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年,風三吹兩吹,就吹來了春天,天氣慢慢變暖,我還在家裏。每天到莽山山坡上逛逛,閑得像個二流子,叼個煙卷或噙著根狗尾巴草, 躺在剛長出的草灘上看天上變幻的雲,好像無比愜意自由,卻沒人知道我心裏的煎熬。我想我也在愁悶的時光中,日漸蒼老。

看著山坡上那些按輩分排列的大小墳包,活著的時候端碗吃了一輩子飯,老了也不過是一個覆碗的墳,就掩埋了所有的命運、所有的歡笑和眼淚。看著它們,我感到一陣陣一眼望盡的恐懼。生命是如此的沒有意義,就像身下的草遠處的莊稼而已,一茬一茬地被命運收割,不過是在歲月中生長這麽一季。

常常無力自拔地陷入巨大的空虛,從正午坐到黃昏,再從黃昏一直坐到繁星升起,我坐在茂密的黑暗裏,想,總要在這世上留下一點痕跡才行,哪怕是一張畫、一篇作品、一個愛的人,要不然等到大風刮過墳崗,身後的死亡該是多麽荒涼。

可是,兜回到現實的場景裏,我又不知道自己能幹些什麽。

那種在黑暗的隧道裏想跳出來的衝動,而左衝右撞卻看不到屬於自己的光明,時時咬噬人心的掙紮,想不明白,看不到明朗的未來,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出路,覺得自己這二十來年的生長還是難逃這破敗的小村莊。這樣想的時候,心裏無比的荒涼和茫然,那種不甘而真切的挫敗感在心裏糾纏。這眼前春天的姹紫嫣紅開遍,都是灰飛煙滅的灰暗。

就連放羊的傻二黑見了都要譏刺地問候一句, 小崽兒,大學畢業了啊? 來家裏留學了呀? 家裏蹲這專業不錯吧? 他還兀自自問自答地說,我看不錯。故意笑話我。

我拔一棵煙丟給他,砸在他臉上,隨手抱起一隻羊,二黑,你狗日的把羊養得挺肥啊。他臉上洋溢著愚蠢的驕傲, 那是,我餓著也得讓它們吃飽。我笑,二黑哥,那你見過咋偷羊的沒有? 他說,這倒沒見過。我一舉手把咩咩叫的羊翻身扛在肩上,看見了沒有,就這樣偷走的。說著頭也不回大步往前走。後麵二黑也顧不上抽煙了,哎哎地趕著喊,你給我的羊,給我的羊。

我給你大爺,燉了喝湯正美。

就是這麽無聊賴。

老魚說,你要沒事也來幫我看看診所唄?

我嫌惡地走開,說,老頭兒,我忙著呢。

老頭兒在後麵罵我,你個小渾蛋。

我頂他,爹,遺傳。

老魚氣得胡子翹上天。

我想,得先這麽忍著在家過這幾個月,拖一拖,等慕瑤徹底對我這“小渾蛋”冷了心,我再到市裏隨便找個工作幹著。要不然現在去了又忍不住找她, 在一起又沒什麽希望徒增傷感,不在一起近在咫尺又想得慌,不如先窩在家裏。

就踱到鎮子上上網。網吧是我一個中學同學開的,一個虎背熊腰銀盆大臉好漢一樣的姑娘。我常說她,紅菱,您老吉人天相。

她就在櫃台上吐著瓜子皮回我,滾。她知道我主要說她胖和壯。

抓了一把瓜子,和她閑嗑,淨說一些不入流的話,反正她也是葷素不忌。一番閑聊下來,她總結說,你小子是越來越渾蛋。

我說,姐你好眼力。心裏失敗地想,還不如這個當年每次考試做選擇題就抓鬮的主兒呢,人家打了幾年工攢了錢還能開個小網吧,你呢,快成了一個笑話。

就抽著煙坐下來,不停地擊打鍵盤,被紅菱過來教訓了一番,說,你狗日的溫柔點兒,弄壞了我摧殘死你。我一邊和她貧嘴,具體點,說,怎麽摧殘? 一邊開機子打遊戲,可打個破傳奇都得等上半天,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買了把刀,甩一刀又得至少六十秒,對手還沒死呢我先從彩色變灰白了,黑屏了。接著重啟,無聊發慌,邀紅菱一起看個愛情片觀摩觀摩,老半天打開了,可誰知親個嘴都要半小時。我算是服了。問紅菱,你這網速是瘸子瞎著眼用板車拉來的吧?

紅菱比較豪邁,瞄一眼說,破小子還看那兒,來姐給你實地普及普及。

我躲開她欺壓過來的龐大身軀,說,姐,我忌口,不吃葷肉。

就這樣貧嘴瞎鬧,晃**到天黑,夾著幾個包子,想路上吃完正好回家倒頭就睡,明天幹啥,那誰知道呢。渾渾噩噩,想想我確實也夠渾蛋的。

晚上,老頭兒喊我吃飯。我迷迷糊糊醒過來,說,吃過了。坐起來問他,下午又擺弄死人了吧? 去去,你到那屋吃去,我受不了你。想想他剛用給死人穿壽衣化妝的手轉過臉再做飯,我喉嚨裏馬上就有一股子新鮮的嘔吐感。

他分辯,洗了,我又不是沒洗手。

看我嫌惡的表情,老頭兒有點受傷,嘀咕著罵我,做好了端你眼前,你竟還嫌老子,不吃拉倒,餓死你。

我也不甘示弱,猛地起身,老魚,你說啥,再說一遍?

老魚立時氣餒,沒說啥,我又沒罵你,這狗日的鹽,太鹹了。

我笑也是在心裏笑, 這老頭兒你就得天天給他點顏色瞧瞧,繼續不依不饒,給你說多少遍了,沒人吃你做的飯,你做夠自己吃的就行了,你就是記不住。

老頭兒委屈,嫌棄你倒是做啊。

我說,我娘沒教我。

他還附和,喝著湯含混地說,她也沒教我。

一提我娘,我看他眼淚又要落進碗裏,歎口氣,心想算了,何必跟老頭兒老這麽頂真呢。我自己天天閑著,好歹人家老魚還有個工作,並且還很受鄉親們尊重,雖然尊重之中多少又有點閃躲。

他也沒心思吃飯,我靠著床沿,扔給他一棵煙,彼此煙頭上的紅點在黑暗裏一閃一閃。煙霧中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我卻能看見自己,左右不過是一雙沒有生機被煙熏著半睜半眯的眼。

老魚說,這包抽完別買了。

我說,那你多買點兒,也行。

老魚看我那個蔫蔫的狀態又要來氣,你看你跟個老煙鬼似的,都是誰教你的?

我笑,你也別氣,老魚,主要是榜樣的力量。

老魚把煙鍋拍在凳子腿上,氣呼呼而無可奈何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