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過了一夜。這一夜他們都睡得很好。聽說今天要傳去問話,這個消息的確給他們多少新的期望,不管這期望是壞的還是好的。他們平時都是自由慣了,不知自由是怎麽可貴的人,此刻對於鐵欄外一切生物在自由行動的樂趣,真是渴慕到十二分。連那在門外走廊上用一團破布在擦淨著地麵的,穿著破爛衣褲的工人,和一隻搖著尾在走動著的癩皮狗,都會令他們羨慕。因為對於自由的渴慕愈深,所以對於帝國主義者無端對自由的侵害愈加痛恨!同時,想起那班勾結帝國主義者在殘殺同胞的所謂“忠實同誌”!更成為痛恨中之頂深切的痛恨!
其實痛恨盡管由他們痛恨,然而入獄者終於入獄,被殘殺者終於被殘殺,安享榮華者終於安享榮華。事實如此,非“痛恨”所得而修改。這時候為他們計,最好還是在心靈上做一番工夫,現出東方人本來的色彩來。最上乘能夠參禪悟道,超出生滅,歸於涅槃。那時候,豈不是坐監幾日,勝似麵壁九年!其次或者作著大塊勞我以生,佚我以死,享樂我以入獄的玄想。要是真能得到“忘足,履之適也,忘身,住之適也”的混沌境界,也未嚐不可。但他們都是二十世紀的青年,他們不能再學那些欺人自欺的古代哲學家,去尋求他們的好夢。…………其實,他們也要不到這種無聊的好夢!
差不多是上午十一時的時候,他們便一齊被傳出去問話。問話處由這拘留所門外的長廊向左走去,不到幾十步的工夫便到了。他們一路上各人都有他的一個護兵式的雜役把他們牽得很出力。牽著之菲的一個雜役,滿麵露著凶狠之氣。他穿著普通警一樣的製服,斜眉,尖目,小鬼耳。他行路時幾根瘦骨頭本有些難以維持之意,但他拿著之菲,卻自家顯出自家是個威猛,有氣力的樣子來。他的表情很難看,不停地圓睜雙眼看著之菲,鼻孔裏哼出“恨!恨”的聲音來,表示他對這犯人的不屑!
“你貴處係邊度啊(你貴處那裏呢)?”之菲低聲下氣地問著他。
“你想點啊(你想怎樣),混帳!”這雜役叱著,他的眼睛張得愈大了。
“我好好地問你一聲,點解你咁可惡啊!你估你好勒咩,我中意時,上你幾巴掌!(我好聲氣的問你一聲,你為什麽這樣胡鬧呢!你以為你很高貴嗎?我如果覺得快意時,便賞給你幾巴掌!)”之菲大聲叱著他,眼睛幾乎突出來了。
欺善怕惡的雜役,這時隻得低著頭,紅著臉,沉默著不敢做聲。
問話處是一間三丈見方,二丈多高的屋子,安置著辦公台,旋圍椅,象普通機關的辦事處一般的樣子。室內有一點木材氣味,坐在那裏的翻譯員是個矮身材,洋氣十足,穿著稱體西裝的人。他的鼻頭有一粒小黑痣,痣上有幾條鬈曲著的黑毛。那在翻譯員上首,專司問話的西人,穿著一套灰色的嘩嘰洋服,臉上紅得象一個酒徒一樣。
之菲最先被審問,其次P君,其次曉天。在問話中,他們搖一下身子,扭一下鼻孔,都要受譴責。“無禮!”“不恭敬!”那翻譯員時常用著師長的神氣說,極望把他們加以糾正。最後,他似乎為一種或然的同情所激動,扭著身子向他們開恩似的說:
“諸位,你們這件案情很輕,一二天內當可出獄。不過,哈!哈…………”他很不負責任地笑著。
停了一會,他們又被送回拘留所去。
他們今早又沒有飯吃,餓火在他們腹中燃燒著,令他們十分難耐。他們開始暴躁起來,一齊打著鐵門,用著一種餓壞了的聲音喊著:
“Sir!Sir!Sir!----(先生!先生!先生!)”
“Mr.!Mr.!Mr.!----(先生!先生!先生!)”
他們的聲音起初好象一片石子投入大海裏一樣,並沒有得到些兒影響。過了一個不能忍耐的長久的時候,那個西獄卒才搖搖擺擺地走來把他們探望一下。
“Sir!Weareonthepointofdying!Wehavenotanyfoodtoeatthesetwodays!(先生,我們都快要死了,這兩天我們什麽也沒吃上口。)”
“Why!Why!(嗬!嗬!)”他表示出十分駭異,把肩微微地一聳著說。“Youhavenofriendstogiveyoufoods!Oh,sorry!(你們沒有朋友給你們食物,嗬,真對不起!)”
