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始二年,在一片鑼鼓喧天,管弦悠聲中,劉玄遷都長安。來到這座山水絕佳,物阜民豐、易守難攻的軍事重鎮,劉玄再沒有後顧之憂了。他敞開胸懷封官加爵,對那些曾經為他衝鋒陷陣的十幾位漢軍主要將領,都給予了高官厚祿。雖然隻有王鳳一人不在朝廷外,其餘的如朱鮪、李軼、方望等都掌握著宮中大權,劉嬰、李鬆也理所當然地被封為丞相,個個風頭出盡風光顯赫。劉玄還特意提拔了善於阿諛奉承的趙萌為右大司馬。
趙萌的突然高升,讓很多人迷惑不解。許多身經百戰的將領們不僅心中不服,還互相產生了對劉玄的不滿:“他趙萌何許人也,他有何大德大才,沒有聽到什麽響動竟然一下子坐到了一人之下三人之中的交椅上了呢?”
趙萌原本地位並不高,隻是個侍奉皇上飲食起居的角色,但趙萌為人乖巧心細,他對劉玄的脾性、喜好都認真地揣摩,知道劉玄如今貴為天子,已經不滿足韓氏獨占床笫。於是,他就乘虛而入投其所好,遠道從江南花重金買來一個櫻桃小口、楊柳細腰的妓女,詐稱是自己養在老家的愛女,特意領來拜見皇上。
劉玄一看如此絕妙的江南佳人,立刻喜上眉梢,趙萌則做出忠心耿耿的樣子,順水推舟,把自己的“女兒”獻給了劉玄,二人相扶走入洞房,喜結連理,趙萌自然也就輕而易舉地成了國丈。
然而,劉玄的原配夫人韓氏皇後卻不依了,除了嫉妒,大鬧內宮,還當著文武百官大鬧朝堂,一下激怒了劉玄對她的徹底厭惡,再加上那個如花似玉的小妓女幾夜“枕邊兒風”吹得他暈頭轉向,還有趙萌從一旁攛掇,劉玄終於狠心地將韓氏打入了冷宮,趙萌認為時機一到,暗使他人將韓氏秘密處死。
這樣一來,新娘更加受寵,正中了趙萌的下懷,他放開了手腳大肆活動,把自己的心腹安置在劉玄身邊,不聲不響地從朱鮪等武夫手裏,將掌握控製朝廷的一切權力轉移到了自己的手中。
朱鮪和李軼等人,看到他們所執掌的朝廷大權,漸漸地被趙萌所獨攬,既懷恨在心,又無可奈何。但為了不再失去軍中的兵權,他們相機行事,奏明皇上許可後,各自帶了自己的兵馬,到關東鎮守一方,做起了自己的土皇帝了。
劉秀自從與劉揚聯營後,名聲大振,信心力倍增,緊接著又有好戲連台,真可謂河北戰場激戰猶酣,俠肝義膽之士紛至遝來。漢中王麾下的兩員猛將賈複和陳俊慕名前來投奔,這兩人不但作戰勇猛,而且頗有心計,曾經率兵大敗增援巨鹿的劉奉。有了這兩員戰功顯赫的大將軍做左膀右臂,劉秀心裏更有幾分勝算的把握,趁熱打鐵,揮戈引兵直接向柏人城進軍。行進途中有探馬來稟報軍情,說王郎部將早已率增援部隊布好了陣勢,正以逸待勞地等待,請大司馬定奪。
劉秀略微思忖片刻,立即改變策略,擺手停止前進,決定不急於硬拚,先攻占附近的廣阿城,取得此城就有了或進或退的據點。
由於前不久,賈複和陳俊兩人在這裏輕鬆地取下了王郎的橫野將軍劉奉的首級,其餘兵將都聞風喪膽,所以此次進攻廣阿城,劉秀的兵馬還未接近城門時,城內已潰不成軍,不攻自亂了,賈複和陳俊率領眾人,吼叫著衝破廣阿城門,不費吹灰之力,便讓廣阿城池移主。大家暫時在城內稍作休整,等待耿弇等大將引領漁陽、上穀的突騎前來會師。
一切安頓妥當後,劉秀叫上鄧禹,二人登上城牆的角樓,鋪開地圖,指指點點,探討下一步的作戰計劃。風還夾雜著些寒意,吹得二人思緒紛飛,不經意地抬頭望去,太陽被烏雲遮住了大半個,隻露出月牙般的一角,天色昏黃昏黃的。劉秀忽然感覺萬裏路上剛剛有個好的開端,王郎的勢力還很雄厚,聽說更始遷都長安後,朝廷形勢更加混亂了,各地豪強勢力紛紛放開了膽子鬧割據,江山分裂如同橫七豎八的大棋盤,而自己眼下不過棋盤中的一顆棋子而已。劉秀在心裏自問一句:“文叔,你有把握收拾這番殘局嗎?”
