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一行在這漫無邊際的雪地上艱難地行走,走著走著,朱祐的馬突然一個滑蹄,好險將他摔下馬來,急忙攬住韁繩叫嚷:“明公,我的馬實在走不動了,人倒無所謂,渴點累點堅持一下還可以,可這牲口它……要是把它給累死了?那,那我們的人可就完了蛋了呀!還是先休息一下讓馬喘口氣吧?再說了,我們在馬上也這麽久了,半條腿都麻木了,也該讓大家下下地,找點兒腳踏實地的感覺吧!況且現在已經沒有薊城的危險了嗎?”
劉秀想起剛才告訴大家很快就有了集鎮,本想到集鎮上後,讓大家好好地吃頓飽飯,再美美地休息一下另做打算。可是剛剛調動起大家的精神,他的馬又來了這麽一下子,看來這人馬是得喘口氣了啊!匆匆掃視了一下所有的部眾,在心裏歎了口氣,就勢下馬站在路邊的界碑旁說:“都下馬吧,抓緊時間休一下,我們還要繼續趕路,要盡快找個驛站,人、馬都得吃點東西才行。”
大家都感覺到越發的饑渴難耐,捏起地上的冰雪往嘴裏塞,唏噓著冰冷紮牙的口水在喉嚨口蠕動一下吞咽下去,活動了一下麻木的手腳稍微有了點精神,劉秀下令起身前行。
眾人在一片衣甲撞擊聲中緩緩起步,大隊人馬繼續漫步在冰天雪地裏。劉秀在馬上舉目遠眺,倍覺天地間空曠雄偉壯觀,再低頭望一眼緩步挪動的隊伍,剛平穩下來的心又有幾分憂鬱,在心裏自問一句:“這大好的河山,何時才能一統啊?”
朱祐突然躍馬飛奔,壓抑不住興奮地吆喝一聲:前麵有炊煙,好像已能聞到酒肉飄香了呀!哈哈……眾人順著朱祐指的方向看去,果真有嫋嫋升起的炊煙在上空盤旋,都縱鼻嗅嗅,果然有一股酒肉香味飄來,迅即精神一振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站住!”劉秀雖然也精神大振,但他還是果斷地製止了大家的行進,勒轉馬頭衝著前邊的人說:“諸位將士,停下來原地休息,我們現在不能再往前走了。”
“為什麽?”王霸不解其意吼叫:“沒飯店時想飯店,這可有飯店有酒肉吃了,你又不讓我們去?這到底是什麽意思?難道就讓我們在嗅味嘛?”
劉秀搖搖頭,親情備至:“我何嚐不是和大家一樣,填飽饑腹輕裝上陣。可你們一群渴極、餓透腸子的人,貿然衝過去,不嚇壞嚇跑街麵上的人家,也要將商鋪酒店的人家嚇得關門閉戶。朱護軍由你一人一馬先行一步辦置酒飯充饑。”
朱祐未等劉秀把話說完,邊在身上不停地摸索,邊驚慌失措地大叫一聲:“糟了,糟了,我怎麽給錢袋子忘帶了,這下可糟透了。腰裏沒銅,寸步難行啊!沒錢怎麽吃呀!他們可不管我們是不是朝廷的大臣,還是什麽三天三夜沒吃東西快要餓死的饑民!”朱祐這麽一嚷嚷,王霸等人一下子癱坐在冰雪地上哭喪著臉叫苦連天:“完了完了,這下可真的完了,渴死餓死在這冰雪路上是無疑的了。”
“不僅僅是飯店,即便是普通農家,住人家的店要給人家店錢,吃了人家的飯要付人家的飯錢。況且現在兵荒馬亂的,誰的光景都不好過,普通百姓管這麽多人吃一頓,非得全家餓上個十天半月不可。”眾將士七嘴八舌翻動起各自的衣袋,結果大失所望,由於走得太匆忙,居然沒有一人想起來帶上一星半點的銀兩。
堂堂七尺男兒,平素個個張口大幹一番事業,閉口要光宗耀祖。可現在,卻讓他們挨門逐戶,像乞丐一樣地向飯店或者農家討要吃喝?眾將士癱坐地上,誰也張不開這個口啊!
