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光站起身來,做出了要叩頭謝罪的姿勢,劉秀急忙拉住他的手,滿是真誠與笑意地說:“嚴兄怎麽會有如此的想法呢?如果那樣的話,朕就不必和你稱兄道弟,也就更不必與你平起平坐著喝酒談心了。我雖說是當今皇上,可我與你的感情親如兄弟,這個自然不消說了。嚴兄在我麵前如此這般多禮,我心裏實在不好受。這樣吧,子陵,自長安學館一別,你我就再也沒有同床共枕過,今晚我哪裏也不去,就來個你我二人同床共枕,回溫一下當年太學館之情,咱來個徹夜敘舊事吧。”
嚴光推辭:“不妥,不妥。”劉抓住不撒手:“況且,咱們也都是快進花甲之年的人啦,剩下的日子還有多少?世間公道唯白發,王侯將相少不了,這道理我還能不懂嗎?你我相聚的日子又還會有多少?你終究不願出山與我一同治理天下,我不能也不會迫使你遠離你的樂土來到京師,今日我們有幸重逢,諸多感情就不必再說了,隻怕將來再見麵的機會不多了,我現在隻是幻想回到當年啊!”
劉秀如此深情的話,確實讓嚴光也動了真情,但他還是猶豫再三地說:“果然是至誠君子,算我沒看錯人。隻是……隻是這……”
“隻是什麽?”劉秀已經看出了嚴光的心思,但他還是明知故問了一句。嚴光滿臉不好意思地笑笑說:“你看我這髒兮兮的身子,隻怕玷汙了皇上的龍體,招致眾人的非議,再說了,你也知道,我睡覺可是不雅致。”
“嚴兄怎麽仍說這般胡話,什麽雅致不雅致。至於你睡覺,打幾聲呼嚕,仰拉四杈又有什麽關係呢?咱今晚就來它個雅俗共賞。”劉秀不容分說,拉起嚴光的手就往床榻前走。嚴光隻得點頭跟著他走,嘴裏不停地說:“好好好,隻要皇上不認為我這個草木之身玷汙了皇上的龍體,那我這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兩人好似真的回到了從前,嬉笑打罵,歡聲笑語回**在內殿。直到很晚,皇上的寢宮內才安靜下來,但很快又被嚴光的呼嚕聲,鬧得整個殿內甕聲甕氣,直到四更過後,劉秀實在困得不行了,才睡了一小會兒。
第二天一大早,劉秀覺得有點氣悶,恍惚中醒來,見嚴光仍在鼾聲大作,睡覺的姿勢果然還和以前一樣,手腳攤開,四平八穩地一個“大”字形狀,一隻還沾著泥土的腳正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劉秀搖搖頭,啞然失笑,輕輕地把他的腳放到一邊。坐在床邊思索片刻,今天正好不是上朝的日子,便輕輕地穿好衣服,獨自一人向宮門外走去。
天漸漸地大亮起來,太監宮女像往常一樣,進來服侍皇上穿衣洗漱。當他們一手推門,腳還沒有踏進門裏,就發現皇上早已穿戴整齊,正準備出門,還以為來遲了,頓時嚇得連忙下跪求饒說:“奴婢來遲皇上恕罪,奴婢來遲皇上恕罪。”
太監宮女的告罪聲嗡嗡響起,劉秀不但不怪罪,反而變得緊張起來,趕緊回頭看看躺在**的嚴光,手指伸向嘴邊:“噓,小聲點,朕不怪罪你們,隻是朕要出去進行早課,你們待先生醒來之後,好好服侍他起床更衣也就是了。如果有半點不周,朕定饒不了你們。好了,都先且退下,不要吵醒了嚴先生。”眾奴婢遵命而退。
嚴光已經醒來,聽見劉秀的這一番話,想到他對自己如此謙恭的態度,心裏一陣感歎:“劉三果然是個好皇帝,有這樣的皇帝,是天下百姓之福啊。若非親眼所見,自己是不會相信的,現在心裏立刻踏實了,看來不辭艱辛來洛陽一趟,還真沒白來。”
所謂的早課,就是皇上不上早朝的當天早晨起來,先在宮外打一套長拳,再舞弄幾件兵器,或騎馬跑上幾圈,然後再回宮中坐下來讀上幾篇文章、批閱奏折,然後再洗漱、早膳。劉秀因為今天不上早朝,自覺輕鬆了許多,很快就將奏折批閱完,又到宮前的空地上打了幾下拳腳,吟哦幾篇詩文,等他早課回到寢宮,嚴光已經穿好了衣服。
