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彭的突然出現,讓劉秀控製不住激動,嗬嗬一笑起身繞過大案,彎腰將岑彭攙起拉到身邊,叫著他的小名“君然”,既親切又滿腹苦衷訴往事:“你曾跟隨我大哥出過不少力,說來也算是故人了。有些話我也不瞞你了,我劉某來河北前後,身經百戰,閱人過萬,這個道理還是能想得通的。不過,非常時期要有非常大的辦法去對付,如今我漢軍危難重重,西麵更始朝廷想奪我的兵權,竊取我兵將辛苦得來的戰果,我不答應,他們便以叛逆之賊的罪名來討伐,東麵賊寇四起,出兵平叛實屬不易,而後麵謝恭又搖擺不定,恐二心於我,如今又有這個韓歆,雖然態度曖昧在先,但關鍵時刻將我拒之門外,真可謂四麵楚歌,孤軍無法立足,難以打開局麵。而像韓歆這樣反複無常,不知他那葫蘆裏到底裝的是什麽藥。以防不測,我也隻有先下手為強,隻有殺一儆百,方能警告那些包藏禍心、首鼠兩端之輩。君然是我兄長舊屬,投奔韓歆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我也就不再多問了。總之,對你自然相信就是,你就不必替什麽韓太守求情了。”

岑彭顯得一臉的委屈,他抹了一把湧滿眼窩的淚水說:“蕭王有所不知,大司徒遇害後,明公忍辱負重,委曲求全。可岑彭身為小吏,實為身不由己,為形勢所迫,開始在大司馬朱鮪手下任校尉,跟隨他征討王莽,做了楊州牧,後又升遷為淮陽都尉。誰會想到,後來卻因為曾經跟隨過大司馬,始終難得其信任,被不明不白地降了職,幾經輾轉才跟從了河內太守。而如今天下大亂,長安搖搖欲墜,西邊赤眉蠢蠢欲動。有點實力的人物都縱橫捭闔,圖謀割據,天子有名無實,賊起四方,群雄競霸,百姓塗炭,無所歸依。屬下聞得明公收複河北,撫慰百姓,此乃天下蒼生的福分。屬下跟從大司徒多年,對大司徒情意甚深,當初不是大司徒保舉重用,我也沒有展露才學的機會,不幸大司徒慘遭殺害,我雖然氣憤,卻無力相報,今日相遇蕭王,也就找到了舊主,這才盡心說服韓歆,可是蕭王你,你這殺一儆百,隻能冷了天下誌士之心哪!日後誰還敢再追隨蕭王平天下?”

“君然……”岑彭動情的遭遇,勾起了劉秀思戀大哥之心,也眼圈兒泛紅,感慨頗深地輕輕拍了拍岑彭的肩膀說:“大亂之年,大家都是一葉浮萍歸大海,誰能做得了自己的主?這些過去的往事,就讓它過去吧,不必再提了。從今往後,大家通力合作,風雨同舟。事若有成,定不會虧待君然的。”

“謝蕭王始終惦記著屬下,就是肝腦塗地也在所不辭!”岑彭拱手答謝。

岑彭湊近劉秀急切言道:“蕭王若有東征賊寇的計劃,那麽這次出巡河內正是個好機會。河內這幾年來沒有大的兵亂,經濟基礎相當殷實,作為戰略大後方,肯定能極好地促進前線作戰。現在的太守韓歆乃地方大姓,久負聲望,很有號召力。若明公一刀斬下去,雖可解一時的心頭之恨,卻不免要引起民心動搖,留下無窮禍患。如果能免其死罪,讓他戴罪立功,方更顯示出明公的英雄大度來,那就一定能不負眾望,贏得民心、必得天下,還請蕭王三思啊!”

