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漢率大隊人馬趕到順水河南岸,尤來、大搶、五幡的兵馬已經凱旋離去。河麵上,雪地裏到處是戰死的漢軍人馬屍首,鮮血殷紅了雪地。望著那戰場的殘跡,吳漢大驚失色,慌忙命人四下散開,沿著雪地蹤跡仔細查找蕭王的蹤影。
當他們發現了劉秀那匹心愛的青驪馬,很顯眼地躺在雪地上。將士們急忙聚攏過去,圍著死馬悄然飲泣:
“明公,您在哪兒啊!”有人哽咽擔心說:“激戰中蕭王落馬,恐怕凶多吉少。”吳漢揮淚命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見蕭王,不得泄氣。”
將士們繼續查找,一具具屍體仔細看,一處處蹤跡細心查。整個戰場翻了兩遍,也沒見到劉秀的蹤影。
吳含淚眼哽噎:“諸位不必泄氣,蕭王不管是失蹤,還是歿沒,我們都要查明,擴大範圍繼續找,一定要有結果。”
雪止風停,範陽城頭蕭王旌旗無精打采,半飄半掛。眾人掩護著身中毒箭的劉秀,讓他處在中軍,迤邐返回範陽,準備重整旗鼓,待時機成熟後再做定奪。
劉秀雖然在這場和伏兵的激戰中,勇猛地救了耿弇一命,可他也因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雖沒被敵兵活捉,但還是被敵兵射中了一箭,而且是一支箭頭上有毒的箭。劉秀的身體素質雖然很好,強忍著紅腫疼痛的箭傷勉強支撐到範陽,但由於路途上的連日風寒饑餓,一頭倒下便發起了高燒,額頭滾燙得嚇人,迷迷糊糊躺了一天一夜才蘇醒過來。不住嘴地喊:“水,水……”
守護在床前的耿弇見劉秀有所反應,忙命人端上薑湯來,他一勺一勺地喂到劉秀的嘴裏。在劉秀昏迷的這二十幾個時辰裏,耿弇、馬武和陳俊等人,一直靜候在病榻前,幾乎沒合過一眼。當他們看到劉秀微微睜開眼睛時,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都驚喜過望地叫嚷道:“明公醒了,明公醒了!真是吉人自有天相,他終於醒來了。明公是成就大事的人,諒他不會有什麽閃失的,他決不會有什麽閃失的。”
劉秀直著眼睛呆愣一會兒,理了理紛亂的思緒,良久方明白過來,回味著夢中的情景,仿佛自己剛才還在揮刀殺敵。忍著劇痛掙紮著坐了起來,一一地挨個兒拉起耿弇等人的手疊放在一起,痛心地搖搖頭,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後雙眼潮濕,聲音低沉:“劉某急於平滅賊寇,急功近利,悔不該不聽伯昭之言,輕進涉險,軍馬傷亡不計其數,好險損失伯昭這員大將,慚愧呀!”
耿弇端著薑湯,勉強地一笑,安慰道:“明公不必自責,俗話說,久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經常打仗,有勝必然有敗,再自然不過了。這也怪我等沒有考慮周全,沒能阻攔大軍過河追敵,罪責難逃。況且勝敗乃兵家常事,明公大可不必扼腕歎息。要說,您也是為救我才受了重傷,這個罪責還應由我承擔才是。而且,眼前最要緊的是,明公您先把傷養好再做打算。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一敗之後,大家往後行事,都增加了幾分謹慎,未嚐不是好事。依我看,隻要我們上下一心,平滅賊寇隻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明公靜心地養傷,別考慮那麽多。”
馬武也上前勸慰道:“是呀,明公您重傷在床,兵士們也憂心忡忡,哪有心思作戰?隻要明公身強力壯,留得青山在,還愁沒柴燒?明公您就放心了。”
