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洌喬裝打扮,跟著米羅悄悄從皇城平日送水的小門潛出宮外。他最後回望一眼自己生於斯長於斯的皇城,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兒,他不敢從前門離去,因為大昀的人馬已經漸漸地近了。那得得的馬蹄聲,和影影綽綽的火把亮光,如同敲擊、映照在他的心眼耳之內,讓他整個人都覺得渾身酸軟。
原來敗,是這樣容易的一件事。
他心裏一會兒涼一會兒熱,米羅卻思維簡單,隨著馬車離皇城越來越遠,反而笑眯眯的。
清影真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不見了,霍祁鉞也不見了,可是她全沒放在心上,現在連一直擋著路的藍夙都已經死了,以後的日子,她和元洌可以重新開始了。
她往元洌身上一靠,“以後,就隻有你我兩個人了,我帶你去我長大的地方,那兒我討厭的人已經全都沒有了,你一定會喜歡的。”
元洌任她靠著,嘴角微微一提,似乎在笑,其實是在問自己一個問題:為什麽他的一生,總是有人在替他做決定?
他一生隻出於本心地愛過一個沈瓔珞,也曾想過一心一意地為之努力,得到她、擁有她,他想要雙宿雙棲的人,根本不是麵前這個乖戾的米羅。
米羅不知道他心裏所想,懶洋洋地靠在他身上,一隻手搭在自己從皇城之中帶出來的清影真人的獨門毒物之類,隻覺得心滿意足,她為人其實無比簡單,深愛的男人和心愛的毒物在身邊,就已經夠了。
她的笑容還未完全從臉上褪去,隻覺得身下的馬車忽地一頓,她和元洌都身上一緊,立刻坐直了身子。
米羅下意識地伸手去掀簾子,手還未伸到車窗邊兒上,就聽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個馬車連人帶馬被炸得四分五裂,隆隆之聲許久未曾消弭,一陣煙塵之後,隻有幾塊色彩鮮豔的布塊之類,靜靜地委在地上。
也算是有些本事的北金帝王元洌,就這樣被炸死了,這本身,就是一件很諷刺的事兒。
賽羅等到煙塵徹底消散了,才緩緩地從一旁的樹林裏踱步而出,他的心情很複雜,大仇得報理應欣喜,可為什麽,他的心裏,卻是空空的呢?
了斷元洌性命的雷火彈,和奪去他一家四口的一模一樣,他在“碧波池”上殺不了元洌,一路隱姓埋名、刻意低調地潛入北金都城,其中艱辛自不必說,能有今日途中截殺的結果,也許就是賽大叔、賽大嬸、阿米和阿豆在天有靈了。
他跪在地上,向著大昀櫟邑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
米羅煞費苦心帶出來的毒物,也和年輕俏麗的她一樣,化作了一塊塊的焦肉,賽羅顯然無暇去理會這些事,他轉身急匆匆地走了,誰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兒,他也永遠不會知道,那個還時不時出現在他記憶裏的古怪少女,已經死在了他親手布置的一場屠殺之下。
每個人,都是這樣可憐。
大昀的“衛家軍”營地裏倒是一片的歡欣鼓舞,玉郎和方塵也趕在開戰前到了,見了這樣讓人血脈噴張的場麵,又怎麽會不下死力地拚殺。玉郎在瓊江的時候被葉老夫人含在口中怕化了,到了這戰場,卻發現沒一個人會高看他一眼,頓時覺得渾身都舒爽無比,益發算是輕裝上陣,雖然掛了些彩卻無大礙,反而成熟了不少。
一時間滿營歡騰,衛珈雖還未痊愈,卻比之前好了許多,也能坐起來了,因為見夜來打了勝仗,越發高興,也想渾水摸魚地喝上幾杯,卻被夜來敏銳地阻止了。
瓔珞是頭一次見這位巾幗英雄的表姐露出那樣小兒女的情態,又見夜來蓄了須,許是刻意要顯得沒那麽陰柔美貌,一本正經地奪下衛珈手中酒杯的神態,倒有幾分像自己隻有一麵之緣的大舅舅衛鄴,不禁覺得好笑起來。
她微微偏著頭,正要和身邊的霍祁鉞說什麽,忽見他臉色蒼白,一忽兒泛著青,一忽兒泛著紅,人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手,卻還是牢牢地牽著她的手。
瓔珞唬得臉都白了,抬起頭來驚慌失措地四處張望,果見神醫在帳外聽到了消息,已經急急忙忙地跑了進來。
“這是‘桃花蠱’。”神醫見多識廣,把了霍祁鉞的脈之後就一直愁眉不展,想必是下蠱之人已經死了,這蠱毒無人控製,才會這樣突然地就爆發出來。
他憐憫地看著坐在地上緊緊地摟著霍祁鉞的沈瓔珞,這可憐的姑娘,離著幸福快樂,總是隻差那麽一步。
瓔珞望著霍祁鉞一片死白的臉孔,眼睛裏一滴淚水都沒有,她看起來呆呆的,隻有神醫對她說話的時候才有反應。
“南越之地,人善種蠱。”神醫話音未落,隻見瓔珞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心裏暗暗點頭,隻要瓔珞依舊懷有希望,霍祁鉞就有機會複原,這“桃花蠱”是情蠱,被下蠱之人的心境、思緒轉變,都會使得蠱毒產生變化,隻要盡力去求醫,將來會是怎麽樣,也不可看得太消極。
次日一早,天還未大亮,“衛家軍”大營之外,從衛珈、夜來、神醫到玉郎、方塵等人,都靜靜地站著,望著瓔珞將霍祁鉞好好地安置在馬車上,自己又下來同他們道別。
衛珈拉著她的手遲遲不肯鬆開,卻也不知道說什麽,玉郎看著這個一直顛沛流離的二姐,在戰場之上麵對刀光劍影都不曾害怕的,卻又像小時候一樣紅了眼眶,幾乎要抽泣出聲。
瓔珞卻十分硬氣,反而對眾人笑了笑,“不必擔心,等他好了,咱們再吃酒。”
大家都沒預料到她看起來嬌嬌弱弱,骨子裏這般豁達堅韌,隻有神醫撚著胡須微微點頭,遙遙地望著那馬車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點兒,再也看不見了。
玉郎舍不得,自己又在外頭站了許久,直到一陣風吹過來,撲麵已經不是那樣酷寒。他不禁抬頭,就看見樹梢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靜悄悄地,綻放出一片新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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