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駝背有誌負乾坤

太和殿上張燈結彩鍾呂齊鳴,新科進士們正在享用著禦賜的恩榮宴。這當兒,乾隆皇帝把狀元劉墉叫了起來:“殿試奪魁獨占鼇頭,朕本當滿飲此杯以為祝賀,可是有人密告,說你的頭名是花錢買來的,你有什麽話說沒有?”

今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早,也許要為這大比之年增添幾分亮麗的風采。

剛入三月,整個京城就呈現出一派鬧人春意。桃紅柳綠,杏兒吐豔,桑兒吐翠。追趕時尚的大姑娘小媳婦早早地脫去棉衣,換上時興的春裝。

今天是三年一度的進士考試發榜的日子。

劉墉起了個大早,他想到長安門前湊湊熱鬧,瞧瞧自己的運氣。有心偷著溜出府門,又怕父親知道後又要挨批,請示父親又擔心不讓他出府。

劉墉在書房門前稍稍遲疑片刻,還是硬著頭皮到正堂拜見父親,他邊走邊想,今日不同往常,父親應該寬容一次吧。

劉墉向父親請安並說明來意,劉統勳放下手中的書,打量一下兒子,不冷不熱地說:

“今天雖然是發榜之日,對你來說也沒有多大意義,你還是安心呆在家中攻讀,準備下一科吧。”

劉墉想辯駁幾句,他知道父親的脾氣,張了張嘴還是忍住了,把目光投向站立在旁邊的母親。

嚴氏明白兒子的意思,轉向丈夫懇求說:

“老爺,讓仨兒去吧,就是榜上無名看一看也無妨,誰能保準去看皇榜的都是榜上有名的舉子?”

“那就讓劉安去長安門前看一看吧,不然,他也不會安心在家讀書的。”

嚴氏對丈夫的回答很不滿意,卻又不敢辯駁,想了想,委婉地說道:

“老爺整日把仨兒關在府中,除了讀書還是讀書,我擔心把他憋出病來,難得今天這個日子,就讓他——”

不等嚴氏說下去,劉統勳就打斷夫人的話:

“你兒子是什麽德性你難道不知,我丟的臉還不夠麽?他再出去惹事我這老臉還往哪裏擱?”

嚴氏滿含淚水地爭辯道:“那時仨兒不是小嗎,何況那事也不都是仨兒的錯?”

劉統勳霍地站了起來,“小,小,還要多大?人家甘羅十三拜相,孔融七歲讓梨,周瑜十八就當上東吳大都督,他今年都二十啦!常言說,一年不成驢,到老都是驢駒子。從小看到老,想不到我劉氏家族到我這輩竟然——”

劉統勳沒有說下去,他頹然跌坐在椅子上。

劉墉滿腹委屈回到書房,手捧書本一個字也不往眼裏跳,他靈機一動有了主意,找來棍棒和自己平日裏穿的衣服,在桌前支起一個正在埋頭讀書的人形,然後從裏麵反鎖上門後,他從窗戶翻了出來,一個人悄悄地從後門溜了出去。

好久沒有走出府戶,今日獨自來到街上,看什麽都覺得新鮮,一時間眼睛都不夠用。街兩邊賣什麽的都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夾雜著高一聲低一聲的叫賣吆喝:

“大餅,大餅,百年老店潘記大餅,康熙老佛爺當年禦封的京城第一家大餅!”

“怪味豆,怪味豆,不嚐不知道,一嚐嚇一跳,來京不吃劉大麻子的怪味豆,算你白來京城一趟。”

“羅盤,羅盤,沈瞎子老字號羅盤,京城一絕!”

盡管劉墉對什麽都感興趣,但他也不敢多留步,急匆匆穿過得勝樓、月明閣、仙人橋,抄小路來到長安門前。這時,皇榜已經貼出,長安門前人流如潮,推擁不動。劉墉費了好大功夫才擠到皇榜前麵,但因為個頭矮小仍然看不到榜上的名字,他隻好輕輕拍拍站在自己前麵的一位大個子:

“喂,我瞧你已經站在這裏好半天了,榜上的名字你應該背熟了吧?如果你背熟了還琢磨不透就回家再琢磨,也讓我等看一看,這皇榜又不是為你一人張貼的。”

大個子一聽劉墉話中帶刺,忙轉過身來,一看說話人是位身材矮小的還有些駝背的羅鍋,撇撇嘴,譏諷道:

“哦,我當是什麽大人物呢,原來是位奇材,瞧你心急火燎的樣子,莫非這皇榜上也有你的大名?”

