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司上班五天了,律子還是很難見到真也。隻有一次在電梯裏碰到過,卻沒能說話,因為周圍有很多同事,真也也和部長在一起。
律子像抬頭看天花板一樣,越過人群的肩頭,多次偷偷看真也。可是,真也仿佛完全忘記了她似的,眼往別處看,一個勁兒地聊工作上的事兒。
那之後的三天裏,律子繼續等待著。無論是在公司裏還是在公寓裏,一聽到電話鈴聲響,她就豎起了耳朵。可是,真也一次也沒打來過。
“爸爸工作忙呢。”
每天晚上回到公寓,一個人吃完飯後,律子就跟玻璃瓶裏的胎兒說話。花邊編織物已經完成八分了,隻要把上麵的口鎖上就可以了。
手術後的身體恢複得還算順利,雖然有時候還會有點兒鈍痛,不過彎下腰休息五六分鍾就好了。
“已經基本沒問題了。”第十天,醫生診斷完後,一邊在病曆上寫著橫向文字,一邊說道。
“謝謝您。”
“那事兒也再稍稍忍耐一下。”
“嗯。”律子垂下眼簾。因為真也一直沒來,這種擔心沒有必要。
“還有……”律子剛要起身,醫生又道,“胎兒火葬了嗎?”
“哎……”
“已經葬了,是吧?”
“是的。”
“必須做好手續啊!雖然是死產,但是也算來這個世界走了一遭啊。”
律子看了看醫生的臉。
“因為孩子是無罪的啊。”
“知道了。”
“是我和這個人一起殺掉的。”此時,律子如同驚呆了一樣睜得大大的眼睛裏,充滿了淚水。淚水凝結成一點,從臉頰上流淌下來。
看到她的眼淚,醫生安慰道:“下次和你老公好好商量商量,生下來吧。”
“老公……”律子低語道。
無論說多少遍,律子都感覺不到實感。
“老公是真也前輩。”
律子在腦海裏,重複了幾遍那個名字,結果非常想見真也了。
一走出醫院,初夏的陽光照得律子不敢睜眼。她走在熙來攘往的狹窄的人行道上,目不斜視地大步向前,連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的喧囂聲都沒有聽到。
想見真也前輩。
如果回到公司,真也也會在,雖然不在同一個房間。可是,律子卻無心返回公司,心裏想著真也就在附近,工作反而會更加痛苦。
轉過拐角,前行一百米左右是地鐵口。從那裏坐丸之內線,就可以直達公司所在的丸之內了。律子走下了通往地鐵的台階。
打個電話試試?
她想起了真也工作時的樣子。似乎有電車到了,從下方湧上來一大群人。律子嬌小玲瓏的身材很快被淹沒在了人流中。
打吧。
想到這裏的時候,律子已經站在了台階上,眼前是一家水果店,那裏有紅色的公用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了。律子屏住呼吸,將目光投向半空,等待著那邊的聲音。
“喂喂!”
瞬間,律子閉上了眼睛,毫無疑問那是真也的聲音。
“真也前輩。”
“誰?”
“我,律子。”
“什麽嘛,是你啊,怎麽啦?”
“我剛剛來醫院了。”
“是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醫生說到今天已經沒問題了。”
“是嗎?我現在很忙,掛啦。”
“等一下。”
律子緊緊地握住了話筒。
“不要掛。”
“有事嗎?”
“為什麽不來呢?我每天都在等你啊。”
“知道了。”
“知道了是會來嗎?”
“去,去的,掛啦。”
“那,今天晚上吧。今天晚上可以吧?”
“知道了。”
“一定呀,真的啊。”
“好。”
電話就此掛斷了。律子看著輝映在大廈玻璃窗上的光線,大大地喘了口氣。
真也出現在律子的公寓是在當晚十點。律子倚在搖椅上織著花邊。
“壞蛋!”
門一開,真也出現的一瞬間,律子飛奔到了真也的懷裏。已經有三個月沒有被真也抱了。
“哎哎,怎麽了?冷靜嘛!”
真也滿身酒氣。律子抬頭一看,那雙眼睛布滿紅血絲。
“說了不行的嘛,上班的時候打來電話!”