劉秀知道大家都在寬慰自己,仍於心不忍地歎息道:“唉,熬嚴寒冒風雪,真難為大家了,可所得結果卻是損兵折將,怎麽能不讓人痛心呐!軍中多少士兵,為此枉送了性命,誰不是父母身邊的嬌兒,誰不是妻子兒女跟前的頂梁柱?可這一戰失利,就有多少人家要遭遇失子喪夫之痛啊!這是我劉秀決策上的失誤,連累將士們,我之罪也!傳令下去,傷殘兵員一律優厚撫恤,這幾天夥食費用提高一些,給將士們好好地補補吧。”
耿弇等人深受感動,從內心裏更加敬重劉秀:“明公受如此重的傷勢,心裏還惦記著兵卒,明公不必操心,我們這就遵命下令,為士兵們增補夥食。”
劉秀點了點頭,但仍心神不寧,且態度嚴肅地低聲問耿弇:“這次咱們損失了多少兵馬?伯昭你要如實相告。”耿弇望著劉秀那迫切的目光,知道此事不好隱瞞,隻好如實稟報明公:“數千突騎損失殆盡,逃回的近千人馬也病的病傷的傷元氣大損,恐怕是年而半載難以出征列陣。”劉秀聽後臉色陰雲密布,半晌低頭不語。
馬武見劉秀沮喪的樣子,再次上前勸慰:“明公切不可過度傷心,不能為小小的挫折一蹶不振。更不能為了這點小事而亂了大謀,‘複高祖之業,定萬世之秋’不是明公當年的誓言嗎?要實現恢複高祖舊業的宏偉誌向,必定要有失敗和流血。明公以前曾說過這樣一句話,我現在仍記憶猶新:‘人不勸不善,鍾不敲不鳴,路不行不到,事不為不成。’現在這話正派上用場,要行路要做事,哪能沒個坎兒的?隻要我們越過這個坎兒,還是勝券在握的。”
劉秀聞言,抬起頭來,肅然起敬地說:“複高祖之業,定萬世之秋。乃我平生之誌,時刻不敢忘記。子張放心,我不會氣餒,而是反思過,吸取教訓罷了。”劉秀終於被他們的一片苦心深深地打動了,返身躺到**微閉雙眼,努力地控製住自己的激動。他在心裏自我安慰道:“是呀!想當初和大哥舂陵起兵的情景曆曆在目,昔日的誓言在耳旁似乎錚錚炸響,難道被一仗打敗就一蹶不振,難道就這麽敗得爬不起來了嗎?比起昆陽大戰,比起在宛城和洛陽受的委屈,這點挫敗又算得了什麽呢?”
劉秀再次睜開雙眼時,平靜的心態下,目光依然溫柔平和,他清了清嗓子對眾人說:“你們放心好了,剛才確實有點失態,作為一軍的主帥我,即便你們不說,漢軍自然也不會一蹶不振。這點小挫折,隻能讓漢軍更加奮勇,哪怕是屢戰屢敗,漢軍也會屢敗屢戰。想當初高祖和項羽爭奪天下,高祖十戰就有九次敗北,但高祖不棄不餒,最終一戰而徹底勝利。有高祖在前,咱們還有什麽可說的?一日不平滅賊寇,一天不安定河北,我決不罷休!”
諸將領被劉秀的英雄氣概所感染,竟然忘了他是位負傷躺床在醫的傷者,齊聲高呼:“平定河北,安定天下!一統大業!”劉秀跟著大家激動,剛側轉一下身子,頓覺箭傷撕心裂肺地疼,緊皺了下眉頭,放緩了語氣說:“諸位也飽受困頓,又守了我一天一夜,身心疲憊,我這裏很好,敷了刀槍藥後,毒性有所緩解,大家不必掛念,各自回營好好歇息吧。”
劉秀表情平淡語氣溫和,但他皺眉咬牙的動作,還是沒有逃脫耿弇的眼睛,耿弇雖有不忍心再打擾他之意,可又怕他身邊沒人照顧多有不便,遂站起身來給大家遞了個眼神說:“明公氣色確實有所好轉,我們走吧,也讓明公自個兒安靜一會吧。”
耿弇等人相繼退下,大殿裏迅即又恢複了寂靜,劉秀的腦海裏,卻一刻也不清靜地掠過了幾年來的幕幕往事,想到動情處,再也躺不下去了,忍著傷痛,緩緩下床,整整衣冠,朝門外走去。門口侍衛急忙趕上前來攙扶住劉秀說:“蕭王如有事,在下可為您效勞,不勞蕭王費神的,您盡管吩咐就是了。”劉秀微微一笑說:“那好啊!那你就陪我到軍營裏去走一趟吧,我要親自去巡營,慰問傷殘的病號。”
侍衛扶著劉秀剛出殿門,忽然發現耿弇、馮異和馬武等都靜靜地守候在門外,他們見劉秀出來,先是一驚,霎時啞然失笑,最後憨態十足地圍了上來。劉秀兩眼喜眯,早有所料的說:“我就知道,你們幾個不會老老實實地待在營裏的。既然大家都在,走,隨我一道巡營去。讓兵將們都看看,咱們依然強健,照樣可以帶他們衝鋒陷陣,再展雄風!”