此刻最難受,也是最不願讓將士們拋頭露麵地去沿街乞討的還是劉秀,淚眼朦朧地望著軟癱在地上的將士們,疲倦與饑渴寫在張張臉上,一口口從那些幹裂的嘴唇裏喘出來的白氣,由低向上慢慢模糊了他的雙眼。戰火連天的環境下,不但要與人鬥,還得和天鬥和地鬥和饑寒交迫的命運鬥。大家追隨自己把生死都放在尖刀利刃上,人人身無換洗衣,家無有隔夜糧,全仗著身膽跟自己吃口皇糧,而自己如今拿什麽去回報他們的赤心一片呢?劉秀麻利地從內衣裏掏出佩戴在身上的玉佩,在手中狠勁地攥了幾攥說:“來,我這兒有一塊價值不菲的玉佩,應該還能給大家買上一頓粗茶淡飯充充饑渴吧!”
劉秀邊說邊從腰間解開綁纏在腰帶上的絲帶,然後在嘴邊輕輕地吻了一口,在心裏默默地愧疚說:“麗華,莫怪我辜負了你的一片癡心哪!你親手將它給我係上,說是帶上這塊玉佩,如同你自己陪伴在我身邊,既可以消災避難,又可以長相通犀。可是現在,我……我實在沒有辦法呀!”劉秀手握著玉佩,仿佛周身環繞著陰麗華身上飄溢著的溫馨芬芳。他的手顫抖一下,狠心地抽出了絲帶,將仍有體溫的玉佩交給了朱祐,臉上橫溢出一絲艱難的笑意,似乎他對這塊玉佩並不特別看重。
眾人都站起身來,七嘴八舌地嚷叫著:“不行不行,明公,好歹您也是當朝的大司馬,怎麽能拿出貼身於親情的吉祥物品做典當,傳出去不讓人笑掉大牙?明公的威信何在,顏麵丟盡!不行不行,我們就是餓死,也不能用明公的信物當飯吃!”
劉秀擺擺手讓眾人不要吵鬧,他斷然地衝著朱祐說:“如今之計隻能這樣,我們隻有吃飽了肚子,才有力氣與王郎鬥,才能收複失地統一河北。區區一塊玉佩算得了什麽?快去!”
鄧禹點子多,一把從朱祐奪過玉佩往懷裏一塞,笑嘻嘻地轉身拉了一把朱祐,讓他和自己一同前去,並說:“明公說得對,眼下性命要緊,東西失去了可以再回來,性命可就隻有這一條,性命都沒有了要這玉佩還有何用?走走走,我們這就去把東西典當了,給大家弄些救命的東西回來吃,咱倆一塊去也多個幫手嘛。走啊!”
眾人對鄧禹的舉動是既驚奇又不滿:驚奇的是在這生命危難時刻,他竟能如此的慷慨激昂,自願為大家謀劃救命食物;不滿的是,危難時刻見真情,一個文爾懦弱的書生投奔明公,明公是怎麽器重於他的,餓一頓就受不了啦,關鍵時刻居然為了一己私欲,真要把明公常伴身邊保平安的寶玉給當了換飯吃,明公真是走了眼,他怎麽會看上他這個無情無義之人。
朱祐狠狠地瞪了鄧禹一眼,轉身往雪地上一坐,怒氣難消地說:“我不去,要去你自個去好了。到底安的什麽心,就這麽餓一下,你就蹄蹄爪爪全暴露出來了!去啊?你去啊!我看你能忍心吃下去?去啊!” 鄧禹麵對大家的紛紛議論,麵紅耳赤,羞愧難當地低下了頭:“唉!眾口難違,那咱們就等死吧。”
劉秀最了解他這個同窗之交,從鄧禹手中要過玉佩,看了又看舉著手說:“諸位兄弟,咱們都是朝廷命官,一舉一動直接影響到朝廷的威嚴。我方才聽到有人低聲議論說:‘哪怕餓死也不能白要人家辛勤耕作出來的糧食吃。’這話說得好啊,大丈夫要的就是這個氣節!但是還有一句話大家也不要忘記:‘能屈能伸方為真正大丈夫本色,光伸不屈懦夫庸才!’好,既然大家不願用這塊玉佩救命,那麽這塊玉佩也就失去了它的價值,也失去了陰麗華那顆消災避難的心願,那還留它何用?幹脆摔碎它省得它整天在身邊招惹是非。”
“哎,明公且慢,我去便是!”鄧禹急忙跳起身來,從劉秀手中搶回玉佩,雖然他仍沒褪去滿臉的赤色,也不理會大家仍在議論聲聲,拉一把馮異轉身就走。
“等等,還有我呢!”朱祐躍馬追了上去。
“算了,還是我和馮將軍去吧。”鄧禹與馮異兩人嘀咕幾句,便策馬向不遠處的集鎮上馳去。
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劉秀沉沉地歎了一口氣:“知我心者,鄧仲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