劉秀深感岑彭言為心聲,最初的氣憤也淡然下來了,但麵部仍有點威嚴的氣色,擺擺手命令說:“看在君然忠心耿耿的情分上,去!將韓歆押回來。”

韓歆死裏逃生,忙拜跪堂下,感激涕零地叩謝蕭王不殺之恩,隨之又跪拜岑彭麵前感謝他請命之意。岑彭急忙將他攙起,倆人齊跪在劉秀麵前,齊聲高呼:“願聽蕭王調遣,徹底平滅叛賊!”

劉秀這才急忙起身將二位扶起,嘴上雖滿口的歉辭,內心裏卻洋洋得意地說:“快起來快起來,既然歸順一家了,就不必再如此大禮了。”望著兩人的窘態,心裏不免發出幾聲暗笑,施恩最忌諱先益後損,馭下最忌諱先鬆後嚴。自己就是要先嚴後鬆,隻有如此,這才能讓他們對自己又忠心又畏懼。他的這樣一個小小的策略,連聰明的岑彭竟然也沒有看出來。

岑彭當然覺察不出來了,雖說他聰明過人,且又跟在大司徒麾下多年,但多年後的今天,時局翻天覆地的變化,恰在這個關鍵時刻韓歆又猶豫不決,明公又那麽絕情地要嚴加懲處,他講情還來不及呢?哪還有那份閑心去悟他的用意。再說了,他若一旦悟錯,那可是無法挽回的損失。沒那份閑心是為了救人,救了人則更應展示他的豪爽俠義之心。

岑彭仍站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勸說劉秀:“明公,既然是一家人了,就應該把河內當作平叛反賊的根據地,恢複韓歆和河內城中其他官屬的官職,讓他們履行自己的職責,製定安撫吏規民約,繼續向周邊城池巡視,迅速擴大勢力。”

劉秀采納了岑彭的建議,在風平浪靜中把河內接管過來,安頓好所有兵馬後,即刻發兵清陽。清陽接近鄔城銅馬軍盤踞的地方,大家都認為觸動清陽,很可能會影響到銅馬軍有所動作,紛紛做好打大仗的準備。劉秀對此也分外的重視,集中優勢兵力在這裏勒兵待戰。

安營紮寨的第二天,劉秀帶領鄧禹和岑彭幾位心腹屬下登上城門巡視兵情。正在指指點點地議論著,忽聽城外暴風驟雨般的馬蹄聲由遠而近,一隊突騎精兵風馳電掣般地滾滾而來,揚起陣陣塵土,遮雲蔽日。眾人大吃一驚,驚恐萬狀地向遠處眺望,等對方進抵到城下時,城上人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原來飛馳而來的精騎,是大將軍耿弇和吳漢率領前來參戰的精銳之師。麵對如此恢弘的氣勢,大家好像站在驚濤駭浪前,頓有一種精騎揚蹄瞬息萬變,勢如排山倒海般滂沱而下,馳騁疆場猛如風卷殘雲。有這樣堅不可摧的精銳之師,定能建大功立大業!眾將軍看在眼裏,都嘖嘖稱讚,信心更加堅定不移。

眾將士正在城頭交口稱讚,耿弇和吳漢已率領精騎入城,耿弇飛馬馳到城腳下滾鞍下馬,跨越著台階跑上城頭,快步走到劉秀跟前,先施一大禮,迅即恭恭敬敬地呈遞上兵籍簿。劉秀接過冊子認認真真地翻閱,站在一旁的諸多將領紛紛趁機向劉秀請求說:“明公,這您也都親眼看見了,突騎精銳之師,如此英勇善戰,不如分給各營,讓他們做先鋒,帶領各營士兵衝鋒陷陣,不但有利於突破對方陣營,對咱們這邊的士兵們來說,也是個很大的鼓舞啊!”

