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臘月,大雪翻飛,天寒地凍的河北內外蒼蒼茫茫,萬物覆蓋在厚厚的雪層下悄然冬眠,整個天地寂靜無聲。剛剛飛過的這場大雪,路滑難走,很不適合行兵作戰,尤其是賴以衝鋒陷陣的突騎精兵,更不便於出行。劉秀站在帳外,抬頭看看淺灰色的天空,沉沉四野如同倒扣的鍋底。他輕輕歎息一聲道:“傳我的命令,全體將士,暫且駐紮休整。”

射犬城內,漢軍將士們,除了必須立崗、放哨和探馬外出遊走打探消息之外,其餘將士都躲避在帳篷內,圍坐在火炕邊上驅寒取暖,抿著酒說說笑笑,馬匹在槽廄裏悠然吃著草料,一切平和而寧靜。但在這寧靜的外表下,漢軍將士們誰心裏都明白,他們眼下暫時的悠閑自在,不過隻是暫時的養精蓄銳,儲備著奮戰前的軍力。一旦戰爭的號角吹響,他們還是要挺槍揮戈,奮然出擊,熱血迸濺、肢體橫裂的戰場就在不遠的地方正等著他們呢。

劉秀帳內,火苗舔舐著灶膛,將整個營帳烘得溫暖如春。不過歇兵不歇將,劉秀不敢有絲毫的懈怠,派人找來鄧禹,攤開案幾上的素帛地圖,與他並肩而坐,在地圖上指點著密密麻麻的地名,議論著選擇進軍的路線。鄧禹見劉秀目不轉睛地盯著關中地區,心有靈犀地微微笑著說:“明公的眼光果然厲害,關中沃野,確實是戰略要地呀。赤眉勢大,長安政亂,必為所破,明公要成就大業,可乘機謀取關中。”

片刻的凝視後,劉秀收回視線,這才朝鄧禹點點頭,把地圖卷起來放到一邊,若有所思地說:“我與兄長起兵舂陵,以‘複高祖之業,定萬世之秋’為誓。今更始危亂,赤眉猖獗,大統危死,宜乘機定關中。但河北未定,尤來、大搶、五幡騷擾山東,我欲乘勝北進。能伐我西出者,惟仲華深邃大度,可堪重任。”

鄧禹抱拳,欣然從命:“承蒙明公信任,鄧禹願率兵西出,拓土開疆,以成大業。”劉秀一腔感激之情說,今拜仲華為前將軍,領兵西出。用多少兵馬,將軍自選。

鄧禹憂慮片刻,和衷共濟的口氣:“河北寇賊勢眾,需大兵征討。西出兵馬精兵兩萬就可。置於從征將領,容我自選。”

“好!咱就這麽定。”劉秀點頭讚同,當即在中軍大帳召集諸將,說明派鄧禹西出之意,諸將聽說要取關中,無不興奮,紛紛要求跟隨鄧禹出征。鄧禹看著諸將的求戰**,心裏很是高興,笑著說:“蕭王府裏的諸將,真是忠心可嘉,漢室必興啊!可眼下河北賊勢尚眾,眾將齊心,力建大功!我隻帶少數將軍隨從西出。”說著,隨點名道姓,選韓歆為軍師,李文、李春、程慮為祭酒,馮愔為積弩將軍,樊宗為驍騎將軍,宗歆為車騎將軍,鄧尋為建成將軍,耿訴為赤眉將軍,左於為軍師將軍。吳漢、耿弇、賈複、陳俊等人未被選中,大為失望。

鄧禹仰望著多日協同作戰的幾位名將,抱拳含笑道歉:“諸位將軍,抱歉,抱歉!時間緊迫,我們分頭準備,凱旋再相聚吧?”隨同選定西出的將士們集結待命,準備啟程。

臨出發時鄧禹仍有三分不放心的口氣向蕭王辭行:“河內新定,韓歆隨我指日西行,長安朱鮪陳兵洛陽,聞聽我軍西出,必然出兵河內,明公可選定能守河內之人可保平安無事。”

劉秀笑道:“仲華所憂正與我同。你以為諸將之中,可使誰守住河內?”鄧禹沒笑,但他滿臉認真地說,看來明公是已胸有成竹了,那好,咱們就來個心靈深處吧。你我把所選之將的名字書於掌上,看看是否同為一人。劉秀讚同,遂取筆在掌上書寫。鄧禹也含笑在掌中寫上。然後兩人同時伸拳亮掌,不禁相視大笑。兩隻手掌中所書的雖然筆跡不同,一個行草,一個隸書。但同是一人兩個字:“寇恂”。

