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飛雪越來越大,快到天黑時分,恰好路邊有幾間破舊的茅草屋,劉秀等人一齊擁入屋內避寒。馮異見牆角堆放著一些幹柴草棒,急忙抱過來放在劉秀跟前點燃。鄧禹幫劉秀解下濕衣烘烤,眾將士也趕緊圍過來取暖。馮異見劉秀餓得臉色蠟黃,便悄悄地到附近一農家求得一些麥仁飯,每人分給半碗,劉秀感歎不已地:“危難之時方顯真情,公孫昨獻豆粥救饑,今又進麥仁飯解困,吾當永記於心矣。”
眾人手捧麥仁飯吃得津津有味,飯後眾人宿於屋中。後人為紀念劉秀君臣患難之情,便將此處這幾間茅草屋名為“麥仁店。”
幾天的長途跋涉,劉秀等人終於來到了信都附近的驛站。這個矗立路邊,看上去仿佛一個小農舍的驛站,讓他們怎麽也不敢相信,信都的驛站竟然如此的破舊。
馮異首先跳下馬來,走進小屋才發現,驛站不但破敗,而且冰鍋涼灶,顯得好久都沒有人住過了。馮異繞屋轉了一圈,失望地轉身出門,擺擺手示意大家不要下馬,這裏歇不得。劉秀望著馮異滿臉失望的色相,反而覺得好奇,下馬走上前去想看個究竟。
邁進滿是塵土的前堂,劉秀細細地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座破敗的小屋,總感覺到有一種特別的虛幻就在周圍。小屋並不大,特別是在屋後那棵大樹的映襯下,就顯得更加低矮猥瑣了。自己走過那麽多的地方,還從沒見過如此茂密的大樹。它不像其他的大樹那樣枝幹密布,也沒有一個龐大的樹係,隻有一個主幹筆直挺立著,仿佛一座寶塔、一個巨人,讓人頓生敬畏。
微風徐徐地吹著,樹木在陽光的照射下搖晃著婆娑而單調的影子。劉秀正沉思遐想地著圍住大樹轉悠,不知什麽時候,樹後走出一個滿頭白發,身穿白衫的老人,老人沒戴頭巾,銀白色的頭發披散,讓人分不清哪是胡須哪是頭發。未等劉秀開口,老人神秘地一笑:“如果老朽猜得不錯的話,我想你們一定是在尋找一條去信都的捷徑吧?走大路不吉利,被人追上可是要丟命的!”
劉秀大吃一驚,摸不清對方的來頭,且頓有一股激頭貫頂的冷氣沉入心底,盯著老人半天,竟然不知說什麽是好。老人仍神秘兮兮地伸出拐杖,向一條野草叢生的小路指了指,微微笑著說:“將軍不必詫異,你隻管照這個方向直走,便可安然無恙地迅速到達信都。不管路上有多麽崎嶇險惡,你們都不要回頭,因為隻有這條路才能避開追兵,直達信都城下。”
劉秀迷惑不解,老人雙眼喜眯:“無須耽擱,趕緊上路吧!”無論老人是怎樣的神仙指路,劉秀對他的話總是有點疑慮重重,畢竟初次相遇,弄不清是敵是友,一時拿不定主意該不該相信。低頭沉思間一陣輕微地響動,忙抬頭望之,眼前的老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四下裏看看,根本就沒有任何人出沒此處的跡象。劉秀大惑不解,呆立在原地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恍惚中神誌出現了幻覺。恰在這個時候,鄧禹趕了過來,他見劉秀一臉詫異的樣子,忙問道:“明公您,怎麽了?”
劉秀這才醒過神來,把方才神智離奇的事情說個大概,鄧禹卻不覺驚奇,自我主見地解釋:“明公,自古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能人高士層出不窮,碰上這樣的賢達人士也不足為奇。想來他一定是隱居於此的世外高士,靜觀天下形勢,貌似貧窮無聞,實則對天下走向了然於心,他願意出來幫明公一把,那正說明如今人心仍在我們手裏。明公,走!大可不必多疑,按照他指引的方向行進,一定錯不了!”
劉秀並沒有顯得十分興奮,拉住鄧禹的手說:“既然是高士,必有高人一等的謀略,我們何不請他出山,幫助咱們打天下?即便他扶凳上馬,也在所不辭。”
鄧禹苦笑一下,打斷了劉秀的話:“梅花寒苦優於香,桃花春雪優於色,蘿卜白菜各有所愛。萬物各有本性,何況這些高士賢達?他若有意追隨明公,早就表示出來了,既然他要悄悄地躲開,這也是徒勞的。這種事情可遇不可求。更何況明公,身為漢朝大司馬。還是抓緊時間趕路吧,隻有到了信都,咱們才能喘口氣。”劉秀點點頭,走回隊伍中去,長歎一聲:“走吧!就按高士指的路往前走。”劉秀仍半信半疑,憂心忡忡,但鄧禹已經領頭順著小道朝前走了。
這條小路的確非常坎坷,一路走來,基本上沒有正經下腳之處,兩邊荊棘叢生不說,狹窄夾道怪石林立,曲曲彎彎難有百丈徑直,隻能辨別大致方向向前挪動。走出一截,越發難行,眾人隻得從馬上下來,慢慢地摸索前行。腳底下鬆軟地踩著厚厚的樹葉,深一腳淺一腳,走得人人通身酸困無力,心頭七上八下地恐慌,隻怕敵人設有埋伏,那可要全軍覆沒了。
驚恐的心態過後,即刻一片歡欣鼓舞,正如那個神秘老人說的,果然到達信都的日期比預定的減少了一半。小路盡頭,大夥的眼前豁然一亮,高高城牆上迎風飄擺著“漢”字的大旗,人人都欣慰地把懸掛著的心放了下來。馮異快馬上前,衝著城門樓上的士兵高呼:“漢軍使節大司馬來到,快打開城門迎接!”
