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流來庵的啞巴童兒打掃庵門口時,看見庵門外的石階下圍了許多人,憋不住好奇,也跑出去看熱鬧。隻見圍觀的一堆人中,被簇擁在中間的是本鎮有名的無賴小混混駱兒筋。他把兩隻連襠的狗逼在庵門口,用石頭把狗打得汪汪怪叫,以此招來人圍觀。啞巴童兒記得,駱兒筋前日在庵內的大樹上掏鳥窩,被師傅用長竹竿捅了下來,所以今天他是有意來庵外招惹事端的。

庵外鬧哄哄的,老尼姑不知發生了什麽事,走出庵門查看,看見大家在尼姑庵外圍看狗連襠。她氣憤地手轉念珠不知如何是好。駱兒筋正盼老尼姑出來,便無聊地高聲叫道:

“尼姑,你見過狗連襠的麽?”

“哈哈哈!”圍觀者起哄地笑。

“孽障啊!”老尼姑拿他無可奈何。被這個小無賴當眾羞辱,既不好發怒,也不能把那個小混混怎麽樣,隻能忍氣吞聲地合掌念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不可驚擾菩薩!”

那無賴駱兒筋哪裏肯聽,見人多越發來勁。老尼姑知道此時不宜搭理那無賴,那孽障見人多正發人來瘋呢。回頭見童兒還傻愣愣地望著那狗,便朝他的背猛拍一掌,童兒才回過神來,跟師傅急急進了庵,師徒倆重重地關上庵門,從後殿左邊一隱蔽小側門進到雲房。老尼姑接著給一位婦人推拿按摩治病。婦人赤身**閉目靜臥在一張四角燃香的**,老尼姑觸碰到婦人的時候,婦人像被野蜂蟄了一下,呻吟起來。

老尼姑平日就這麽給人治病。小兒肚子痛,一月鬧一回,那八成是肚裏有蟲,按一按,摸一膜,喝點陳醋或老酸水。天氣乍變肚子疼,是夜裏喜歡蹬被子,受了寒,揪揪這根筋,揪揪那根筋。年輕女人肚子痛,有的是消化不良,有的是痛經,把手掌壓住肚臍,先輕後重,先裏後外,壓一壓。男人背痛、腰痛、偏頭痛,她給推拿按摩捏弄幾下。是男人她告誡人之大欲中的障礙。是女人盼望身孕,她囑咐調理經血自會枯木逢春。

此刻,老尼姑平靜如水的心裏,仿佛誰扔進了一顆石子,搗得她心煩意亂。前日,駱兒筋到庵裏樹上掏鳥,老尼姑用竹竿把他搗了下來,駱兒筋橫眉豎眼對她做了個凶神惡煞的怪相。出家人不能跟人結怨,何況一個小無賴。可這會兒,老尼姑滿腦子都是駱兒筋充滿挑釁的那雙眼,那雙眼如同藏在簷梁夾縫中的蝙蝠,黑夜裏到處分布著它們的眼睛。

施南古鎮方圓數百裏,無人不敬佩德高望重的老尼姑。不僅流來庵神奇,老尼姑也有“活神”之稱。

光緒三十四年(公元1908年)也正是駱兒筋出生的第二年,施南古鎮久旱無雨,莊稼枯死,土地幹裂。空氣如火焰般灼熱,饑民如蒸鍋裏的螞蟻,無處可逃。為求雨,饑民湧入龍王廟,抬出龍王爺挨家祭拜,磕破了頭也求不到一滴雨。偏偏那麽一天,突然一聲巨雷,山搖地動,雷鳴火閃,大雨滂沱,一夜之間,仿佛從哪方竄出一條“巨龍”,整個古鎮被洪水吞滅,守城門的老兵坐在城牆垛兒上就能洗腳。城牆上的災民被洪水圍困如身陷於即將沉淪的孤島,人們絕望地揮舞著雙手向天老爺求援,向鬼神祈禱。忽然,從遠處的水麵上悠悠地漂來一座尼姑庵,城牆上的數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盯住江麵,個個臉上寫滿了驚奇。隻見那尼姑庵在激流中打了一個旋兒,便向城門邊靠攏來。一時間,人湧如潮,人們仿佛看見了救命船,迫不及待地往尼姑庵上湧。尼姑庵中穩穩打坐著一個骨架粗大、臉麵瘦削的老尼姑,雙手合掌,口中念念有詞。說也奇怪,還在人們驚奇的當口,隻見洪水水位迅速下降,搖曳顛簸的尼姑庵慢慢停了下來。洪峰消退後,尼姑庵從此便在這裏生了根。於是,這幢尼姑庵被人們稱為“流來庵”。