劉秀合上兵籍簿,甜甜地一笑,有意拖長了聲調,穩重大度地說:“用兵之道,關鍵在於有全體為一的心思。諸位要排除為建一己私功的想法,明白更重要的是顧全大局。精銳騎兵分歸各營,固然能幫助諸位將領功成名就,但大家也應該想一想,將這樣一隊精銳之師四分五裂,突騎精兵的威力自然會被削弱而失去精銳優勢,對敵人的打擊力度肯定就會相應地被削弱下來。一個指頭難以吃重,五指合攏成拳,則可以重力出擊,置敵人於死地。這個道理,想必諸位心裏都清楚吧?更何況,突騎凶悍,尋常人難以統率,駕馭不好反而會成為自己的負擔,自亂陣腳。而耿弇父親為上穀太守,自幼生長於邊地,諳熟馬匹性情。吳漢呢,他曾以販馬為生,來往於燕薊之間,生性豪爽,故而能調遣突騎自如。諸位試想,如果沒有這番經曆的人,我怎敢就這麽輕易地,將如此強悍的精銳之師交給他們兩位呢?除了他們兩人之外,誰又能駕馭突騎這麽得心應手?鄧禹,你說說看,是分還是精銳?”

鄧禹不假思索地出口說道:“我看還是明公的話在理,就以明公的重拳在握,力戰強敵!”

眾人聽了劉秀的細說,也覺得確實有他的道理,都心悅誠服地點點頭。他們雖然沒有分得騎兵,但看到眼前這支強悍的骨幹力量,勝算已經明顯在握時,都心情振奮地注視著馬隊,紛紛拜禮告退:“明公所言極是,精銳之師就應該銳不可當!”

經過幾天的訓練整頓,漢軍內部已經達到了軍將一心,士氣充分鼓舞起來,摩拳擦掌地準備出兵征討清陽。由於準備充分,兵力銳不可當。而清陽本來兵力就相對單薄,雙方交戰不久,便是勝負已分,清陽城被輕易收入囊中。

果然正如劉秀和鄧禹等人擔心的那樣,攻打清陽,驚動了銅馬軍。銅馬軍看到劉秀突然崛起,對自己無疑是個嚴重的威脅,他們立刻擁兵前來,既然大戰不可避免,劉秀索性也不歇氣,拿下清陽之後立刻統兵與高湖、重連、銅馬聯軍會戰於薄是。雖說對方是三部聯軍,從兵力上講,比劉秀方麵要強,但由於劉秀軍隊來得很突然,衝擊得很猛烈,三軍臨時組合到一起,缺乏內部統一協調的作戰方法,力量分布上就顯得有些渙散。而劉秀偏偏最善於利用對方的弱勢,看準了就撕開一條口子,窮追不舍。這次也不例外,劉秀把重點放在他精心訓練的突騎精銳之師上,臨戰時特別強調,諸路兵馬,一定要和耿弇、吳漢親率的突騎精兵統一作戰,同進同退,互相掩護。騎兵衝開敵陣後,步兵一定要奮力拚殺。

“出擊!”隨著一聲令下,突騎之師以銳不可當之勢衝入敵軍,熱血迸濺殊死搏鬥,霎時間戰場上殺聲震天,刀光劍影碰撞中血流成河。精銳之師平日訓練有素,在戰場上果然威力不凡,經過幾個回合的衝突,敵軍頃刻陣腳大亂,各自收縮自己的兵力,想保全自己的實力。但他們越是收縮,便給突騎留下的空間就越大,就更加助長了突騎縱橫馳騁的長處。空間的不斷增大,精騎的衝力就越大,威力也就越猛。敵軍在精騎猛烈的衝擊下,陣腳開始大亂,煙塵滾滾中,喊爹哭娘聲、槍刀碰擊聲及殺聲響成一片,慘狀各異的屍體遍地都是。

漢軍越戰越勇,敵軍難以抵擋越亂越糟,最後終於潰不成軍地敗下了陣來。劉秀望著敵軍大勢已去的勝利場麵,方揮劍下令:“停止收兵,窮寇莫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