劉秀和鄧禹擊掌笑道:“仲華與我不謀而合,看來河內太守一職非子翼(寇恂,字子翼)莫屬了。”鄧禹侃侃而談道:“當年高祖用蕭何守關中,無後顧之憂得以專命山東,終於奠定了漢室的基業。如今,河內倚河為固,戶口殷實,北通上黨,南迫洛陽,可比高祖所居關中之地。子翼文武雙全,有禦眾治世之才,可以當此重任。”劉秀深以為是,隨即招來寇恂,說明委以河內太守一職,寇恂當麵辭謝:“明公如此的信任,寇恂本該竭力效命。但是,河內新定之地,地方殷實,又靠近洛陽,明公北上,鄧將軍要西行,朱鮪、李軼必來圖謀河內,寇恂之力,恐難拒敵。河內有失,糧草輜重難以轉運。寇恂戰死事小,可明公、鄧將軍進兵受阻,大業不成千古遺恨啊!”

劉秀語氣堅定,和顏悅色:“哎!子翼不必推辭,你的憂慮不無道理。我自當另遣良將扼住河上,為你外援。當年高祖用蕭何,關中暢通無阻。我現在把河內交給你,不僅要為大軍給足夠的軍糧輜重,還要率河內將士抵禦洛陽兵馬的進攻。子翼之功比蕭讚侯,有過之而無不及。”

既然蕭王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寇恂還有什麽可說的,欣然受命說:“有明公的精心安排,我就放心了。一定不負重托,守住河內。”劉秀大喜,隨即又招來馮異,拜為孟津將軍,統領魏郡,河內兵馬,屏障河內,為寇恂外援。馮異抱拳受命。

劉秀根據各地的軍情,也根據自家軍隊的整體素質和自身的特點,作出最終部署。心事重重地說:“鄧禹率兵西進長安城,馮異帶兵鎮守孟津,任命寇恂為河內太守,以河內為戰略大後方,籌措軍糧,整治兵器。他自己則親自帶吳漢、耿弇、陳俊等繼續兵北上討伐叛賊。”

鄧禹讚同劉秀的部署,並建議說:“既然方略已定,就應該事不宜遲,分兵踏雪啟程,分別向各自的目標進發才是。”劉秀完全同意並采納了鄧禹“分兵踏雪啟程”的建議,威風凜凜地騎在青驪馬上,頂風冒雪站在大軍帳前下達命令:

“前將軍鄧禹率韓歆、李文、馮情等將領西進發。孟津將軍馮異與河內太守兼行將軍事的寇恂則率兵回轉河內,派兵遣將征集糧草,修整兵戈。吳漢、耿弇和陳俊等將領,隨我繼續北進,攻取北部邊境。出發!”

“遵命!”各路兵馬,按照劉秀的命令,各自拉開戰幕。

更始帝劉玄聞聽劉秀遣師西進關中,又驚又怕,後悔當初不該派劉秀執節北渡。如今,赤眉西迫,鄧禹東逼,如何是好啊?趙萌見諸將不聽調動,更始帝無計可施,隻得派心腹大將樊參引軍數萬,解安邑之圍。樊參率兵出長安,渡過茅津,打算從大陽縣出其不意地進攻鄧禹,安邑之圍自解。鄧禹得知長安派出援兵,留下軍師韓歆與祭酒李文、李春、程慮等少數兵力佯攻安邑。他自己親率馮愔、樊宗、宗歆、鄧尋、耿訴、左於六將,潛師東下,在解縣南更始軍必經之地設伏。

樊參一無所知,率兵大搖大擺地進入鄧禹軍的伏擊圈。一聲鳴鏑,鼙鼓擂響,漢軍呼叫著衝出,左有馮愔、樊宗、宗歆,右有鄧尋、耿訴、左於,縱馬揮兵殺向更始兵馬,鄧禹領兵迎麵殺出。更始兵馬遠道疲憊,突遇伏擊,軍心動搖,被漢軍猛衝猛殺,隊形大亂。樊參大驚,呼喝將士就地抵抗。驍騎將軍樊宗縱馬趕到,揮戈衝殺,樊參揮刀應戰,未及兩個回合,被樊宗一戈刺穿胸膛摔落馬下,長安漢軍見主將已喪兵無鬥誌,四散潰逃。腿腳慢的或為漢軍所殺,或舉械投降。鄧禹得勝而歸。

