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立前腳剛上飛機,大衛就找了過來。下午他才反應過來,艾琳今天走,她的親人也找了過來,但是她還留存了一張存折在他這裏!

遠遠地看到了上午來找他的一對亞裔父女,正站在路邊,望著天空上剛剛起飛的飛機,老人眼睛裏的不舍,讓他都覺得微微歎氣,快步走了過去,打招呼道:“你們好,還好你們還在,艾琳留了一張存折在我這裏,說要給你們的。”

艾琳伸手接了過來,遞給了爸爸。

曾仲才猶疑了一下,到底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600馬克,換算成人民幣是7000多塊錢,大陸的工資水平聽說不高,一個月就幾十塊錢,再加上登尋人啟事的費用,這麽多錢,這孩子怕是幾年才能攢出來。

這一張存折,讓曾仲才感受到了愛立尋找他的決心,心口有些發酸,和喬儀道:“你說你姐姐,她有家有孩子的,自己還要過日子呢,來一趟,花了這麽多錢,這是怕我在外頭沒飯吃呢!”

喬儀也有些感動,想不到這個沒有血緣的姐姐,能做到這個份上。

曾仲才無奈地搖搖頭,讓喬儀先收著,準備等下次,再加一點,給愛立還回去。

和大衛握手表示感謝,“大衛先生,謝謝你熱心幫愛立登廣告,不然我們父女怕未必有相見的一天。”

大衛露出了一口潔白的牙齒,笑道:“這是我該做的,她很信任我,把這樣重要的一件事,委托給了我,是我的榮幸。”又指著喬儀手裏的存折道:“這筆錢也不算小錢,加上廣告費,曾先生,請你相信,我很願意為她服務。”

曾仲才問他們是怎麽認識的,得知愛立這次跟著紡織工業團出國,就是他們公司邀請來的,立即表示,想邀請大衛共進晚餐。

這一次見麵,隻有不到兩個小時,愛立這孩子說話也隻揀好的說,曾仲才想從大衛這裏,多了解一點情況。

大衛也不負他所望,和他道:“艾琳現在任職於華國的紡織科學研究院,我想,她應該是單位的骨幹,不然不會作為代表出國。我和她交流了一些技術問題,雖然我們言語不是很通,但是通過畫圖,我們理解了彼此的意思。”

又告訴曾仲才,他或許會在今年年中的時候,去華國看看,問他們有沒有回去的想法?

這個問題,曾仲才一時沒有回答上來,等到父女倆坐上回去的飛機,曾喬儀正在看一份介紹西德甲殼蟲小汽車的報紙,忽然聽爸爸道:“喬儀,我也想回去看看。”

曾喬儀立即放些了手裏的報紙,有些意外地問道:“爸,你考慮好了嗎?”

“嗯,我這個年紀,再不回去就沒有機會了。愛立還說,你姑奶奶讓她孫子見見我呢!”曾仲才越說越思鄉心切,他已到暮年,如果再不回去,怕是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心裏都會有遺憾。

曾喬儀見他打定了主意,忙道:“那爸爸你五月以後回,等我放暑假了,我陪你回去。”

曾仲才搖頭道:“不用,你還年輕,你忙自己的就好,我到了那邊,有愛立一家,還有你姑奶奶的後人照顧,不會有什麽問題的。”

曾喬儀知道父親的顧慮,和他道:“爸,那我在學校申請一個出國交流看看,愛立說那邊現在放開了很多,應該問題不大。”

曾仲才沒有再勸他,轉頭朝機窗外看去,飛機已經在天空上麵,一眼望去,隻有茫茫的不規則的雲層,時間在這上麵好像停止了一樣。曾仲才想到三十一年的時光,他都沒有陪那個孩子,而她受邀出國,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設法地找他,忍不住深深地歎了一聲。

半個月以後,大衛收到了曾先生從米國給他寄來的禮物,是很精美的一件華國瓷器,信裏說這是他多年的珍藏,送給他的朋友。

這是後話了。

飛機離開了機場以後,餘明明問道:“愛立,剛才那是你伯伯,還是舅舅啊?”她想,愛立稱呼那個姑娘為妹妹,那極可能是父母兩邊的堂姐妹或表姐妹?

愛立微微歎道:“是爸爸,我小時候寄養在他家。”

餘明明驚訝得微微張了嘴,都說生恩不如養恩,寄養在他家的,那確實是和親生父親差不多了,怪不得愛立出國第一天,就惦記著找人。

和愛立道:“你這回運氣是真好,我都沒想過會這麽順利。”

愛立聽到這裏,也有感而發地道:“是,我這回回去,對我媽媽也有個交代,還有我爸爸的姑姑,她老人家臨走前,還記著這事呢!”

