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一統大業後盛心不減,他根據當前各地實際狀況,特製定了大興農業的度田政策。王莽篡權前後的爭戰,促成了眾多的豪強地主利用在地方上的莊園勢力,不斷進行土地兼並。幾年下來,貧苦百姓的大部分土地,都通過各種不法手段霸占到他們的手中,失去土地的百姓無法生活,不得不流離失所,許多失去土地的百姓舍不得背井離鄉,不得不耕作於莊園裏的土地,自然而然地成了那些豪強的傭人農奴。
在這種情況下,隨著奴隸買賣日益猖獗,豪強地主勢力也日漸龐大,他們不但擁有大量土地田產和農奴,還擁有相當數量的家兵武裝。聘請教頭,舞刀弄槍,儼然成了一個個土皇帝,地方官府都不敢過問。更嚴重的是,許多豪強地主利用財勢,與朝中大臣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另外,許多朝中貴族和皇親國戚本身就是豪強地主出身,他們在地方上發起威風來,更是肆無忌憚。
劉秀針對以上種種情況,決定實行度田,他認為這是利在百姓功在朝廷的大好事,既是為了削弱地方豪強的勢力,也是為了加強自己的統治,還可穩固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度田辦法如果成功,天下歸一,土地重新回到百姓自己的手中,百姓安居樂業,豈不天下樂哉?可劉秀這個美好的願望遲遲實現不了,怎能不處心積慮。
這日,劉秀正拿著一份奏折閱覽,一行關於百姓暴亂反對度田的幾個字映入眼簾,劉秀很是納悶,自己實行度田政策,本著為百姓著想,把土地重新丈量,核實各地莊園所占的土地,多占的要分發給地方沒有田地的百姓。這是天大的好事,豪強莊園主有所怨言是常理,而普通百姓則應該雀躍歡呼,一片歌功頌德才是,為何他們要加以反對呢?大惑不解中,正好看見大司徒韓歆就侍立在旁邊,於是就招招手讓他靠近些,詢問其中原因。
韓歆想了想拱手說道:“皇上實行度田,意圖造福普天下的百姓,實為明智之舉,臣自然萬分支持度田。但是臣也不太清楚,為什麽百姓們會反對度田呢?也許正如豪強地主一樣,度田製度有些危及他們的切身利益吧?”
劉秀非常惱火:“朕丈量土地分給百姓,這怎麽會是危害他們的切身利益呢?一派胡言!”順手又拿起奏折揚了揚,借聖人之言,旁敲側擊地說,“孔子不是說過嗎,‘他最厭惡那些自己不想做什麽事情,還不明說,總要找個借口。’朕也是如此,最討厭一些大臣,明明是自己對度田一事不滿,但又不敢公然與朕作對,隻得借助百姓之口,以達到他們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韓歆一聽皇上這些話裏話,嚇得滿頭虛汗也顧不得擦,慌忙跪倒在地:“皇上,請皇上明示,臣絕無此心,更無與皇上作對之意呀!”
劉秀連看也不看他一眼,擺擺手說:“好了,好了,不要說了,你們總有分辨的理由,朕不想和你們打這些無謂的嘴上官司,朕累了,你們都退下吧。”
韓歆退下之後,劉秀把奏折在手中掂量掂量,感覺心裏有個謎團怎麽也解不開,暗自思忖,看來度田一事難以執行啊。地方官員們不僅僅供奉一點孝敬銀子送上來就完事,而且還能借機攀附上朝廷,為以後升官鋪路。反正那些銀子是搜刮百姓的,借花獻佛誰不樂意做?而度田是要危害到他們自己切身利益的,而且一危害就是他們幾十年,甚至幾代人的利益,他們不惜撕破臉皮表示反對,表麵上卻又打出百姓暴亂反對度田的幌子。劉秀不由長歎一聲:“唉,可憐哪!百姓手裏沒有土地,隻能憑借豪強地主的土地生活,他們又怎敢公開歡迎度田呢?所謂的百姓反對度田,大半是豪強地主和地方官員的挾持,他們人在屋簷下,不得不違心地替人家說話。可他們想過沒有,這樣替人家說話,就混淆了視聽,蒙住了朕的眼睛,反倒讓你們自己能得到的利益,而給拱手喪失了。”
“看來度田要想徹底成功,就不得不得罪更多的大臣了。”從陰麗華的南宮裏出來,劉秀終於理清了頭緒,下決心要動真格地推行度田製度。
此刻正是上朝時分,劉秀雖然一夜沒有休息,但他仍精神煥發地坐在宣德殿裏,召集文武百官議政。望著那些眼光遊離想心思的文武大臣,劉秀在心裏冷笑一聲,不管你們再會賣弄乖巧,這次我是鐵了心,一定要把度田這件事進行到底,你們不是找出各種借口推三阻四嗎?好,我現在就給你們來個推進度田、殺一儆百,殺個雞給猴子看看,讓你們這些猢猻知道朕的朝廷不是劉玄和劉盆子之流,朕就是要重樹皇上的威嚴!