孟津,馮異率領河內魏郡兵馬沿河占據要塞,挖深溝、築高壘、設鹿砦,堅固的防線如一道山嶺,橫亙在河內與洛陽之間。鎮撫關東的更始舞陽王李軼、大司馬朱鮪聞聽鄧禹西出,攻箕關,圍安邑,欲兵發河內,但見馮異防守嚴密,不敢輕舉妄動。

赤眉軍勢如破竹過關斬將一路衝殺過來,猛撲向王匡、成丹、劉均等一夥守軍,兩大昔日的友軍在弘農大開了殺戒。由長安城內臨時收集起來的漢軍兵將,一向安逸享受,操練不勤,哪裏敵得過威猛剽悍的赤眉猛士。單從士氣上講,見對方紅眉毛紅眼睛不要命的陣勢,就已魂飛天外,哪有心思應戰,稍作幾下抵抗,便跪地求饒。也有少數殊死拚命的,但畢竟勢單力薄,隻能做困獸之鬥,三兩下就被清掃幹淨。

蘇茂因討伐方望、弓林有功,被更始皇帝劉玄封為討難將軍,他自以為大仗小仗打了數十場戰功赫赫,還怕赤眉軍一群拚湊起來的土包子不成?特向劉玄請命,願帶屬下平定赤眉軍。隗囂怕他兵力單薄難成大事,建議丞相李鬆一同前往,既可助他一臂之力,又可防止他自恃功高狂傲輕敵。劉玄準了隗囂的奏章,降旨蘇茂同李鬆即刻發兵前往弘農增援。

事實果然不出隗囂所料,蘇茂為搶頭功,不聽丞相勸告,行至中途即加快了進軍速度,揮戈揚鞭日夜兼程,把丞相李鬆所率的眾多精銳之師遠遠甩在了後頭,孤軍深入弘農地帶。赤眉軍渠帥樊崇這幾年征戰四方,經驗豐富,謀略高深,已經很得作戰要領,他聞聽諜報,心中暗喜,說蘇茂率領少數兵將哪是來增援?他是來送死的!樊崇略一考慮,當機立斷,留謝祿、楊音帶一部分兵馬大造聲勢佯攻弘農,他自己親率餘下的精兵和突騎,埋伏在驛道兩側的樹林裏伏擊蘇茂軍馬,爭取搶在李鬆大隊人馬到來之前,將他們徹底殲滅之。

樊崇所帶領的人馬在驛道兩側小樹林中剛剛埋伏好,遠遠看到蘇茂策馬在前,威風凜凜地疾馳而來。正當蘇茂的馬蹄剛踏進赤眉軍伏擊區的一刹那,忽聽路邊樹林草叢中飛出一聲命令:“殺呀!”

驛道四周全是人頭攢動,不等他們回過神來,刀光劍影已把蘇茂等兵將團團包圍在中間。赤眉軍如嗜血小鬼一般,揮刀亂砍,蘇茂軍猝不及防,猶如當頭重重挨了一棒,登時大亂,各路士卒四散逃竄。此刻李鬆的大軍尚未趕到,實在無力抵擋。蘇茂這才後悔不該為了搶功冒進,但事已至此,也隻得先顧及眼下情勢,逃得一條性命要緊。樊崇緊追不舍,全力拚殺一陣,見對方兵敗如山倒,再無反攻之力,這才勒轉馬頭班師轉戰弘農。

赤眉軍雖然來自被逼造反的平民百姓,且生性忠誠憨厚,但經過長期的戰爭磨煉,也略懂得兵不厭詐的道理。他們邊進攻弘農邊四下散布消息,說長安援軍已全部敗退於半路,弘農眼下已是孤城一座了。隻有投降,別無生路。弘農守軍聞得援軍已敗,增援無望的情勢下,立刻士氣大泄,人心惶惶,再也無心應戰。赤眉軍趁機兩軍合一,攻勢越戰越猛,城頭上一陣全力爭奪之後,弘農漢軍最終寡不敵眾,除大部分戰死外,剩餘的拚命逃竄,赤眉軍乘勢破城而入。

比陽王王匡、襄邑王成丹和抗威將軍劉均見大勢已去,情知再費勁也不濟事,但為保全官銜,開脫罪責,也隻得例行公事地在戰場外側舞刀弄槍一陣子,然後一聲令下,棄城而逃。

此時更始朝廷的丞相李鬆尚未到達弘農,在半路上遇到兵敗而歸的蘇茂,聽說弘農已失守,知道以卵擊石很難取勝,也不敢貿然前去奪城,便就近在茅鄉駐紮,觀望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