,他受到啟發,俺們姓滿,就給我起了個滿山草,可惜我公鴨嗓,唱不了戲,白搭我爹一番心意。”他笑,言語密了起來,“其實,細論下來,這名字也不好,滿山都是草,沒糧食嘛,尋食難。果然,我爹死得早,頂梁柱塌了,俺娘拉扯倆孩子,我十來歲就下了學,幫著家裏幹活兒。”

“我覺得很好的,這名字和你屬相挺相稱。再說,文斌被你帶得多有出息,開個廠子,百十號人跟著他混,年產值上千萬元,雖然這兩年利潤低點,但熬過去,還有一番好光景呢。”

“他呀……”滿山草欣慰地搖搖頭,“其他都好,打小顧伴,講義氣,就有一點,認死理,心氣強硬,說話衝,不知根底的人,看不慣他那做派。”

滿山草想起廟會的事。那時,滿文斌最多九歲,一年一度的廟會,他帶著弟弟湊熱鬧,主要圍繞各類小吃攤打轉,買不起,聞聞氣味也好。山腳下有個燒烤攤,人氣尤旺。他們眼睜睜地看著有個城裏打扮的小男孩,從兜裏掏出一把零錢,抽出一張,買了串烤腸,卻一轉身,被他媽媽發現。他媽媽正扯著件新衣裳找他比量,哄他:“乖寶不要吃哦,垃圾食品,髒,扔了吧,我們去選衣服。”在他關心新衣的空當,母親自作主張替他將烤腸扔了。滿文斌和大哥隨著烤腸劃過的弧度咽口水,他們沒吃過。更讓他們訝異的是那位母親的語氣,實在超出他們的經驗範圍。三十多年前的廟會上,他們第一次聽到,自己沒吃過的香氣誘人的肉腸在別人眼裏竟然是“垃圾”。滿山草也不是買不起烤腸,是覺得花一元錢買一串,不劃算。鬼使神差,滿山草隨手也往垃圾那裏扔了下鑰匙,裝作去找鑰匙,順便將沾染了塵土的烤腸攥在手裏,拉著弟弟到沒人的地方,吹了吹烤腸,送到滿文斌跟前,想讓弟弟嚐嚐。滿文斌一巴掌將哥哥的好意打落地上, 但同時咽了口唾沫, 高聲武氣地斥責哥哥:“就算餓死,我也不會吃別人丟的東西。”當時滿山草還很生氣,羞得滿臉通紅,卻不舍得扔,自己負氣塞進嘴裏,咬一口,真香啊,香得讓他心酸,幾至落淚。

山腳下溜達完,滿山草要帶弟弟去爬莽山。莽山不高,海拔不到兩百米,卻是這廣袤的豫東平原上唯一的名山,王侯將相陵墓甚多, 頂峰的觀音廟尤其著名。沒想到滿文斌無動於衷,搖搖頭,小小年紀,竟然望著遠處,眼神迷離:“哥,這山,太矮了。”他要爬的山,不在這裏。

滿山草感慨地笑:“從小,他就誌氣比山高,不像我,畏畏縮縮的。”滿山草很為弟弟驕傲。這些年,滿文斌在外麵闖**,他沒其他本事,家裏的田地、老屋,父母的墳塚,他就好好守著,滿山草定時修葺老屋,勤苦耕作田地,在父母墳墓前種上桑樹和花草,他想,不管弟弟哪天回到老家,炊煙未涼,總還有一方鮮活的故鄉。

“大哥,你自己在家裏,苦不苦?”陳小蓮說,“為什麽不找個老伴? 文斌說,他經常勸你,有合適的……”

滿山草羞赧地笑:“一個人過慣了,到這把年紀,哪還有那心思,讓人恥笑。”

陳小蓮調笑:“大哥是不是在家裏有什麽相好呀? ”

滿山草笑得更羞澀了,咧著嘴角,眼裏漾著溫柔,一個老漢,羞紅麵皮,透著可愛,卻連忙擺手,急於否認。

陳小蓮讓他躺倒,想幫他按按腰部。可說什麽他也不願意。

看著他因年輕時出力太多而靜脈曲張血管扭曲的小腿,她隻好說:“大哥,幫你鬆鬆腿吧,要不,待會兒滿總該發火,怪沒伺候好您。”

“他不敢的。”滿山草似乎很有把握,這些天他看到了,弟弟隻有和陳小蓮打電話視頻時才言語和氣,他大約能猜出他們的關係。他嗬嗬笑了,說:“妹子,他脾氣倔,你多勸勸,在外麵混世界,可不能跟人亂發脾氣。”

“就是。可人家是做大事的老板,主意大,哪會聽我的。”陳小蓮笑,“不過他倒是常念叨大哥您, 一直記得您為家庭的犧牲,當年供他上學的恩情,點點滴滴,他都記得。”

“他真這麽說的?”滿山草不由得坐起來,眼睛裏汪著光,黧黑的臉上抬頭紋舒展。得到陳小蓮再次鄭重地點頭確認後,他笑了,輕輕歎口氣,說:“長兄如父嘛,換作他是當哥的,也會這麽對我,沒啥好說的。”滿山草眯著眼,似是陷在遙遠的記憶裏。“不過那時候斌娃可真乖,什麽事都和我說……”

“現在呢? ”

“早不說啦。他長大了,有自己的事做,回去也匆匆忙忙的,我說什麽,他都覺得土裏土氣,動不動粗聲豪氣地給我錢,讓我花。我要你的錢幹嗎呀,好像給了錢就什麽都解決了。老實說,有時候,他說的做的我也看不慣。說不到一起了。”

“那是他的錯,以為自己混出了點樣子,比以前厲害,要我說,還得大哥揍他一頓,讓他知道自己是打哪兒來的。”

滿山草嘿嘿一笑。“當然,他一個人在外麵,總歸背井離鄉的,做點事不容易,我幫不上忙,心裏瞎著急,也不敢問他。說起來,還是怪我,沒啥本事。”滿山草歎息一聲。

她發信息給滿文斌:“真該和你哥好好聊聊,他挺孤獨的。”

“我又不是沒催他找個女人,他不找,怪我嗎? ”

“你真是不可理喻。”陳小蓮說。

“再者說,我帶他去個好點的餐館,他都要上綱上線,批判我,還怎麽聊?他那老一套,自以為可以放之四海。沒法溝通。”

滿文斌對大哥的做法很不認同,比如,滿山草總愛提小時候的生活艱苦,以此教訓滿文斌惜福,滿文斌不願意回憶那些艱辛的過往,他想,過去忍耐著艱苦,不就是為了將來的幸福嗎,現在有條件了,我為什麽不找補回來呢?

“我一個陌生人,都能和他聊這麽多,他可是你哥,隨便你吧,”陳小蓮說,“腳洗了,他不要按摩,躺在那兒,整個人都是硬的,他受罪,我也沒法按摩。接下去咋辦,滿總? ”

“楊柳呢? 後半夜交給她自由發揮。”

“滿文斌,你帶大哥來我這兒,就為了這個? 你以為這樣就是對他好了? 你侮辱了楊柳,也侮辱了你哥。”陳小蓮怒說,“你就當一回正經人,行嗎? 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