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從遙遠昏暗的迷路中慢慢浮上來似的,律子的意識蘇醒了過來。覆蓋在律子意識上的薄膜宛若氣球一般逐漸脹大,脹到薄如蟬翼般透明,不久便達到極限破裂了。那一瞬間,薄膜一下子被除掉了。

如同剛剛醒過來的嬰兒為光線所惑一樣,律子將腦袋往左右兩邊轉了幾次,眨了眨眼睛,徹底清醒過來。

被左邊斜上方的白牆隔開的是一扇細長的窗戶,在意識恢複的過程中所看到的光線正是從那扇窗戶中透射進來的。初夏的陽光正在樹木的濃蔭中婆娑地搖曳著。

這是哪裏呢?

律子在意識逐漸清醒的過程中,緩緩環顧著四周。

窗側是雪白的牆壁,牆壁中間豎垂著一張含有四個縱列的視力表。腳邊有個垂下來的簾子。簾子轉了一圈,在頭部稍上方的位置斷開了。簾子的一端有一個大幅彎曲的褶皺,其前端和瓷磚牆之間的空隙裏,露出了被塗成白色的器械架子的右半邊。左右對開的器械架裏,能看見幾個金屬器具。混雜在剪刀和手術刀中間的,還有喇叭狀和棒狀的金屬零件。那其中,隻有像鴨嘴一樣的器具在午後的陽光中閃爍著白玉一樣的光亮。

看到這裏,律子才想起自己不久前剛接受過手術。

律子慢慢地將自己的右手從側腹部移到了下腹部,又越過大腿根凸起的盆骨,緩緩地經過下麵的凹陷處,觸到了**。

一瞬間,她感覺到下腹部有一陣刺痛穿過。然而,那刺痛很快消失,如同腹部內側有一台小小的發電機在轉動一樣,隻留下鈍鈍的痛感在單調地持續不停。

律子凝神傾聽著那個痛。

並非是難以忍受的那種程度,可是也沒有輕易消失的跡象。疼痛似乎在逐漸升至表麵,而且強度越發大了。

律子細細尖尖的指尖摸到了蓋在私處的厚厚的紗布的一角。

結束了啊。

律子輕輕歎了口氣,然後將目光轉向一開始看到的左上方的窗戶。這時,簾子的一端被拉開了,麻醉前見到的那個護士走了進來。

“您醒了啊。”

三十二三歲的護士的臉上,鼻子和眼睛極其緊湊地聚集在中央部位。

“疼嗎?”

律子像是跟自己的下腹部商量了一下似的,想了一會兒說:“有點兒。”

“疼得厲害的話就說一聲啊。”

護士拿起律子的右手,開始測起脈搏來。

“手術……”律子抬頭看著握著自己胳膊的護士,問道。

“結束了啊,沒問題的。”

聽到此話,律子全身發軟。既有安心的感覺,又似乎有丟了什麽的虛脫感。

“再好好休息休息吧。”

“請問……”護士起身要離去時,律子有些慌亂地問道,“孩子呢……”

“您說什麽?”

“是什麽樣的?”

“四個月末了,手腳已經很清楚了。”

“男孩嗎?”

“不知道呢,沒看那麽仔細。”

“頭發呢?”

“不要去考慮那些了,很快醫生就會過來看您了,先好好休息吧。”

護士再次叮囑一番,手搭向了簾子。

“那個……”律子再次叫住了她。

“這裏是哪裏?”

“恢複室。”

“……”

“就是手術之後,到醒過來的這段時間休息的地方。再過一個小時左右,等麻醉完全解除了,您就移到病房裏了。”

“不能回家嗎?”

“您說今天嗎?”

