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以後,劉盆子說什麽也不到大殿裏去了,每天哭哭啼啼地要離開這深宮大院,常常夜裏做噩夢,有時從噩夢中醒來,大哭大叫著要去當他的“牛吏”,樊崇無法,隻好請來巫師作法祛邪,然後又讓兩個黃門郎每天夜裏陪伴著劉盆子睡在一張**。可是,三天過後又哭鬧不止,最後幹脆搬到大殿上邊的上觀閣內不再出麵朝臣。
當時宮廷內尚留下不少更始朝廷來不及逃走的宮女和內監,他們被幽禁在後殿的大院中,沒人管沒人問,餓得實在不行了,隻好挖草根充饑,或者下到院子中央的水池子裏撈魚吃。劉盆子好奇地趴在上觀閣的窗戶上向下望去,隻見院中橫七豎八的到處都是屍體,嚇得他臉色大變,正準備縮頭回身。但還是被那些餓極了的宮女和內監望見了,他們也不知道這個小孩子是幹什麽的,立刻猶如餓鬼般地撲到窗戶下邊,乞求給他們扔點吃的。
劉盆子畢竟是個小孩子,見他們那麵黃肌瘦的慘狀,忙讓黃門郎找來一些食物從窗戶中扔了下去。看他們爭搶食物的情形,覺得挺有意思,讓黃門郎從此以後天天往下投擲食物。劉盆子當過“牛吏”喂養過軍馬,知道人獸同源,即使喂養雞鴨般的投擲食物,他也要讓這些宮女內監們活下來。
新年到來之前,長安城內已做好了慶賀的準備,這天樊崇召集眾將領商議,一是在長安城裏過第一個新年,要隆重熱鬧,二是新年過後的發展方向。劉盆子雖然坐在禦案後麵,但心思早已飛出了殿外,飛到了上觀閣後殿的大院中那些爭搶食物的宮女內監們的身邊,飛到了哥哥劉恭的麵前。
進駐長安的幾個月來,劉恭目睹了赤眉軍治軍不嚴,軍紀渙散的所作所為,知道赤眉軍難成大業,必然要失信於天下,最終將以失敗而告終。一方麵擔憂自己的性命難保,更擔心的還是自己的弟弟劉盆子。不管怎麽說,劉盆子好壞應了個皇帝的名聲,赤眉軍興盛,他掌不掌權都無所謂,可赤眉軍將來一旦失敗,他當然就是罪魁禍首了,必然罪在不赦。
劉恭在絕望中,還是把賭注下在了劉秀身上。他聽說建武皇帝劉秀是個仁人君子,待人寬宏大量,隻要能表示出投降的誠意,保全性命或許還有可能。於是他暗中教導劉盆子,讓他做好準備,將來赤眉軍一旦失敗了,若他被建武漢軍生擒活捉後,首先要把傳國玉璽獻給建武皇帝,並且還教給他如何行跪拜大禮,如何說請罪的套話,劉盆子一一記在心裏。
劉盆子雖是一朝之君,但他對皇宮的生活早已厭煩無味,特別恐懼的是眾臣朝拜的大殿之上,可樊崇非但不放過他,每次盛典都抓住他不放。早已命令,按照新年慶典禮儀,擺開大盤的豬羊肉,打開壇壇美酒封口,讓大殿沉浸在香氣繚繞的強盛氣氛之中。樊崇特以盛裝裹身,派人將劉盆子請來,讓他坐在大殿正中的龍椅上,接受眾臣的朝拜。
樊崇讓他來,他又不敢不來,隻好心驚膽戰地拉住哥哥劉恭,非要他陪自己坐在一起,不然不上朝。樊崇實在沒辦法,隻好同意劉恭陪著劉盆子坐在禦案後邊的龍椅上,接受大臣們恭恭敬敬地叩頭拜賀:“唔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盆子傻坐在那裏不知如何回答,劉恭附著他的耳朵說,快說眾愛卿平身。劉盆子猛然所悟:“哦,眾愛卿平身!”
眾位大臣瞪了一眼劉盆子,氣哼哼地站在一邊。
朝拜結束後,劉盆子不知道該如何收場,劉恭偷偷地扯了一把弟弟的龍袖,劉盆子以為讓他脫下龍袍,急忙起身脫衣,劉恭慌忙將他按坐在龍椅上,失口替弟弟開脫道:“今天是年末喜慶,承蒙諸位將領的美意,把我弟弟推立為皇上,不過他還是一個孩子,德行淺薄,恐怕難以承擔重任,還是請諸位將領另外選擇有賢能的人來坐這個位子,免得耽誤赤眉的前程。”
“既然讓人家坐那兒,就是代表皇上,金口玉言呐!”樊崇不但不怪罪,反而怒目而視諸位將領,他知道是自己的手下人胡鬧嚇怕了皇上,可不能因為這而傷了弟兄們的和氣。這話又說回來,情急之下我現在到哪兒去找個能說會道的皇室後裔呢?劉盆子就是再無能,自己也要當一個明君將他供起來,因為全國上下都知道自己擁立了個劉盆子當皇帝,忽然給免掉了,未免要招人嗤笑,於是他忙上前一步說:“驚嚇了陛下,都是俺們這些人的過錯,特別是我,不能很好地管束手下,罪責在我,跟皇上沒關係,皇上還是安心當你的皇上,以後我把他們管束嚴厲些就是。皇上,還是請您下旨,咱們這就開宴吧?”