簡簡單單的幾句話,餘明明卻聽出了苦難.悵惘和遺憾。她知道,她們一家其實是幸運的,父親一直在大使館裏工作,她和媽媽在國內也過著比較平穩的生活,但是許許多多的家庭,因為戰爭.曆史,甚至是60年代前後的自然災害等原因,而有著一段辛酸史。

前坐的黎東生聽到這裏,忽然就明白愛立為什麽那麽排斥謝鏡清,她的生活裏,無論是過去的苦難,還是對未來的願景,都沒有他的身影,而在另一個維度,已經有人在她的生命裏履行了父親的職責,對於這個生父,愛立怕是一點期待都沒有。

說是生父,其實是毫不相幹的陌生人。這一刻,他有些覺得,當初應梅子湘同誌的意思,幫助謝鏡清見愛立,是自己做錯了。

後麵的餘明明安慰道:“現在改革開放了,你爸爸回去也挺方便的,離開故土這麽多年,他肯定也很想回去看看。”

愛立也知道是這麽回事,但是今天當喬儀和她說,幹爸曾經是國黨官員,不好回的時候,她也有些猶疑。畢竟幹爸的職位不算低,國家政治層麵的問題,也不是她們普通人能想到的。雖說改革開放了,但現在畢竟隻是在試點。

飛機在京市機場落地的時候,機窗外黑漆漆一片,機場裏的路燈,隱約照了一點路出來,愛立跟在大家後麵,下了飛機,隱約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夢一樣,她去到了西德,然後見到了目前生活在米國的幹爸。

一到飛機外麵,冬日淩晨的冷空氣撲麵而來,讓愛立都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就聽一旁的餘明明道:“真冷,又幹又冷的,這風都像是要把人的耳朵刮掉了。”

大家都加快了步子,往出口去。

從機場出來,愛立就看到鐸勻等在外麵接她,忙小跑了過去,“這麽晚,你怎麽來了,慶慶在媽媽那裏嗎?”

樊鐸勻接過她手裏的行李,“嗯,怕你晚上回來不方便,想著來接一下,”又問道:“怎麽樣,這一趟還順利嗎?”

“順利,鐸勻,我看到幹爸了,在上飛機之前,我們在西德的機場見了麵,他後來在海外成了家,還有個女兒,在米國上大學,叫喬儀……”

愛立一口氣說了很多,鐸勻認真地聽她說完,才問道:“是怎麽找到的呢?機場遇到的嗎?”

愛立又把她托大衛幫忙登報的事說了一遍,末了和他道:“走前,媽媽給了我一筆錢,怕幹爸在國外生活的不好,還好多帶了一些,登報花了不少錢,但是人找到了,一切都是值得的。最後剩下的部分,我都留給大衛了,請他轉交給幹爸他們。”

樊鐸勻倒沒懷疑大衛靠不靠得住之類的,總之人找到了,愛立的心結就能放下,這個錢就算大衛後麵不給幹爸他們,也沒有關係。

和愛立道:“那我們先回家,我出門之前,在爐子上給你熬了粥,回去喝剛好。”

愛立就去和黎主任.梅院子打招呼,大家看到樊鐸勻都笑道:“這就是愛立當年死活不肯跟我們從青市來京市的原因,挺好,挺好。”

愛立有些無奈地道:“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你們還記著呢!”

梅子湘笑道:“那可不,當時我還和東生說,這麽好的一個苗子,就這麽把她放回去,我還怪舍不得的,還好最後你又回來了。”頓了一下,語重心長地和愛立道:“回去好好休息,後麵可得鉚足了勁幹呢!德國那邊,說是年中就來我們這邊交流參觀,可能還會采購一批新式的機器,上麵要是批準的話,對我們來說,可是個挑戰。”

確實是個挑戰,德國那邊的紡織機器做得很好,特別是細節方麵,他們連每一顆螺絲都是做到了極致。

要想讓人家采購華國的機器,那至少在技術和性能上比他們更好。

等愛立和樊鐸勻走了,黎東生送梅子湘回家的路上,和她道:“幾天在機場上遇到的那位同誌,是愛立的爸爸,愛立小時候寄養在他家,梅大姐,以後不管誰再來你跟前求情,讓你說和,你可都不能答應了。”這其實說的就是謝鏡清了。

梅子湘點頭道:“我倒不知道,我看鏡清都未必知道這個事。”

黎東生見她聽進去了,接著和她說起工作上的事來,“愛立這次的交流做得很好,她帶頭的梳棉機工藝小組這幾年來也做得不錯,梅大姐,您看她是不是該動一動了?”

梅子湘點頭道:“是,我也準備這趟回來,就跟你說這事呢,她現在適合接受新的挑戰了。”

黎東生笑問道:“您指的是?”

“和德國那邊的技術交流和合作,我準備就讓她來接洽,她腦子活,對研究有熱情,又踏實肯幹,我剛沒說假話,在青市的時候,她就是我看好的苗子。嗯,當然嘛,職位上也該提一提了,你容我想想,提到哪個位置比較合適。”

“大姐,不急,我們回頭再商量。”

此時的沈愛立還沉浸在找到幹爸的興奮中,完全不知道,梅院長和黎主任已經給她安排了新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