律子點了點頭。

“手術後的第一天要住院,不是一開始就跟您說了嗎?您和普通的打胎可不一樣啊,都已經四個月末了啊!所以,說是打胎,其實更接近生產呢。”

這個事不說也知道。在接受診斷的時候,醫生曾經問過為什麽不早下決心來。為什麽呢?即使問也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隻是不喜歡去醫院打胎罷了。一天天地拖著,不知不覺就到四個月末了。**的時候,都能看出腹部微微隆起了。要說理由,也不過如此而已。

“手術之前也是花了兩天,才總算打開了產道啊。”

律子點了點頭。明明這一點也是知道的,卻感覺好像初次聽到一樣。

“您是第一次懷孕,又是接近五個月才打胎,所以必須要好好保重才行。”

律子無心抗爭。

“明天下午再回去吧!”護士像命令一樣說道。

“明天……”律子嘟囔道,感覺很遙遠。

“我就在這個簾子的對麵,有事隨時叫我。”

“那個……”

律子再次喊住了就要離開的護士,因為記憶正在一點一點地醒過來。

“有沒有人給我……”

“啊對啦,不久之前有一個電話,是一位叫村岡的先生打來的。”

“他說什麽了?”

“他問手術結束了嗎?因為您還沒有醒,我就替您轉達了一下,說平安結束了。”

“然後他怎麽說?”

“他說後麵再打電話。您知道是誰了吧?”

“嗯。”律子低聲回答道。

“好了,什麽都不要想了,好好休息吧。”

護士的身影消失在簾子那頭。

看著她離開之後,律子又一次把眼睛投向了窗戶。窗外似乎有風,樹葉在輕輕顫動,陽光也隨之搖曳著。一窗之隔,窗內和窗外的空氣似乎截然不同。

村岡真也在做什麽呢?

光波律動中,律子想起了真也。最後見到真也是在昨天傍晚。

他原本就不是一個多話的人,昨天更是沉默,隻是重複了幾句“放心吧”“交給醫生就行了”之類的話,之後就沉默不語了。他雙手抱臂,時不時地像心血**一樣做深呼吸。那張俊若女子的臉緊繃著,側顏看上去比平日蒼白得多。真也一麵是為律子鼓勁,另一麵好像也是在說給自己聽。律子從未見過真也如此凝重的神情。似乎比起手術在即的律子,真也更為緊張。

在決定墮胎之前,律子一直心亂如麻,不是說哭就哭,就是深陷沉思。但是,在決定打掉,特別是在器械插入私處之後,律子的心情反而平靜了下來。再惶恐不安也無濟於事了,放棄讓律子膽子大了起來。

“我可以回去嗎?”三十分鍾後,真也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問,“還有點兒工作沒做完。”真也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輕輕往下看著。

“可以啊。”律子明明知道那雙眼睛是在逃避,卻還是那樣回答了他。

“那麽……”

“明天呢?”

“手術結束後,我很快就會回來的。”說完又加上了一句,“沒問題的。”

真也二十六歲,比律子年長三歲,畢業於私立名校K大,就職於聲名遠播的大型商社。真也的父親是同一個公司的高管。

律子在這家公司的會計科上班。前年秋天,兩人因為資料問題在一起商談,這便是他們相識相戀的開端。自那以後,時間已過去近一年半了。

窗外繁茂的樹葉依然在胡亂地搖擺著。眼往別處一看,窗對麵的簾子上,落上了一片樹影。她想起了昨晚逃走的真也的眼睛。真也會來嗎?

律子數著葉子的個數。一個、兩個……數到兩位數時,之前數過的卻又亂了。她又重新開始數,感覺似乎全部數完了身體就能複原一樣。

從一重新數到十,進入麻醉時她也是這樣做的,在第二次數到十的時候意識還是清醒的。

“慢慢地、深深地……”好像聽到有人在這樣說,隨後便覺得特別困,要睡著了。那時候沒有任何不安,那麽安詳的時候很少見。全身如同變成了沉重的鉛塊,被拽著走了。

在覺得自己就要消失的那一瞬間,真也的麵容在腦海中浮現了,然而很快就消失了。身體似乎張開了一個好大的洞。

律子一邊蘇醒,一邊就像麻醉藥患者一樣,想要再次返回到麻醉的時間裏。如此一來就能回到原來的那個身體了,她想。

“一個、兩個……”

律子又一次數起了樹葉。

當數到五的時候,簾子後麵流出一個低沉的呻吟聲。律子眼睛離開窗,向簾子的方向張望。

“您醒了嗎?”

