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我們理一下,天還沒黑呢,不急哈。他起身,擋住她的退路。
你想幹什麽?
我能幹什麽呢,喬真,隻是話還沒說完,急著走幹嗎,誰知道下次見你是什麽時候呢?
不要提那個該死的名字,我再告訴你一次,我不是什麽狗屁喬真,我叫蘇麗雲。
好,叫什麽都成,我就當你改名了,行了吧?
不想和你再廢話,我要回家。
她這時才確定,他肯定不正常,是身體下意識的小動作,佐證了她的偏見,比如,他說著說著,眼神就發愣,像是魂兒飄走了,留下的隻是一個軀殼,眼睛骨碌碌地左右察看,半個屁股坐著,身子微弓,像要隨時拔腿跑掉。
家裏有人等著?回去不也沒人嘛,再坐會兒。他攥住她的胳膊,沒看出他這麽瘦弱,勁兒卻不小。
強迫我?
不敢,不敢,挽留,挽留而已。
要是你家裏有個病人,中風六年,癱瘓五年,堅決不允許請護工,每天都要你伺候他吃喝拉撒,你說,你要回去嗎?
你老公? 他鬆開手,若如此,那是得回去。
死亡將他五花大綁,撂倒在**,他掌控不了自己的身體,口歪眼斜,涎水倒掛,暴躁盛怒,隻一張嘴,還在惡毒地下咒,不停地詛咒我,那是對生失去控製,對死心懷恐懼,隻能一次次製造難題,激怒我,以此獲得一點存在意識,剛換上床單,還沒來得及鋪上護墊,他就故意地放屁、排尿、拉屎,衝我得逞地笑,不停地發出號叫,讓我伺立在側,觀賞他的惡意,五年,將近兩千個日夜,一分一秒,我就是這麽煎熬過來的……你說我要回去嗎? 她忽然情緒失控,反攥住他的手,肩頭聳動,你說你說。
他歎口氣,他在折磨你。
蘇麗雲平靜下來,茫然地笑笑,也許這就是報應吧,她說,不和你囉唆了,我真要回去了,說到底,我們也不過是萍水相逢。
她順好頭發,圍好絲巾,今天說的,都是一時興起,我沒當真,你也不必,她說,祝你早點找到你的那位叫喬真的女人。
等一等,那你今天怎麽出來的?
她停住,轉身,這次閑談中,我發現你的毛病凡事愛追根問底,她說,他罵我狗屁不是,除了有個好爹,一文不值,攻擊我牙齒不齊,**坍塌,下身鬆弛,他甚至說,我身上有一股妒忌的臭味,每次和我同房都捏著鼻子……他還說,他知道我爹看不起他,那又怎麽樣呢,還不是把他女兒睡了……他還說……蘇麗雲絮叨著,不覺兩行眼淚滑落,掛在唇角,搖搖欲墜,她咬牙而笑,做了一個掐脖子的手勢,很輕,力道卻凶狠。驀地甩掉眼淚,她說,你還要問嗎,知道我怎麽能出來了嗎?
他退後一步,呆呆地望著這個陌生的女人,腦子裏生出一個畫麵,男人癱瘓在**,含混地大罵,忽然,對麵的女人被激怒了,上去掐著他的脖子,他在掙紮,揮舞著手,踢騰著腿,然後,漸漸平靜,女人回過神來,望著**的手,踉踉蹌蹌,奪門而出。
他沒被嚇住,反倒目光炯炯,像是狗聞到了腐肉,奔過來,他挨近她,忽而笑了,空洞的,毛骨森森,他說,告訴你個秘密,喬真瘋了那年,我就把她殺了,因為,她活在這世界上,太苦了,我看不下。他擼起袖子,看看手腕,上麵有一圈手表,水筆畫的,拙劣稚嫩,他雀躍一下,要開晚飯啦,今晚上有回鍋肉,我要走啦。
說著,他便朝山腳奔跑而去,瘦削的身子鼓脹著,灌滿晚風,不經意中,她瞥見他被風掀動的外衣下的內裏,斜紋白地兒的藍格罩衣,她忽而想起,有一家精神醫院就在山腳那邊。
隨著他奔跑的方向,黃昏徹底消隱,夜色開始封門,蘇麗雲伏在石凳上,心緒複雜,想笑這荒謬的相遇,眼淚卻涔涔而下。
哢嚓,天邊炸了一聲悶雷,預報的雷雨如約來了,她坐起來,穀底上方升起一道煙,以為是失火了,卻原來是雷擊之下,自動感應的罩網不知怎麽失靈了,劃開一個口子,一陣濃煙滾滾上升,然後慢慢擴散,她仔細分辨了下,才發現源源不斷湧出的是逃逸的蝴蝶軍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