劉恭望著那些仍怒氣不息的將領,又推辭一句說:“我不敢責怪諸位將領,我隻是說我這個弟弟,他實在是沒有這個能力來坐這個位置。”
這話雖然說得謙恭,但急著要吃喝的赤眉將領們,早已等得不耐煩了,哪還有心思聽他在那裏信口開河。有的人竟不顧樊崇利眼冷目,氣衝衝地高聲大喊:“你是什麽東西,竟敢在這裏胡亂囉唆!俺們立他當天子,是俺們的意思,管你屁事?再敢在這兒胡言亂語,小心你脖子上的腦袋!俺們給皇上磕頭,你他娘的占什麽便宜,快他娘給老子我滾下來!”
劉恭知道這幫人無章無法,一旦火氣上來,什麽樣的事情都能做得出來,不敢再多說一句,起身站到一邊去。劉盆子聽他們的話音,誤以為他們又要和上次一樣要動武了,頓時嚇破了膽,看著站在一旁默默不語的哥哥,六神無主之下,無所適從地從禦座上跑了下來,趴在台階上給大家連磕幾個響頭,然後從腰裏解下玉璽雙手捧著舉過頭頂,痛哭失聲地要將玉璽還給樊崇:“諸位將軍,你們先別動手,聽我把話說完。你們推立我為皇帝,我實在感謝不過。可是,我,我已經當了這麽長時間的皇帝了,可聽人家說,如今各地仍然是亂哄哄的賊人四起,咱們設立的地方官員根本管不了地方,他們給朝廷貢獻的財物,還沒送到長安就讓人給搶了去。並且如今咱們四下征戰,得罪了許多人,百姓和官吏都心懷怨恨,這都是我這個皇帝當得不好,請大家還是重新換個人吧。我,我……我知道我自己沒有能耐,情願讓位,並不是大家逼迫。還是請大家可憐可憐我,讓我仍舊當我的牛吏吧,我實在不願再坐這個位置。”
劉盆子眼淚鼻涕糊滿了臉,倒真地讓那幫怒目圓睜的將軍們憫心憐憐了。樊崇心裏想,好歹人家是個皇帝,就這麽無法無天地讓他受委屈,實在有損於赤眉軍的名聲,憤憤地衝眾將領“哼”了一聲!即快步上前把劉盆子扶了起來,連推帶抱地送回到禦座上,滿臉嬉笑地哄著說:“陛下,這都是俺們這當臣子的不是他娘的東西,驚嚇了陛下有罪。陛下,您坐好了繼續當你的皇帝吧,以後他們誰敢再撒野,看我怎樣收拾他們!”
樊崇邊哄邊把玉璽重新給劉盆子係到腰間,劉盆子仍然哭個不停,樊崇衝下邊的將領們狠狠地瞪了一眼,大家領會他的意思,一起跪拜禦案前請罪:“陛下,臣等有罪,罪該萬死,請陛下恕罪!”
劉盆子這一鬧騰,還真管了點事,樊崇把怨氣全都泄在了眾將領們的身上,當著皇上的麵,怒顏大發地衝眾將領狠狠地斥責了一頓:“回去好好管束管束自己的部下,再不許在陛下麵前撒野,更不許到街上去鬧事、搶劫!”
隨之,樊崇又讓皇上頒旨,向長安百姓宣布:“我赤眉軍已經知錯必改,讓大家放心上街上做買賣,好好過個新朝的第一個新年。”
然而,皇上的話,全被野蠻成性的赤眉軍當成了耳旁風,軍紀絲毫不見好轉,該鬧事的仍舊鬧事,該搶劫的仍肆無忌憚。長安城依舊如人間地獄般,百姓們仍提心吊膽地躲藏在家裏,戰戰兢兢地過日子,唯恐哪一天大禍降臨、家破人亡。
新年過後沒幾天,赤眉軍儲存的糧食漸漸用盡,為了維持生計,樊崇命令赤眉軍出城籌措糧草。鄧禹得知探馬稟報,知道時機已到,立刻率兵靠近長安,伺機進攻。
沒有糧食,赤眉軍上下頓時人心惶惶,鄧禹的兵馬又從西邊氣勢洶洶地壓了過來,更讓赤眉軍感到驚恐不安。於是,赤眉軍便在樊崇的率領下,把長安城內的金銀財寶搜刮一空,一把大火燒了宮殿,用三匹馬拉著一輛車子,讓劉盆子坐上,劉盆子雖人在車內,但心裏仍惦記著上觀閣後殿大院中,那些爭搶食物的宮女內監們,再也沒人給他們投擲食物了。
樊崇命令拔起營寨,出東門向後退卻。一路上,他們從南山轉戰各郡縣,在鄖城和更始皇帝麾下的大將軍嚴春相遇。嚴春自從更始破亡後,一直擁兵自重,獨霸一方,誰也不隸屬。兩軍接戰後,沒幾個回合,嚴春就寡不敵眾,戰死在亂刀之下,赤眉軍就此占領了安定郡北地,掠奪糧草,暫且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