流來庵來得神奇,傳說神靈顯聖,老尼姑能祈福免災。一傳十,十傳百,不僅施南,方圓數百裏,就是臨近湘、鄂、川、黔的善男信女都聞風慕名而來燒香膜拜。於是,頭人首領決定募集資金重新修複擴建流來庵。四姓、九族、十八鄉募集資金為流來庵鑄造了一口大銅鍾,高約兩米,鍾身鑄有佛教八供(輪、螺、傘、蓋、花、瓶、魚、結)等花紋,造型古樸,工藝精湛。銅鍾上銘文: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流來庵監製。鍾上銘文記載自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洪荒患難,流來庵活神老尼姑顯聖之大事記。四姓五族六鄉的頭人族長,按姓氏論資排輩記載募捐人姓名。除寡婦與鰥夫禁忌留名外,其餘皆銘文銅鍾。

流來庵坐東朝西,周圍古樹參天,綠蔭環繞,百鳥啁啾。抬梁穿鬥木質結構,飛簷翹壁,灰色瓦頂。主殿大門上方懸掛著清光緒十八年(一八九二年)施南古鎮施秀才題寫的匾額“流來庵”,三個大字圓潤遒勁。佛殿兩廂牆壁繪有十八羅漢論法壁畫。正殿中豎有一米多高的觀音菩薩塑像,像前有一大銅香爐。前殿天井的水池中養有數十隻靈龜。後殿左邊一隱蔽小側門進去就是雲房,常人難以進入老尼姑這起居之所,進去過的也是諱莫如深。老尼姑吃齋念佛,庵裏庵外收拾得幹淨利索。庵內除了一個沉默寡言隻管種菜的老農外,還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啞巴童兒,幫著開關庵門,打掃庭院,防火防賊。

流來庵位於城外最高處。清晨,晨鍾敲響後老尼姑便開始誦經,從不貪床,不等朝日臨窗,便已燒過早香。香客還沒有到來,她飲過早茶,依在庵裏戲樓欄杆上朝遠處張望。居高臨下,可鳥瞰施南古鎮全貌,遠近樓閣房舍曆曆在目。每天有無數婦人從城中背了竹背簍出城,蹲在河岸,揚起木杵搗衣,或高卷褲管,露出白白的腿肚子,站在流水中衝棉紗。河的上遊有一座茅草亭子,供往來行人躲雨歇氣。做買賣的,賣魚秧的,趕騾子運貨的,進城算命的,下鄉催租的,販豬仔的,割馬草的,收糞的,跑差的,往來進出茅草亭子的人終日不息。對河一片菜園,綠油油的菜圃,成若幹整齊的方塊,如女人的搭頭巾。菜圃盡頭是一段山崗,樹木鬱鬱蔥蔥,有兩條大路,一條翻山而去,一條沿河上行。

晚上,老尼姑坐在庵內戲樓子的牆垛上黑燈瞎火看夜景,家家戶戶盞盞黃馬燈如遍坡野花在夜間朵朵盛開。老尼姑立於暗處,從亮著黃馬燈的小樓閣窗眼兒望去,在昏黃的燈光下有一對赤身**的男女,在未及放下帳簾的**不停翻滾。另一窗口,晚風撩起的窗簾有婦人或是妹崽兒正在洗澡,兩個飽滿顫顫的紅嘴**隨澡巾在背上拉上拉下地擺動......

啞巴童兒掌燈上來,老尼姑忙合上雙眼。見師傅閉目合掌,專神聚意,童兒覺著師傅恰似打坐了一千年不曾挪動。童兒雖是啞巴,也知道凡事須輕腳慢手,以免攪擾師傅修煉,把蠟燭輕輕擱於壁台上,正要轉身,被師傅一把抓住。老尼姑比劃著告誡童兒早起不可貪睡,防火防盜務必謹慎。童兒連連點頭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