劉秀心曠神怡地說:“嚴兄,今天陪朕去狩獵吧,朕好久沒有痛痛快快地樂一樂了,今天剛好有子陵兄相陪,咱們就痛痛快快地玩他一天。”
嚴光半推半就地說:“好久沒與皇上這麽開心了,可皇上還要處理國家大事啊?不能因為我而耽誤了正事,我看就免了吧。”
劉秀不容分說,上前拉住他的手就往外走,邊走邊不容推辭地說:“走吧,朕今天沒有什麽要緊的事處理,現在咱就走,早膳就在城外用。”
嚴光仍遲疑不決:“可是,我隻會垂釣,不懂狩獵。”劉秀仍拉住不放地說:“沒關係,隻是出去兜兜風,你不懂狩獵可以觀看麽。”
劉秀命士兵們備好車駕,他與嚴光同坐一輛車輦,並排而坐。侍從們正要撐上傘蓋,嚴光卻擺手製止了他們說:“那樣太憋氣,就這樣敞篷坐在裏麵,抬頭就能看天,又透氣又舒暢,這樣蠻好。”
“可是,那樣沒遮沒蓋,陛下拋頭露麵的和一個有損皇上……”侍從們猶豫了一下,看看劉秀,劉秀也擺擺手說,“算了,就依嚴先生吧。”
隨即,隊伍緩緩挪動起來,很快出了皇城,穿行在洛陽街道上。從大街上穿行時,街道兩旁的人們知道是皇上出行,頓時駐足觀看。從裝束上,大家看到皇上和一個看似村夫的老頭並坐一輦,都非常驚奇,免不了引來了眾多的非議:“咦,你看你看,坐在皇帝身邊那個人是誰啊?”
一儒士讚歎:“一定不是像我們這樣的凡夫俗子,能和皇上並坐在一起,那肯定是個不簡單的人物,隻是他那衣服也太有點不雅,也太有損於皇家的威儀了。”
一人高聲喧嘩:“噢,我想起來了,昨天揭皇上告示那個老頭,是他,就是他!”
陰氏家族那位老者不服氣:“哼!那個人也太妄自尊大了,就算皇上謙恭,他自己也應該懂得君臣之別嘛!看他那個樣子,就不像個有才華的鄉下農夫。”
高聲喧嘩那人,冷嘲熱諷:“這人哪,窮急了連皇帝都敢騙,他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自不量力,還興致勃勃東張西望。一看就是個無能之輩,要飯花子。”
儒士接腔:“哎,看人可不能憑衣冠。皇上能和窮人在一起,說明他心裏裝著咱們老百姓。”
劉秀對於老百姓的非議,置若罔聞,嚴光也微閉雙目泰然處之。百姓們的話雖然聲音不大,但也時不時地傳入嚴光耳朵,嚴光閉目養神,全當耳邊風。沉默片刻後,嚴光麵向劉秀說道:“皇上,想當初我們一起出外郊遊,那是多麽的自在快活。可如今,我和你並坐一輦,世人都這麽的說三道四。皇威浩**,沒有那個氣氛嘍!”
劉秀一臉溫和的氣色裏飽含著歉意,他說:“嚴兄,朕也是想起了當年太學郊遊時的痛快灑脫,情不自禁地有些懷念。於是,便想起今天約你一同去郊外打獵,咱們重溫一下美好的往事。這也怪朕想得太少了,才惹來老百姓們這麽多的非議啊!”
嚴光感慨的口氣中充滿了得意:“皇上不必自責,皇上是九五之尊,一心想著國家大事,能把心思放在百姓身上,這就足夠了,我這個布衣草民,又怎麽舍得皇上為我勞心費神呢?又怎麽能和皇上關心的事情相提並論呢?”
劉秀仍追根溯源說“原本是閑著無聊,略發感慨罷了,感慨時間的流逝,感慨滄海桑田。”嚴光接腔:“我本不願與皇上共乘一輦的,更不應該並排而坐,但轉念一想我必須這樣做,隻有這樣才能進一步樹立皇上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就像百姓們所說,雖然說我是一介草民無德無才的農夫,可也懂得君臣之別的道理,我隻不過想讓老百更加清楚,皇威不在車水馬龍上。當今的皇上是個明君,出行簡從,寬宏大量,能容他人所不能容之事。有這樣的皇上,一定會民心所向,國家安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