是剛才的護士的聲音。

“疼,好疼啊!”

傳來女人稍稍沙啞的聲音。明明是在喊痛,那聲音卻又有些嬌氣。

“好啦,已經做完啦。做完了的,放心吧!”

“疼、疼!”

律子這才知道這個房間裏並非隻有自己一個人。簾子的那邊肯定還有被分隔開、並排擺放著的其他幾張床。律子醒過來之後,下一個動手術的患者也醒來了。護士原來是在照顧著這個房間裏的好幾個墮胎的女人。

確實,她進手術室的時候,一走廊之隔的對麵的等候室裏,還有不少等在那裏的女人。在那些女人當中,也許有幾天前做完手術的,也許有幾天後要接受手術的,也未必所有的人都是要打胎的。但是,接近市中心的這家外觀大氣的婦產科醫院卻是以墮胎安全、可靠而廣受好評的。律子在這裏做手術也是因為這個。即便不是所有人,毋庸置疑,在等候室裏看到的那些女人絕大多數是前來墮胎的。

其中既有穿著大島撚線綢的家庭婦女,也有身著水滴花紋連衣裙的二十歲出頭的姑娘,還有三十幾歲的職員風格的女子。毫無疑問,那些女人都會登上手術台,從私處吐出黏糊糊的胎兒。和自己所經曆的一樣,其他女人也在一個接一個地經曆著這些。絡繹不絕的重複使這家醫院繁榮起來,那些蜂擁而至的女人的能量之大令人不寒而栗。這時候,一個新的想法像忽然從身體深處湧上來一樣,變得清晰深刻。

“我的孩子……”

律子再次看了看窗外。樹葉依然在婆娑搖曳,陽光隨之碎開。“一個、兩個……”當數到三的時候,簾子被打開了。

“相田小姐,醫生來了!”

聽到護士的聲音,律子慌忙從窗那邊收回目光。枕邊站著一個身材頎長、戴米黃色眼鏡的男人。

“您感覺怎麽樣?”醫生的白衣很近,臉靠過來,問道,“疼嗎?”

“有點兒。”

“但是能忍得住吧?”

“嗯。”

實際上,確實是這個程度的疼痛。

“已經完全醒過來了,是吧?”

“十分鍾之前恢複的意識。”護士替律子答道。

“再過三十分鍾就轉到病房吧。還有,她要疼的話就用NOBURON。”醫生跟護士說道。

最後說的是NOBURON呢,還是NOBURIN呢?律子沒有聽清楚。

“去了病房就可以正常飲食了呢。”醫生的聲音聽起來要比護士的聲音溫柔得多,“傍晚的時候,再換一下紗布。”

對啦,律子想,這個男人把自己的隱私都看盡啦。

律子突然對醫生產生了無限的親近感。全身都被看過讓律子失去了戒心。既然都看過了,就可以什麽都說了,她想。

“請問……”

剛走到簾子一端的醫生有些詫異地回過頭來。

“孩子會怎樣呢?”

“孩子?是指胎兒嗎?”

原來“胎兒”才是正確的表述啊,律子這才知道。她微微紅著臉點了點頭。

“我們這邊……”醫生說到這裏停下了,轉而說道,“一般都是由我們這邊來處理。”

“處理?”

“火化。”

“火化”一詞在嘴裏重複了一遍,律子才明白指的是燒掉的意思。

“把他……”

“您是想看一下嗎?”

“嗯。”律子盯著醫生的臉回答道。護士迅速偷窺了一眼醫生的表情。

“不行嗎?”

“呀,並不是不行。”

“我想看看。”

“……”

“看一眼就行了。”

律子拚命爭取著,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這麽想看。說“想看”的這個過程中,想看的心情也驟然膨脹起來。然而,想看的心情其實在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樹葉的那一瞬間,已經開始在律子的心裏紮根了,似乎是在數著樹葉的時候漸次流於了言表。

“拜托了。”

連續說了兩次,醫生總算點了點頭。

“好吧,給你看。”

“什麽時候?”

“你往病房移動的時候,在手術室看。”

“醫生!”護士喊道。

“沒關係吧。”

醫生說著,向簾子外麵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