鄧禹見劉秀心神不定,似乎已經猜出了他的心思,便倒背雙手臨風而立,神情嚴肅而淡然地看著蒼茫的天空,心有所指的說:“明公,您看那雲層裏的太陽,不管它經曆了多少時辰,盡管眼下還是時常刮風下雨的惡劣天氣,但誰都知道,烏雲永遠是遮不住紅日的。”劉秀自然聽出了其中的含義,啞然失笑地搖搖頭說:“知我心者,唯有仲華兄也!”
鄧禹回了劉秀一個喜眉笑眼,引得劉秀跟著哈哈大笑起來,隨即他又忽然緊鎖眉頭:“仲華,方才你說我對天下形勢考慮得還不夠周到,我一直想不通確切的意思,能不能說得更清楚些?”鄧禹目光灼灼地低聲反問:“真不明白,還是假裝糊塗?”
劉秀微微一笑,剛想開口,鄧禹沒等他答複,也不管他是真明白還是假糊塗,低沉的聲音中,仍帶著幾分悲觀的情緒說:“明公,道理其實很明白,當今天下擾亂,人思明君,猶如孝子思慕慈母,當年堯無三夫之分,舜無咫尺之地,禹無百人之聚,湯武手下將領,也最多不過三個,但後來怎麽樣?他們都成了一統江山、名垂萬世的天子。由此看來,古往今來成大業者,在德尊厚,不在地盤大小。俗話說,行下春風望下雨。明公,現在隻要一心修德,如春風**漾,到時候自然萬物生長。”
兩人正談得投機,忽然被身後一聲叫喊打斷了他們的思緒:“稟大司馬,左大將軍任光從信都趕回,正在大營外等候!”鄧禹聽報,不由得滿臉疑雲浮起,劉秀也頓時暗吃一驚。按照行軍計劃,這個時刻,任光一行人也就是剛剛才能趕到信都啊?難道路上遇到了埋伏,兵馬遭到了不測?劉秀心裏想著,嘴裏不停地嚷叫:“快,快讓他進大帳說話!”
劉秀急忙催稟報的兵士趕快下去傳喚,邊轉身快步走下城頭,邊在心裏不停地思索著:“自從大軍離開信都後,信都王翻臉變卦,暗中勾結王郎部將,把信都重新占據,還關押了信都太守宗廣和許多漢軍將士的妻孥和父母。一時間人心惶惶,劉秀特意命令任光帶領一支人馬,再把信都給奪回來,從時間上判斷,估計出了差錯。”
任光渾身血跡,穿著的戰袍也被撕成了條條縷縷,一臉狼狽相地大步跨進帳內,也不敢正視劉秀和鄧禹,抱拳半跪下來痛心疾首地哭叫:“請明公降罪,末將該死啊!”劉秀哪有心思聽他降罪的話,焦急地盯著他問:“先少給我來這一套,快把具體情形說清楚!”
任光仍滿臉通紅,羞愧難當地回答說:“明公,屬下沒有鼓動好兵將,他們見人家信都王得了王郎的援助,兵強馬壯,都揣摩著此戰劫數難逃,遂紛紛棄甲丟盔而逃,末將揮劍斬了兩個帶頭鬧事的將士,但還是沒有製止住,最終所剩甚寡,在下不敢貿然進兵信都,故擅自無功而返。”
劉秀歎口氣搖搖頭說:“天下大亂,生靈塗炭,百姓苦啊!螻蟻尚且偷生,為人怎不惜命?這也怨不得他們。左將軍請起,咱們再議對策,總得有個萬全的辦法才成。還有,錯斬的那兩個將士要給以厚葬。”話還沒有說完,忽聽城頭上角鼓陣陣,號角齊鳴,大家走出帳外,正碰見過來傳話的兵丁,那兵丁精神煥發地稟報說:“稟明公,耿將軍帶領漁陽和上穀的兵馬來到城下,正在吆喝著要開城門進城。”劉秀忙把信都的事情先放一邊,帶著鄧禹和任光等人,急匆匆地登上城樓向下觀望,果然是耿弇率領著千軍萬馬候在城門外。
劉秀喜不自禁地高喊:“快快,快開城門,迎接遠賓。”迅即一手拉著鄧禹,一手拉著任光,在眾將士的擁護下走出城門迎接,大家相見握手言歡,氣氛異常熱烈溢於言表。
兩軍會合後,實力大增,耿弇把自己這次帶來的幾位將領,如寇恂、景丹、吳漢、蓋延和王梁等人一一介紹給劉秀。諸將紛紛上前參拜,異口同頌揚:“久聞明公大名,如雷貫耳,早有歸順之意,難得耿將軍從中周旋,才有今日的如願以償!”
