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因耿純的出現不歡而散,頃刻間眾人散得精光。那些名流都急於回去打探消息,以便及早給家小做出安排。而劉秀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震驚得心神不安,本來就不平穩的河北,一個不足為奇的道士,他究竟能發生什麽難以預料的變化?他吃不準,眼下局勢的轉變,就像雪後初霽的天氣一般讓人感到寒冷難耐。
劉秀退回內堂,立即召集鄧禹和馮異等人商量對策。非常時期一定要有非常大的對策,如果不及時穩定眼下的混亂局勢,恐怕先前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自己能否在河北立足,能否實現來河北時的抱負,都將是很大的問題。匆忙的思索中,劉秀憑直覺認為,目前最為關鍵的問題是王郎已經叛亂,但他的勢力發展還得有個進一步擴大的過程,而薊城方麵的人心歸向則是重中之重。如果薊城也像耿純說的,其他郡縣都響應了王郎那樣的話,那麽自己所帶的這些人,即刻就成了虎落平陽之勢,隨時隨地都可能有性命之危。
劉秀略感放心的是,廣陽王劉喜雖然當時酒宴上沒有明確態度,但在第二天的商談中,他還是明智地支持劉秀說:“大司馬用兵有方,我劉喜願與大司馬攜手共進退。”廣陽王劉喜在這裏德高望重,備受尊敬,他既然發出話來,薊城令也不敢有什麽異議。可他的兒子劉接仍不死心,背著父親廣陽王暗中拉攏薊城令密謀籌劃說,劉秀雖然是更始朝廷大臣,但手下沒有多少兵馬,洛陽距離河北太過遙遠,更始朝廷如今自顧不暇,哪還有能力來對付王郎?劉秀現在大勢已去,跟隨他沒有什麽好結果。王郎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皇家骨血,但人家目前勢力很大,隻有投靠了王郎才是明智之舉。
耿純薊城送信第三天,各路消息紛至遝來,王郎的檄文也在附近郡縣出現。看來薊城左右搖擺的動向也會很快有所結果,劉秀認為這個結果對他極為不利,必須得馬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因為王郎在邯鄲城裏封將封王,廣發檄文,告示天下,氣勢大大地壓倒了以洛陽為根據地的更始皇帝,一旦王郎發兵攻取薊城,劉接和薊城令即會把他劉秀當作他們封將封王的貢品拱手奉獻出去。
劉秀和馮異、鄧禹麵對四麵楚歌的危險境地,正準備出城招納士兵壯大自己的力量以求占據一方,巧在這個時上穀太守耿況的公子耿弇快馬加鞭趕到了這裏。耿純一見到耿弇,當即推薦給劉秀說,耿弇奉父親耿況之命到洛陽謁見更始陛下,回來路上恰好遇見我連夜前來請罪,馬匹已累得躺在地上不能動了,耿弇將自己的馬慷慨相贈,這才使我這麽快就趕到這裏,爭得了向大司馬傳遞消息的時間。
劉秀倍受感動,轉身讓朱祐帶耿弇下去吃飯,耿弇急於稟報軍情,大禮拜見劉秀,把來時路上遇到的情況講述一遍。從他的口中得知,眼下河北的局麵,已被王郎占盡了上風,勢力如滾雪球般地越來越大。許多原先觀望風向的郡縣和地方勢力,如今見王郎真的成了氣候,也都紛紛歸附,這就更使王郎不可一世,大有一統河北的趨勢。別的不說,就連耿弇的兩個隨從,都受名利的**,不顧耿弇的反對,走到半路上調轉馬頭直奔邯鄲投奔了王郎。
劉秀思索了良久,看來要反擊王郎絕非同小可。況且現在薊城絕非等閑之地,在這兒多待一刻鍾就多一刻鍾的危險。
“走!事不宜遲,必須立刻出城,招納士兵壯大自己,才有可能與王郎拚殺,奪回河北的控製權。”劉秀當機立斷,帶領所有人馬找了個借口向薊城郊外走去,為防萬一他們在郊外的一片樹林旁駐紮下來。一旦薊城方麵發生兵變,也好有個脫身之機,免得被堵截在城內措手不及。