大殿內從來沒有過這樣寂靜,靜得令人有點窒息。劉秀端坐在禦案後邊,表麵上似乎在閉目養神,但內心裏卻在思謀著如何把這場戲給唱好,半晌時間過去了,仍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大臣們互相對視,偶爾低聲交口議論一句:“皇上一向痛快,快人快語,今天是怎麽了,他葫蘆裏到底裝的什麽藥啊,是好事還是壞事?”
經驗豐富的大臣對身邊的同僚附耳細語:“看情形凶多吉少,還是少說為妙。”同僚連連點頭說:“是是是,少說為妙,少說為妙。”
另一大臣接著話頭:“不一定是壞事,也可能是皇上要大賞重臣啦!”寂靜的大殿開始有點**了,此起彼伏的嗡嗡議論聲,仍沒有打斷劉秀的思路。
又過片刻,劉秀終於閉目微睜,首先巡視了殿堂上的所有大臣,隨之目光落在韓歆的身上,聲音出奇的平靜:“大司徒,朕問問你,度田之事進行得如何呀?”
韓歆對皇上這句不知問過多少次的話,早都聽膩了,也就沒太在意,他想,皇上可能是作為上朝議事的一個開場白,隨便問問而已,根本不會刨根問底,於是便上前一步,輕巧自在地說道:“啟稟皇上,以臣之見,度田之策還是暫停施行的好。臣看到許多地方官員遞上來的實施情況,都不太理想。他們說,立刻全麵實行度田,似乎不大符合我們大漢長期以來的習慣。自從高祖創下漢室江山,分封裂土,就漸漸形成了個不成文的規矩。土地成了地方士紳們財富與地位的象征,大臣們尚且不說,就是地方上的豪強和莊園主,他們出人出力,跟隨皇上拚殺戰場,用血汗贏來了這大片土地,理所當然,他們認為自己應該跟隨皇上享受榮華富貴,為何又要把土地分給那些窮百姓?他們實在是想不通,自然會產生抵觸情緒。再者說,那些來本應成為戰俘的賤民,當地士紳也用了寬容之心對待他們,讓他們在莊園內的土地上勞作,以此賴以生存。大家互相依存,這似乎是上天所注定的自然而成尊卑,人人安居樂業,也就罷了,因此他們對度田都心存疑慮,不知道皇上今個兒又為何要極力改變現成的模式?正因為有這些原因,所以臣認為,度田實行不是特別盡如人意,有些事情還需要慢慢解決才負民眾之心。”
韓歆的口一開,竟然滔滔不絕起來,劉秀胸中的怒氣也在一點一點地膨脹,聽著聽著,終於忍無可忍地使勁敲敲禦案打斷他,高聲怒斥道:“好了,好了,巧言令色,最讓人生厭!什麽亂七八糟的言論,朕不想聽你那三天三夜也講不完的理由。朕隻是問你,朕命你負責實行度田,你為何不執行?為何遲遲執行不下去?為何造福萬民的好事,總讓你們這些人一再拖延?你說這是為什麽?請給朕說出個所以然來。”
劉秀怒顏大發,赫得眾位大臣麵麵相覷,韓歆也傻愣在那兒,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話,更不知道皇上的氣是不是衝自己而發,一時語塞不知說什麽好,偷偷地乜了一眼皇上,糊裏糊塗地搪塞說:“陛下!要說嗎?臣覺得皇上自從完成了統一大業後,身心疲憊,並且,還要禦駕親征,實在是太勞累了,為了不至於讓皇上過於勞心費神。所以,所以臣沒敢打擾皇上,隻是與太子殿下商討了此事的一些具體細節,該怎樣做的,我們就徑自做了一些安撫動亂的事情。”
“你們?”劉秀目光一閃,盯向站在身邊的劉強問:“韓歆說的,果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