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地也發生黨變,他們都不能到那兒去,隻得滯留上海。之菲這時,差不多悲觀到極點。他和秋葉在F公園毗近的×裏租著一間每月十元的前樓住著,預備在這裏過著賣文的生活。他這時差不多變成一塊酸性的石頭。他神經紊亂時老是這樣想:
“雖然醇酒婦人的頹廢和墮落的生活,斷非一個在流亡著的狂徒的經濟力量所能勝。但,在可能的範圍內,且從此頹廢下去吧!墮落下去吧!我雖不能沉湎在鴆毒的酒家,**的娼寮中;但到四馬路去和那些和我一樣墮落的‘野雞’去碰碰,碰著她們高聳的乳峰,碰著她們肥大的屁股,把神經弄昏了,血液弄熱了,然後奔回寓所來,大哭一場,這總是可以的!有時,減衣縮食去買一兩瓶白玫瑰,以失望為肥雞,嘲弄為肥鵝,暗算為肥鴨,危險為肥豬,淩辱,攻擊為肥牛,肥蛇,飽餐一頓,痛飲一番,大概是不至於沒有這種力量的!沉淪!沉淪!勇往的沉淪!一瞑不返的沉淪!不死於戰場,便當死於自殺!我的戰場已失去了!我的攻守同盟的伴侶已經潰散了!我所有的隻有我自己的赤手空拳!我失去我的鬥爭的立場!我失去我的鬥爭的武器!在我四圍的,盡是我的敵人!我不能向他們妥協,屈服!我隻有始終站在反對他們的地位,去從事我個人的沉淪生活!”
但,當他神經清醒時,他覺得這種辦法實有些不對。他便這樣想著:
“革命這件東西,是象怒潮一樣,一高一低,時起時伏。這時候中國的革命運動雖然暫時消沉下去,不久當然會有高漲的希望。我應當忍耐著,冷靜地考察著各方麵的情形怎樣,我不應因此而失望,悲觀,墮落,頹喪。我應當在這潛伏期內,儲蓄著我的力量去預備應付這個新局麵。…………”
這兩種思潮,各有各的勢力平分占據他的腦海。他因此益顯出精神恍惚,意誌不專。
秋葉的態度,益顯出頹喪。他的否認一切的言論發得真是太多!他的失望,灰心,頹喪,不振,無生氣,沒有絲毫力量的傾向,一天一天地厲害起來!“希望”這個名詞,在他的眼裏,簡直成為一種嘲弄。他永不希望。譬如做文章寄到雜誌編輯部去,別人總是希望或許可以發表的吧。他寄去時從未嚐有過熱烈的傾向。寄去後,好象他的工作便算完了。他不曾多做一層希望的工夫。結果,他的不希望的哲學大成功。因為事實證明,他們對於這些是永遠用不著希望的!
他們睡的是樓板;穿的是從朋友處借來的破衣服;食的是不接續的“散包飯”;所做的文章,從未嚐賣到半文錢。他們實在是可以不用希望的。
這天,他們在報紙上看見一段S埠,T縣都為工農軍占據的消息。之菲決意再回去幹一幹,秋葉不讚成,他們的辯論便開始了。秋葉說:
“第一點,這支工農軍,子彈餉械都不充足,日內必定敗退潰散,我們沒有回去跟他們逃走的必要。第二點,我們現在需要竭力保持灰色,這一回去,色彩益加濃厚,以後逃走,更加無地自容。第三點,幹革命工作,不必一定到工農群眾裏麵去做實地工作。在文學上,我輩能夠鼓吹一點革命思想,也算是盡一分力量。我根據這三點理由,絕對不讚成回去。”他說話時,一麵正在翻譯逖更司的TalesofTwoCities(《雙城記》),態度很是冷靜鎮定。
之菲這時,全身的血在沸著,他對於文學本身已起著很大的懷疑。在這樣大風雨,雷電交閃的時代,他覺得安安靜靜地坐下去從事文學創作,這簡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他覺得月來的鬱積,有如火山尋不到爆烈口一樣沉悶,現在須讓它爆烈一下!他覺得月來的苦痛,有如受縛的鷙鳥一樣悲哀,現在須讓它飛騰一下!他的青春之火,他的生命之火,他的為民眾的利益而犧牲的壯烈之火,鎮日裏在他胸次燃燒著,使他非常焦灼,坐臥不安!他的灰白色的臉,照耀著一層慷慨赴難的表情,他的眼睛裏有一種懇摯的,急切的,勇往的光在閃著。他聽見秋葉的話老大地覺得不舒服,立起身來說:
“第一點我們必須回去,因為我們從暹羅奔走到新加坡,從新加坡奔走到上海來,為的是要到W地幹革命去。W地現時既不能去,而W地的革命勢力現時幾乎全部集中在S埠,T縣;故此我們必須把到W地去的決心移到S埠,T縣去。工農軍的是否失敗,現時不能武斷,假使失敗,我們隻有再事逃亡,並無若幹的損失。第二點,我們必須回去,因為我們的戰地久已失去,戰伴久已分離,戰鬥的力量和計劃大半消失,這一回去可以把這些缺陷統統填平。保持灰色這一層,現在大可不必;既已在流亡通緝之列,尚有什麽灰色可以保持?第三點,從事革命文學對社會當然也有相當的貢獻。但既已決心從事革命文學而不作實地鬥爭,這種文學易成蹈空,敷衍,而失去它的領導時代的效力!根據這三點理由,我絕對地主張回去!”他說話時,聲音非常亢越,有一種演說家的表情。
“且稍安毋躁!”秋葉冷然地說。他依舊在幹著他的翻譯的工作,他麵上並無絲毫激動著的感情。“革命是一種科學,並不是能夠任情。我們先要研究,加進我們去,在這個潰敗的大局中有沒有挽救的力量?我敢說,這是沒有的!現在工農群眾的暴動,有許多幼稚,錯誤;我們能不能糾正這種幼稚和錯誤?我敢說,我們是不能夠的!依照我們的特長說,與其說是政治的不如說是文學的。我想,現時還是安安靜靜地在這上海蟄居,從事文學創作吧!”
“對於你所說的話,我根本地加以否認!”之菲說。他這時對著秋葉的冷靜的態度幾乎有些憤恨。“革命是科學的,理性的,不能任情恣意,這是當然的。但照你這種蔑視自己的態度,人人象你一樣便足令革命延緩幾千年尚不能成功!革命運動之所以能夠一日千裏,全視各個細胞之能夠盡量活動。個人的力量,不能左右一個局麵,這也是當然的。但我們雖不能做一個左右局麵的偉人,我們不能不盡我們的能力去做我們所應當做的事。工農運動的是否幼稚,錯誤,我們現在尚無批評的資格;因為我們所得到的各種消息都大半是造謠的,內容怎麽樣我們未嚐切實知道。我輩的特長,即使是文學方麵,難道在這個政治鬥爭的**中,我們不應該再學習些政治鬥爭的手腕嗎?回去,我們一定回去才對!”
因為在上海摸索了一月,所受的苦楚,實在證實賣文這種生活的無聊;所以結局,秋葉用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態度,笑應和他一同回到S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