一切安排妥當後劉秀派耿純與王霸悄去城裏招兵,劉隆則去準備用招兵所用的糧草與馬匹。
薊城的兵變終於不出劉秀所料,耿純與王霸當天晚上便急匆匆趕了回來,心急如焚地向劉秀稟報:“大司馬,薊城的情況不妙啊!廣陽王劉喜被囚的消息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傳遍了整個薊陽城。聽說劉接與薊城令,也正在加緊謀劃著投靠王郎的準備,整個城中一片混亂,家家戶戶都閉門不出,仿佛戰爭已經把這座城池給洗劫了一場。這種情況下,耿純和王霸征兵的難度可想而知了,加之河北連年戰亂,哪個百姓都知道,拿上刀槍上戰場,九死一生啊!為了這點口糧,搭上條命太不劃算。更重要的是,現在局勢混亂,今天你打我,明天他打你,誰也說不清孰是孰非,指望跟隨他們建功立業封王封侯,那更是比登天還難。”
劉秀聽耿純與王霸垂頭喪氣地述說一遍,即刻眉頭緊皺,沉思片刻後斷然說道:“看來在這裏征兵的可能性實在太小了,費盡周折征得幾個也不起什麽作用,現在唯有放棄薊城轉向別處也或許還有一絲生機。走,我看我們還是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耿純滿臉憂慮地說:“能離開這個泥潭當然好,可是,大司馬,咱們該去何處尋找生機呢?王郎的勢力已經越來越大,不管是哪個郡縣,隻怕都像薊城一樣,根本不會有太多的兵源,弄不好跑來跑去的還會有危險,叫我說,咱如今是爛泥坑裏搖樁,越搖越深,但還得不停歇地搖。”
朱祐幾個月的風霜雨雪中奔波,臉皮更加粗糙,還橫七豎八地裂開了道道血口子,紮得歪歪扭扭的髭須蓬鬆紛亂,他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紅眼粗著嗓門子說:“是呀,明公,叫我說,咱們真不如南歸,放棄河北,先回到洛陽再作打算吧!”
其實很多人都有這個想法,隻是劉秀不說,誰也不敢主動提出來,既然是朱祐開了這個頭,大家立刻隨聲附和,紛紛點頭稱是:“是呀明公,朱護軍言之有理,強龍不壓地頭蛇,等咱回洛陽召集好了兵馬,再殺回來對付那個王郎也不遲嘛!”
劉秀低頭不語,兩眼凝盯在桌子上搖擺的火燭,忽然想到,上次在邯鄲給了劉林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表麵上一時痛快,其實吃了大虧。以前常說,對待小人,隻可使他畏懼,而不能讓他懷恨。說歸說,真正做起來,何其之難呀!唉,一句話惹出了這麽多的麻煩,自以為忍術超人,還有欠缺呀!劉秀禁不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仍難作出決斷。
大家不知道劉秀在想什麽,見他憂憂鬱鬱的神情,都神離魂散地沉默不語,道道目光聚集在劉秀那灰暗的臉上,同時發出一個心聲:“何去何從,大司馬盡快拿定主意呀!”
“闖生不如熟混,流浪兒般奔波跋涉,不但要忍受饑寒交迫,還要忍耐心裏的孤獨寂寞。自己又何嚐不想南歸呀?!又何嚐不想盡快見到久別的親人。”但這個念頭隻在劉秀的腦際中一閃即逝。他更清楚,回到洛陽並非部下想象的那麽簡單易事。就算他有千百的充分理由,更始帝絕對不會派出大批兵馬給他的。況且朱鮪這幫小人,現在已是更始帝麵前的大功臣,劉玄不管自我感覺怎麽樣,但皇權仍舊掌握在他們手中。自己就這樣敗兵折將地回到洛陽,無疑給了朱鮪他們一個除殺自己的借口,真是比吃了砒霜藥老虎的人還傻。好不容易離開了那塊是非之地,決不能再傻頭傻腦地鑽死胡同了。
劉秀心裏翻江倒海地想著,仍舊進退兩難,眾人就那麽平心靜氣地等待著,默然無語。劉秀終因傷感而痛心失語:“人生在世,真正是命途多舛啊!”