“Butnowwhatshallwedo,wearenearlystarved!(但是現在我們怎辦呢,我們餓得要死!)”之菲說,他對於麵前的西獄卒恍惚看做一隻刺激食欲的適口的肥雞一樣。
“Thisevening,foodistobeprepared,thoughitmaybefarfromyourappetite!(今天黃昏給預備食物,雖然可能不大合你們的口味!)”西獄卒很不耐煩地說著,便很忙碌似地跑去了。
翌日下午兩點鍾的時候,他們都被帶到包探長室裏麵去。包探長室在拘留所的斜對麵,和正副警察長的辦公處毗連著。室內布置很有秩序,黃色的牆,黑色的地板,褐色的辦公台和坐倚,很是顯出鎮靜和森嚴。包探長這兩天的案件大約審判得太多,所以他的鼻也象特別長起來了。他的鼻的確是有些太長,那真有些令人一見便怕碰壞它的樣子。他的聲音依舊是這樣溫緩低下,同時卻帶著一種很專斷的口吻。他穿著一件很適體的黑色西裝,態度很嚴肅,這當然是個有高位置的人所應該有的威嚴。
“Mr,ChangSo,(張素先生,)”他用著他的高鼻孔哼出來的鼻音和之菲談了一會,最後終於這樣說著:“Wedon’tallowyoutoremainhereanylonger!IthinkyouhadbettergobacktoCanton!(我們不許你再留在這裏,我想你最好回到廣州去!)”他說罷,向他獰笑,很狡猾而發狠地獰笑。
“Idon’tliketogobacktoCantoninmylife-time!(我這輩子是不高興回廣州去的!)”之菲很堅決地答,臉上表示出一種鄙夷不屑的神態。
“Thenwhereshallyougo?(那麽,你到那裏去呢?)”包探長再用他的鼻音說。
“IshallgotoS.town,inwhichplace,Icanliveundermyparents’protection!(我回到S城去,在那裏我可以得到我父母的保護!)”之菲很自然地回答。他雖然知道到S埠亦是和到C城一樣,有被捕獲和危險。但他對這兩天的獄居生活異樣覺得難受。他對於經過S埠雖有幾分駭怕,但總還有幾分幸免的希望。至於他所以向他提出他的父母的名義來,這不過是要令他相信他是好兒子,並不是一個了不得的革命黨人的意思。
“Yes,youmaygo!(是的,你可以走啦!)”包探長說,他把他那對象貓一樣藍色的眼光,盯視著之菲。隨後,他便即在案頭用左手摸起那個電話機的柄,放在他的口上,右手摸起那個聽筒,喃喃地自語了一會,他象得到一個新鮮的消息似地,便放下聽筒和機構,向著之菲說:
“YoucangotoS.----immediatelyonboardtheshipcalledHaiKun.(你可以立刻坐船到S城去,船名叫海空。)”
P君和曉天都因急於出獄,結果便被這包探長判決伴著之菲一同出境,同船到S埠。
一個麵色灰暗,粗眉大眼,高顴骨,說話帶著C城口音的暗探,步步跟隨著他們。他對於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有意地幹涉。他慣說:
“不要動!----沒規矩!----失禮!----這裏來,快!----”等等帶權威的命令式的說話。
“你一個月賺到幾個錢!哈哈!…………”P君冷然地向他問著,一雙惱怒的眼隻是向著他緊緊盯住。這顯然是向他施行一種侮辱和教訓。他似乎很發氣,他的眼睛全部都變成白色了,但他到底發不出什麽火氣來。約莫三點鍾的時候,他們都被一個矮身材,橫臉孔,行路時象一步一跳似的西人,帶到和包探長室距離不遠的一間辦公室去。室內是死一樣地深靜,幾個在忙著辦公的西人都象石像一樣,一動也不動地坐著。他們都是半被挾逼地站著在這辦公室的近門口的一隅,那兒因為永久透不到光線,有點黴濕的臭氣味。他們每人的十個指頭,先後被安置在一個墨盒上,染黑後被安置在紙上轉動著把各人的十個指紋印出。那些被印在紙上的黑指紋,象兒童印在紙麵上的水貓一樣,對著它們的主人板著嘲笑的臉孔。停了一忽,他們又被帶到辦公處外麵,給他們照了三張相。
一種潛伏著的爆裂性,一種殺敵複仇的決心,在他們胸次燃燒著,鼓動著。但他們的理性告訴他們說,他們暫時隻得忍辱和屈服,他們的複仇的機會仍然未到,隻好等待著。
約莫四點鍾的時候,一切登記後被沒收去的東西都全部發還,他們即時可以出獄。那司號的印度人頻頻地向著他們笑。他向著他們說:
“Icangotoseeyouoff?(我可以給你們送行嗎?)”