看著隊伍忽然數倍地壯大,劉秀自然喜形於色,當即傳令,大擺宴席,犒勞眾位將領。酒席宴上,劉秀趁著酒興,間封耿弇和彭寵為大將軍。眾人歡聚一堂,互相傾吐衷腸,說話很是投機,氣氛異常熱烈,直飲到一醉方休方可離席。
兩軍會合不久,如錦上添花般的好消息接踵而來,長安朝廷派遣尚書令謝恭與振威將軍馬武,率領一支漢軍經過全力激戰,已經收複信都,正向廣阿凱旋。信都將士們的家屬都被解救出來了,這個消息不啻烏雲散去見太陽,大家不但立刻消退了心頭沉甸甸的重壓,更感覺到,自己已經不是孤軍作戰,而是在朝廷的統帥下,河北與長安已經連成了一片。趁著捷報接踵而至,全軍士氣大振的時候,劉秀索性放開手腳,準備大幹他一番。他特意找來鄧禹,對著牆上掛著的地圖,商討下一步的行動。
鄧禹兩眼凝盯在劉秀鎖定地圖上的位置,深深憂慮著,如何利用好謝恭的助陣兵馬,還不能使長安和河北發生齟齬,別把好事做成了壞事。這也正是劉秀所擔心的事情,長安方麵這次派出的兵力不少,他們的實力不能小覷,倘若處理不當,取我軍而代之的可能性也是有的。那樣一來,在河北所有的辛苦,都會變作為他人作嫁衣裳。
劉秀擰眉沉思,全在鄧禹的猜測之中,他望了望沉默不語的劉秀,一腔分憂的口氣建議說:“明公,根據眼下的情形,我看咱們還是和他們一道商討軍政,一道調兵遣將,一道馳騁沙場。至少表麵上要顯露出親密合作的勢態,但從內心裏,又不能完全輕信他們。最好能派我們的勇將鎮守通往長安的要道,不能讓長安的兵馬羽翼豐滿而難於鉗製。這樣,前方我們精誠合作,共同殺敵,而後方大本營又有堅實的支持和保障,進退自如,勝算始終攥在我們手裏。”
劉秀對鄧禹的建議頗為讚賞,在召集眾將領商議軍情大事時,婉轉地向各將帥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並特別地指出:“日前最主要的目標就是盡快奪取邯鄲。而奪取邯鄲的進兵戰略分為兩路:一路由右大將軍李忠率領,重兵把守信都,其主要任務是,根除那裏的殘餘叛亂,撫慰百姓,減免苛稅,鼓勵生產,為前方戰場源源不斷地輸送糧草及其他軍用物資。另一路由劉秀親自帶領,進軍巨鹿。由於王郎散布帝嗣之名,假借漢成帝親生骨肉,很有蠱惑人心的力量,很多城池中民心不穩,且對方兵強馬壯,對漢軍是一個不小的挑戰。”
劉秀巡視了眾人一眼,霍地從帥案後邊站起來,威顏厲色,話語鏗鏘有力:“所以,我軍將士要拿出頑強作戰、一鼓作氣的勇氣,一舉殲滅敵人,不久之後,邯鄲定是我們的天下!”
諸將對劉秀的戰略布局甚是滿意,大戰在即,無不熱血沸騰,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以耿弇為首的幾位年輕將領,齊步跨到帥案前,抱拳跪地高聲請命:“明公在上,我等一定聽從指揮,嚴守軍紀,為明公效力,在所不辭!下令吧明公,我等願打頭陣!”
劉秀欣慰地一笑,故作虔誠地說:“請起,諸位小將請起,我劉某何得何能,能有你們這些忠於朝廷的赤膽良將,我大漢江山固也!劉某懇請諸位務必努力,等到漢軍全勝的那一天,天佑善人,善心之後,定然會有豐厚的回報。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