“可是……”
真也環顧了一圈房間,在搖椅上坐了下來。
“我不是說過現在是忙的時候嗎?”
“對不起。”
原本想一見麵就說的抱怨的話,現在卻一句都說不出來。律子就像一隻溫順的小貓一樣,坐在真也的身邊。
“你不稍微理解一下我的立場可不好辦啊。”
“知道啦。”
“身體已經不要緊了吧?”
“嗯。”
“錢夠了吧?”
“多了。”
真也留在醫院的信封裏裝著五萬日元,去掉手術費和單間的住院費,還剩下近兩萬日元。
“還給你。”
“不要。”
“但是,沒有零花錢不方便吧?”
“不會。”真也搖頭看著窗外,窗戶上掛著綠色的花邊窗簾,“你用吧。”
“真是不好意思。”
“有喝的嗎?”
“有果汁。”
“那就果汁吧。”
“晚飯呢?”
“吃過了。”
律子拔開果汁瓶上的塞子,往杯子裏倒滿果汁,遞給了真也。真也一口氣喝光了。
“好累啊。”
“給你鋪好被子吧。”
“不用了。”
“醫生說那個已經過了一個周了,做也沒有關係。”
“什麽?”
“那個啊……愛愛。”律子把嘴湊到真也耳旁說道。
真也不高興地沉默著,忽然像心血**一樣,拿起了掛在椅子扶手上的花邊編織物。
“啊,不行呀。”
“在織什麽呢?”
“好東西呢,你知道是什麽嗎?”律子含笑問道。
“不知道才問的啦。”
“再過兩三天告訴你。”
真也有些無趣地站了起來。
“啊,你這是?”
“回去。”
“這麽快就……”
“隻是過來看看的。”
真也已經在門口穿鞋子了。
“下次什麽時候來?”
“今後也許來不了了。”真也突然轉過頭來,一臉凝重。
“怎麽回事兒?”
“我要結婚了。”
“結婚……”
“雖然非常非常討厭,但是每天晚上都被老爸老媽哭求。”
律子將右手撐在入門的柱子上,直盯著真也。
“其實我心裏是想和你結婚的,因為我最喜歡你,但是那是不可能的,沒有辦法的事兒。”
律子依然在懷疑自己的耳朵,不相信真也所說的是真的,覺得自己似乎是在做一場噩夢。
“我不喜歡那個女人,完全不愛的。”
“那個人……是康子小姐吧。”
“是的……老爸非常中意。我雖然四處逃避,但還是越來越逃不掉了啊。”
“為什麽呢?”
“因為都已經訂婚了,而且結婚……”真也說到這兒,像是下定決心一樣喘了一口氣,“就在下周了。”
“下周?”
“下周日啦,所以已經毫無辦法了吧。”
“有啊。”
律子低聲說道。真也微微退後,盯著律子。
“怎麽辦?大家都在做準備了啊,無論是我家、她家,還是公司那邊。”
“那些都沒有關係啦。”
“事到如今沒辦法阻止了啊,沒法胡來的。那種事是不行的啊,已經晚了啊。”
“但是,你還沒有結婚啊。”
“已經和結了一樣了呀。已經給大家發出邀請函了,場地也已經訂好了,已經沒有辦法了。你要理解呀!”
“拜托了!”律子一屁股坐到入門處的榻榻米上,“逃到我這裏來吧。”
“不行啊!那種事情怎麽可能發生!我要是做出那樣的事兒,老爸老媽就死定了啊!”
“沒事呀,還有我呢。”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無論如何都?”
“是呀,已經那樣定下來了!我也答應了!”
“你愛著那個人是吧?愛著那個叫康子的女人!”律子再次站了起來。
“不是,不是呀,我說過我不喜歡了吧。”
“你一直在對我說謊啊!”
“不是的。我一直想跟你說的,可是沒有機會說。”
“不對。”
“真的啊,真的是沒有時間。我不會讓你吃虧的,錢的話我會想辦法的。所以,請你理解吧。”
“明白了!”
“那就說好啦,總而言之我今天先回去了,錢等後麵……”真也一邊把門打開了一半一邊說道,“真的是對不住你了。”
“你走!”
律子喊完這句,就趴在那裏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