“Theytellusthatweshallgotothesteamshiponmotorcar!Ithinkyoucannotkeeppacewithus!(他們告訴我們說,我們將坐汽車到輪船上去,我想你是沒法跟上我們的!)”之菲答,他表示著感激和抱歉的樣子。
一顆率真的淚珠在這司號的印度人的黑而美的眼睛裏濕溜著。懊喪和失望的表情,在他臉上躍現。
“Good-bye!(再會!)”他說,聲音有些哽咽。
“Good-bye!(再會!)”之菲很受感動地踏進一步,把手伸給他說。那印度人四處望了一望,有十幾對白人的眼睛在注意他,他便急忙把手插在褲袋裏,裝著不關心的樣子似地走開去了。
停了一忽,一切手續都弄清楚了。一架由一個馬來人駕駛著的漂亮的汽車,把他們載向那斜日照著黃沉沉的光,涼風扇著這裏,那裏的樹葉的馬路上去。押送著他們去的,有那個遍身汗毛的西捕,和那個麵色灰暗的暗探。
一陣狂熱和愛的牽掛糾纏著的之菲。他用一種嚴重的,專斷的口吻向著那西捕說:
“Sir!Ihavealoverhere,Imustgotoseehernow!(先生,我有一位愛人在這裏,現在我一定得去看看她!)”
“No,(不!)”西捕含笑地說。“timeisnotenough!(時間來不及了!)”
“No!Imustgotoseeher!Onlyafewminutes,thatisenough!(不!我一定得去看看她!幾分鍾就夠了!)”之菲說,他現出一種和人家決鬥一樣的神氣。
“Why,younaywriteheraletter,thatisthesame!(嗬,你可以寫封信給她,是一樣的!)”西捕說,開始地有點動情了。
“No!Idon’tthinkthatisthesame!(不,我想這不是一樣的!)”之菲更加堅決地說,他有些不能忍耐了。
“Allright!Youmaygotoseehernow!(好吧,現在你可以去看她一下!)”西捕說,他閃著眼睛笑著,顯然地為他的癡情感動了。
曼曼這兩天因為沒有看見之菲,正哭得忘餐廢寢。楊老板家中的人騙她說,之菲因為某種關係,已先到新加坡去了。他們完全把之菲被捕入獄這件事隱瞞著,不給她知道。但她很懷疑,她知道之菲如果去南洋一定和她同去,斷不忍留下她一個人在這H港漂流。她很模糊地,但她覺得一定有一件不幸的事故發生。因此,她整天整夜地哭,她的眼睛因此哭得紅腫了!
當之菲突如其來地走到楊老板住家時,她們都喜歡異常。曼曼即刻走來挽住他,全身了無氣力地倚在他和身上,雙目隻是瞪著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好了!好了!你這兩天到那兒去,曼曼姑娘等候得真是著急----啊!她這個時候剛哭了一陣,才給我們勸住呢!”三奶鶯聲嚦嚦地說,她笑了,臉上現出兩個美的梨窩。她轉一轉身,正如柳樹因風一樣。
四奶,陳夫人,八奶和其餘諸人,都來朝著他,打著笑臉,問長道短。他一一地和她們應酬了幾句,便朝著曼曼急遽地說:“曼妹,快收拾吧。我們一塊兒回S埠去!事情壞極了,待我緩緩地告訴你!”之菲說,他被一種又是傷感,又是愉快,又是酸辛,又是歡樂的複雜情調所陶醉了。
再過十五分鍾時間,他們和曉天,P君都在碼頭下車子了。之菲向著那西捕帶著滑稽的口吻說:
“Gook-byeIshallseeyouagain!(再會,我將再看到你的!)”
“Gook-byeMr.ChangSo!Ihopeyouareverysuccessfully!(再會,張素先生,我祝福你們完全順利!)”那西捕含著笑緊緊地和他握著手說。
P君和曉天都照樣和他握一回手。大家都覺得很滿足地即時走下輪船裏麵去。
“嗚!嗚!”輪船裏最後的汽笛響了。船也開行了。立在甲板上的之菲,凝望著黑沉沉的煙突裏噴出來的象黑雲一般的煤煙,把眼前的天字第一號的帝國主義者占據的H島漸漸地弄模糊了,遠了,終於消滅了。他心中覺得有無限的痛快。
“哼!”他鼻子裏發著這一聲,自己便吃吃地笑了。但,停了一忽,他的臉色忽而陰沉起來了,他把他的眼睛直直地凝視著他那無論如何也看不到的地方,歎著一口氣說:
“咳!可憐的印度人!你黑眼睛裏閃著淚光的司號的印度人!我和你,我們的民族和你們的民族,都要切實地聯合起來,共同奮鬥!共同站在被壓迫階級的戰線上去打倒一切壓迫階級的勢力!…………”這樣歎了一聲,他眼上似乎有點濕潤了。他悵然地走回房艙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