“大司馬,我認為此事非同小可,關係到這麽多弟兄們的性命和咱們以後的大業,還需從長計議!”沉默無語的耿弇,終於開口打破了沉寂的場麵,眾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從劉秀的臉上轉移到耿弇的臉上,希望從他的嘴裏能聽到些什麽好的出路。
劉秀也情不自禁地扭過頭去,看著眼前這個相貌英俊,眉宇間氣宇軒昂的青年,凝固的喜眉微微展開,輕輕地點下頭,微笑著說:“有何見解,說來聽聽。”
“大司馬,我認為放棄河北,是一個非常不明智的選擇,因為就目前的局勢來看……”耿弇的話給大家當頭澆了一瓢冷水。劉秀環顧了一眼眾人的驚疑神態,再次微笑著點點頭,更加敬重這位年輕人的見解,便以鼓勵的口氣說:“哦?說下去。”
有了劉秀的支持,耿弇就和盤托出了自己獨到之處的見解,他很有禮儀地向大家拱拱手說:“諸位想想,明公此行河北,費了多大的周折,終於有所成就,豈能因為一個破落戶的算卦先生突發奇想聚眾叛亂而放棄這麽久以來的全部努力呢?話再說回來,即便回洛陽也未必就能搬到救兵。也許我們還沒有回到洛陽之前,恐怕就……就憑我們現在的兵力,早就被王郎截殺在半路上了,這是其一。其二是……”
朱祐瞧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歲小一大截子的年輕人,能有啥好主意,便不服氣地打斷了他的話說:“怎麽淨長他人誌氣?小小年紀你知道什麽叫兩軍交戰勇者勝。還其一其二地擾亂軍心。”
劉秀聽得頗感興趣,急忙擺擺手製止朱祐的衝動插話說:“哎!有誌不在年高,你讓人家把話說完嘛!耿賢士,說下去。”
“遵命!”耿弇兩手一攏接著說,“其二,要說也是對我們極為不利的致命一擊。如果南逃,那不僅僅是有損於明公威信,恰恰給朝廷嫉妒明公威名小人以口實,那才是明顯地助長了他人的誌氣,大滅了自己的威風,這樣的蠢事萬萬做不得。其三,天無絕人之路,凡事隻要動腦子想,總會有辦法的。方才我仔細考慮過,有一點諸位好像都忽視了吧?上穀與漁陽就在薊城的附近,隻要聯合上穀與漁陽兵力,必能變被動為主動,來他個後發製人!轉敗為勝不是不可能。”
一席話雖然說得有頭有尾,但人們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熱烈的情緒,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到一個死水坑中那樣,沒有激起多大的漣漪,大家對他的這個“後發製人”也沒有多大興趣,仍舊沉默在各自的角度,考慮著眼前必須選擇的出路。
良久的沉默之後,再一次打破寂寞場麵的仍是朱祐,他甕聲甕氣地說:“話雖這樣說,聽起來似乎也有點道理,可是誰有那個本事去聯合?咱們現在手中是要兵力沒兵力要權力沒權力,單憑一根朝廷賜給的漢節,哪比得上人家王郎一口就封一個丞相,動不動就賞他個太守,說來還是人家**力大呀!要想聯合上穀與漁陽的兵力,談何容易啊!叫我看,聯合兵力之事,僅憑耿弇的心血**,恐怕是很難辦得到的。”
耿純提醒說:“你別忘了,上穀可是……”
朱祐仍是憂心忡忡地搶過耿純的話茬說:“我沒忘,知道耿弇是上穀太守耿況的公子,可是你也別忘了,劉接還是廣陽王的兒子呢?兒子還不是照樣將老子給囚起來了。再說了,即便是耿況看在兒子情分上,願意出手相助,但僅憑他上穀的一己之力就能打敗王郎嗎?”
耿弇立刻接口說道:“這個不妨,雖然上穀與漁陽交往不深,但隻要明公信得過,我願受命前往,曉以大義,明之以理,我相信漁陽太守彭寵定會識大體,顧大局的。如果大家放心,晚生現在就寫信給家父,叫他協助辦理,雖不敢說有十分把握,但大體上不會有什麽問題的。”
耿弇雖然年齡不大,但口氣那麽自信,不但朱祐無話可說,就連鄧禹和劉秀也確實想不出別的辦法來,隻能這麽試一試了。看看天色不早,劉秀讓耿弇連夜寫信,明日一早行動,其他人都各自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