“請稍等!”城頭上巡邏的士兵們聽到大司馬的名號,轉身急跑下城樓,看樣子是稟報將軍去了。可是半個時辰過去了,城門卻還是靜靜地關著,絲毫沒有打開的跡象。
王霸終於沉不住氣了,嘟囔一句:“狗娘養的!”隨即揮舞著手中的寶劍,扯開嗓門衝城頭高聲大喊道,“城上的龜孫子!到底讓進不讓進城!馬上讓你們太守來見,就說我王霸今天要找他問個究竟!他不認我難道連大司馬也拒之門外嗎?”
話音未落,城門忽然咣當一聲大開了,信都太守任光衣甲整齊,帶著許多名流豪門分列在城門兩側,任光趕快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在劉秀麵前長長一揖,寒暄幾句,轉過臉去看看王霸,笑著說:“幾年不見,你仍然還是這麽直爽沉不住氣,看來今晚咱們又要不醉不歸了!”
一句玩笑話,讓肅穆的氣氛緩解了不少,在眾人的笑聲中,大家簇擁著劉秀進入信都城。
劉秀忽然感覺踏實了許多,終於可以喘口氣了。但等進到城中時,劉秀卻暗吃一驚,信都是個郡城,卻沒有想象中那般繁華,路上的行人也是少得可憐。偶爾有幾個行人駐足觀看這群外來的士兵,也是衣衫破爛,目光呆滯。任光顯然看出了眾人眼中的疑問,忙苦笑著解釋:“大司馬有所不知,去年信都發生了一場瘟疫,結果死的死逃的逃,現在剩下的就隻這些殘兵老幼,唉,兵連禍結,上天也跟著湊熱鬧,沒辦法呀!”
劉秀望著街道上那一扇扇緊閉的商鋪店門,不禁讓他心中湧現出一股蕭條淒涼的感覺。他本來指望以信都為根據地,對抗住王郎叛軍的熱望頓時涼了半截子,心頭一陣怏怏不快,卻又不能表現出來。
盡管信都城內人煙蕭條財物匱乏,可任光對劉秀等人,還是給予了最大限度的高級待遇,不但歇息的臥房安置得幹淨整潔,火盆把屋子裏烘烤得暖暖和和,為他們接風洗塵的晚宴也辦得甚是豐盛。任光為了活躍氣氛,還特意邀請了當地有名望的人物作陪。宴席上當地名流與將士們高談闊論,熱熱鬧鬧很是融洽,這是多日來大家最為舒心的一夜。
從交談中劉秀得知,王郎起兵叛亂後也曾把檄文送到了信都,麵對周圍郡縣都望風而降的巨大壓力,任光斷然把檄文撕得粉碎,當即將送信使者的人頭割下送洛陽更始朝廷,以表示對漢室的忠心耿耿。並和都尉李忠、信都令萬修一起,召集所有兵力嚴加防備,同心守城。前幾天,扶柳縣的廷掾拿著王郎的檄文,來找任光商議,打算說服任光和他一起歸順王郎。任光二話不說,立刻將他推出斬首,把他手下的四千兵力都集結到城內,親自日夜巡邏,嚴格把守城池,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當地的名流借酒頌揚:太守任光不但忠心漢室,還確實是位知情達理的好官。他非常體恤民情,關心百姓的疾苦,甚至連百姓們的衣食住行都掛在心上。整個信都雖然窮困,但民心卻非常堅定,這些都讓劉秀擔憂之餘又抓住了一點希望。
任光傾心盡注地主之意的,熱情地舉杯向各位敬酒,仰頭往嘴裏倒進一杯咽下,把頭轉向劉秀樂嗬嗬問道:“明公親臨信都,帶來蓬蓽生輝,真是我們的萬分榮幸啊!不僅僅是我們終日思念明公,其中另有一人更是望眼欲穿哪!不知明公您可否有興趣召之一見?”
劉秀也把任光的敬酒往嘴裏一倒說:“哦?好啊!現如今正值用人之際,有什麽能人誌士,那就請伯卿幫忙請出來吧!”
任光衝屏風後邊招了招手,隻見一個身穿青衿年輕人手舉兩根竹簽,低頭走入大堂。眾人不知他要幹什麽,都停下手中酒杯,把目光投了過去。年輕人一直走到劉秀身邊,猛地單腿跪地,雙拳舉過頭頂,拜一大禮後才猛然抬起頭來說道:“明公,這是上穀與漁陽太守親筆寫的書信,他們都願與明公共謀天下事,還請明公接受。”
“耿弇你怎麽……”還沒等大家反映過神來,劉秀已經快步接過書信急切地將他扶起,相視片刻後,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劉秀邊笑邊拍著他的肩膀動情地說:“耿弇啊,真沒有錯看你,來,先飲下這杯酒!”
此刻大家也都認出是耿弇,紛紛叫喊著要和耿弇碰杯。等到每人都與耿弇熱情一番後,劉秀將耿弇拉到身邊問道:“耿弇你,你是怎麽脫險的?現在怎麽又來到了這裏?上次分手後是否被王郎給困守薊城?”
耿弇激動萬分地打斷了劉秀的話說:“王郎他沒有那個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