耿弇和馬武一左一右,攙扶著劉秀走在前頭,其餘諸將都尾隨其後,劉秀胳膊上纏著素白繃帶,殷紅的血從裏麵滲透出來,染紅了一大片。但劉秀一直紅光滿麵,帶著粲然的微笑,在諸將的簇擁下逐營巡視,對士卒們問寒問暖,無微不至,安慰他們靜心養傷。並一再交代軍醫,一定要全力救死扶傷,想盡一切辦法讓兵將們擺脫病痛之苦。
軍醫見蕭王如此關愛士卒,自然不遺餘力,悉心照料傷殘士兵。士兵們見主帥帶著重傷,尚且惦記著自己的安危疾苦,心裏暖烘烘的,更加擁戴劉秀,都私下裏議論說:“蕭王對咱們關懷備至,咱們生在這個世道上,天生就是打仗的命。不過,打仗也要圖個痛快,跟著蕭王這樣的明主,拚命一回也算值得!”
劉秀巡營回到營帳,顧不得休息,忙召集諸將商討重整軍隊,撫恤將士等事情。大家聚集在一起爭先恐後地議論著,正待拿出具體方案時,忽然有探馬來報說,大將軍吳漢率突騎大隊趕來,劉秀大喜,忙命部下大開城門迎接他們進來。
吳漢在順水河不見蕭王蹤跡,率部一路打探,來到範陽。得知劉秀安在的消息,眾將才放下心來。人馬入城,吳漢大步來見劉秀,說起順水河邊不見蕭王蹤跡的經過,劉秀朗朗笑道:“有列祖列宗的保佑,劉文叔不是那麽容易死的,寇賊姑且猖狂一時,我必全力重創之。”
正說笑間,忽然軍兵又報:“稟蕭王,常山太守鄧晨率數千弓弩手,押運大批車需輜重來助範陽。”
鄧晨是劉秀的二姐夫,隨劉縯、劉秀舂陵起兵反莽。王莽滅亡,更始帝立,更始君臣為削弱劉縯、劉秀的勢力,把鄧晨放為常山太守,劉縯遭殺,劉秀忍辱負重,遠在常山的鄧晨看在眼裏急在心頭。他深知劉秀非久居人下者,定有出頭之日。果然,劉秀執節河北,滅王郎收邯鄲,站穩了腳跟,勢力越來越強。當赤眉西進,長安孤危時,鄧晨感到劉秀的時機來了。毅然率部眾數千,傾盡常山所有購置的軍需物資,押送到範陽劉秀的軍營。
劉秀聞聽鄧晨來到,立即率諸將親自出迎,姐夫郎舅多年不見,自然是驚喜交加,敘不盡的家事,話不完的天下。劉秀感激二姐夫的雪中送炭,拜鄧晨為將軍,參與軍事。有了鄧晨的物資援助,劉秀有了新的布置,便在範陽築寨壘壁,招納士卒。專等來年春暖,率軍北進,一舉滅掉尤來、大搶、五幡兵馬。
赤眉軍攻取弘農,在弘農歡天喜地地過起了大年。因為連戰大捷,擄掠頗豐,各部殺豬宰羊,煎煮蒸燒,忙得不亦樂乎。將士們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人人忘記了思鄉的煩惱,好不痛快。部卒皆說樊崇英明,若不是西進長安,怎麽會有這樣神仙般的日子?
樊崇身為渠帥,他當然不會隻看到眼前的快樂日子。他也知道,更始丞相李鬆的十萬大軍就在不遠處的茅鄉駐紮,隨時都有偷襲的可能。因此,他必須,也首先要消除這個禍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