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月掛上樹梢,客棧中隻剩幾盞如豆般的燈燭,與三兩醉酒的落魄人。一杯接一杯的桂花釀,醉不了人心,醉不了人。白衣男子再無平日裏的溫潤淡雅,再無平日裏的冷靜自持,他終究,和她不是一路人。

燈籠搖曳,路上行人稀少,來往也是步履匆匆,甚至於有些人寧肯繞路也不願經過這條小巷。隻因為在這巷子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間棺材鋪,而聽說,這間棺材鋪夜裏做的,是鬼的生意。玄玦停在那懸著兩盞青色燈籠的門前,這裏,便是那間棺材店。

“既然都來了就進來吧。”一個慵懶的聲音響起,細聽卻含著幾分的冷意。

幾縷幽幽燭光透過屏風,悠緩的腳步聲又響起。繞過屏風,一點如豆燭火搖搖,幾個棺材便放在一旁。越過前廳,撥開通往後院的那一道紗簾,入眼卻是回廊曲折,除卻周圍一圈,中間端是一個荷潭,隻是潭中並無一朵白蓮。潭中的小亭裏,一紫袍男子衣裳半敞,臥於竹榻上,一手正提著冰玉酒壺,正是方才開口之人。看到來人的那瞬間,玉子煙突然雙眸睜大,手中的酒壺也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半晌這才喃喃著道了一句,“阿姐……”

玄玦走到他旁邊,看了他許久,這才坐於榻邊,手輕輕地撫上他的滿頭銀絲,“小煙,你,恨我嗎?”

玉子煙沒想到重逢玄玦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滿心苦澀,喃喃開口,“阿姐,值得嗎?”為了我當真值得嗎?如今的你我皆是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這條路我可以和你一起走的啊,你不用把我護在身後的。無論怎樣,我都不會恨你啊,怎麽可能,會恨你呢?

寒風不絕,拂過潭麵又掃過紗簾;月色皎潔,亦照不清世俗人心。“小煙,如果,交給阿姐就可以了。”這些事情,一個人來做就可以了,讓她來做就可以了。

“阿姐,小煙從不後悔!這是他們欠我們的,

是這個世道欠我們的。那麽,我們便是墮入黑暗,隻要能夠讓他們付出代價,也是值得的。”玉子煙伸手將玄玦摟住,讓她半伏在自己臂上,另一隻手揭下她臉上的白玉麵具,一張絕色容顏映入眸中。他語調平淡,卻似乎蠱惑著人心,“阿姐,小煙怎麽會恨阿姐?小煙會一直陪著阿姐的。隻是,阿姐不要再離開小煙了。”

往事一幕幕掠過心頭,原以為刻骨銘心的,如今到底風過無痕。可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過去的,這份傷,這份恨,今生今世,誓死不休。

玉子煙抬手理了一下玄玦鬢邊的散發,“阿姐,那個人,對你好嗎?”那個人,聽說跟隨在你身邊已經很久了,你身邊,好像還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夠陪你這麽久的呢。你又是怎麽想的呢?這個時間已經太長了,長到讓我覺得你已經動心了呢。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我也知道你所有的一切啊,畢竟,你是我的阿姐。

玄玦愣了一下,“連小煙都這麽覺得嗎?”楚痕確實和她一起合作了很長時間了,說來也可笑,一個是天下聞名的神醫,一個是人人避而不見的鬼女,竟然可以結伴那麽長的時間。隻是,很遺憾呢,從來都隻是覺得與他合作是件很愉快的事情,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和他在一起。隻不過,似乎自己這個弟弟,也讓自己很是意外,看來在自己不在的日子裏,終究他還是學會了麵對這一切。

玉子煙輕輕笑了一下,恰似夜空下曇花一瞬,“阿姐若是喜歡,我自然是支持阿姐的。”

“很遺憾,我沒想過呢。”玄玦語氣幽幽,仿佛來自虛空,“小煙,我想我可能不會愛上一個人了。”

玉子煙第二日醒來時身邊早已沒有了玄玦的身影,身上披著件狐裘,該是她離開的時候為他披上的。天色微明,一兩顆不願墜下的星徒勞地發出慘淡的光。將狐裘靜靜地裹在身上,似乎想要挽留些什麽。阿姐,你放

心,你要走的這條路,我會陪著你一起走下去。隻是,如今你回來了,就不要再想著離開了。

回到客棧的時候,玄玦一眼便看到在桌邊正自斟自飲的白衣男子。那男子見玄玦回到客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想要看穿她麵具下的麵容,開口卻是嘶啞的聲音,“你回來了。”從昨日將所有的話說破,她便離開了這間客棧,他以為,她是不會再回來的。

“何必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玄玦知曉他的心意,卻無法給出任何的回應。不愛就是不愛,她無法控製自己,也不想勉強自己。

楚痕淡淡笑了一下,狼狽的姿態卻因為這一笑仿佛又灑脫了許多,“怎麽?沒見過我這般狼狽的模樣似乎有些驚訝?”

看他轉身上樓玄玦心中無奈地歎了口氣,這麽多年,她和玉子煙相依為命。就算後來讓玉子煙守護“尋淵”,她獨自一人出外,身邊也向來沒有什麽人,楚痕算是她覺得比較好相處的另外一個好友了。

不過片刻楚痕也便收拾好了自己,隻是身上還有著一股淡淡的酒氣不願離去。“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楚痕讓人將桌子收拾幹淨,又讓人拿了些茶點給玄玦,盡管知道,她從來都不會吃這些。

玄玦呡了呡剛上的茶,果然清晨的茶總比黃昏的好一點。“平安館,有無情城主玄易的手劄。”那是這幾十年來無人可入的境地,當年玄易隕落之時,將整座平安館設下了靈虛結界。至今,無人可破。

“你瘋了嗎?”楚痕看向玄玦的眸子多了些不可置信,脫口而出的話幾乎沒有經過思慮,“難道複仇對你就這麽重要,讓你不惜一切也要去毀了聖宮?”

“是,不惜一切代價。”從戴上這個麵具開始,我便將靈魂交予了黑暗與罪惡,踏入萬劫不複之地。在楚痕看不到的麵具下,她的嘴角扯了些許弧度,不知是在嘲諷他還是在嘲諷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