大個子故意把“奇材”兩字說得重一些,周圍的人當然聽出這話中之話的含義,都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劉墉就在大個子轉身的瞬間向皇榜上掃了一眼,自己的大名位居一甲頭名,他內心一喜,但笑意隻像春風掠過水麵一閃而失。劉墉平日裏在府上除懼怕父親,其他誰敢拿話壓他,何況他足智多謀一般人也甭想占他的便宜,他不給你難堪就算罷了。常言說:人生得意事,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想不到今天在自己的大喜之日竟然有人當眾羞辱自己,令自己難堪,氣不打一處來,他眄視一眼大個子,不緊不慢地回敬道:

“榜上有自己的大名隨便掃一眼就看個一清二楚,如果瞅了半天也找不到自己的小名,隻怕名落孫山呀!”

劉墉話音未落,大個子就哈哈大笑幾聲說道:

“我於易簡位列一甲第七名,不知你這羅鍋高中第幾呀?”

劉墉故意氣他:“今科廷試之時偶感小疾沒有發揮好,才考個一甲第一。”

於易簡一愣,不相信地問:

“你,你就是今科狀元劉墉?”

劉墉點點頭,“正是在下——”

不待劉墉說下去,於易簡嘲笑道:

“你這塊料也配考狀元,隻怕大清國沒有人才了。”

說完,哈哈狂笑起來,周圍的人也跟著大笑,起哄。

劉墉毫不理會,嘿嘿冷笑兩聲,“當今萬歲爺聖明,以才取仕又不是選秀女以貌取人,不要小瞧我這羅鍋,裏麵藏的都是治國安邦大計。也不要笑我個子小,常言說稱砣雖小壓千斤,竹竿雖高節節空,老百姓不也有句俗語:包子大是韭菜。某些人不正是個大草包驢?長得盡管高大,肚子裏卻裝的是青苔屎。”

於易簡一聽劉墉罵他是大草包驢,氣得臉色鐵青,剛要反唇相譏,聽到旁邊有人議論:

“這今科頭名劉墉是劉大人的公子。”

“哪個劉大人?”

“還能有幾個劉大人,當然是三朝元老東閣大學士劉統勳劉大人。聽說他的這位公子自小聰穎過人,今年才滿十八歲,順天府會試時就名列貢生第三,如今廷試又獨占鼇頭,真是將門出虎子,名門生俊才!”

“聽說劉大人的前兩個兒子都早已死了,這第三個兒子又有些身體缺陷,如何還能考中狀元?”

“身體有何缺陷?這我倒沒聽說。”

另一人搭話道:“劉大人官居相位,位極人臣,有他從中通融,就是兒子有什麽缺陷也無人敢說,考取狀元也在情理之中,你沒聽說有一年一位瘸子還中了武狀元呢?這裏麵不知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交易!唉,如今的官場——”

“劉大人可不是那樣的人!”

於易簡不再聽旁邊的議論,他打量一下劉墉,心中一動,正要向劉墉說話,卻見一人上前輕輕拉劉墉一下小聲說道:

“崇如兄,你還在同這些下三濫慪什麽氣,還不快回府等候報喜的公差?”

劉墉轉身一看是廷試時結識的學兄曹,便隨他走出人群。

於易簡見劉墉被人拉走,他看看二人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麽,也急匆匆擠出人群。

劉墉隨曹來到僻靜處,才拱手說道:

“剛才和那姓於的鬥嘴也沒有細看皇榜,不知雪芹兄是否入闈?”

曹雪芹忙還禮道:“崇如兄蟾宮折桂,不才隻能步你後塵了,僥幸中了個二甲第三名。”

“同喜,同喜!”劉墉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又問道:“你現在還和那位風塵女子一同居住嗎?”

“怎麽?你也有世俗的偏見?”

“雪芹兄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是說如果你生活拮據我可以接濟你一下,你獨自來京本來所帶盤纏不多,如今又兩人開銷,我怕你這新科進士上街頭賣文賣字於咱讀書人臉麵無光呀。”

劉墉莞爾一笑,曹雪芹也笑道:

“現在還不止於此,也許將來有那麽一天,若真到了那個份上,我一定會找你的。”

“雪芹兄現在不會,將來就更不可能了。朝廷龍恩下來你留任京城至少可入翰林,放外任起碼也是個知縣、同知縣或考官什麽的,我輩都不是心貪之徒,但所領朝廷俸祿養家糊口還是足夠的,怎會再到街頭賣文為生呢?”

曹雪芹連連搖頭,“伴君如伴虎,官場如戰場,浮沉如雨打萍,朝不保夕,四時命運皆有不同,誰知道這官能做到幾時呢?”

劉墉笑道:“雪芹兄怎麽還沒入仕就如此悲觀呢!悲天憫人之心固然可敬,但我輩讀書人讀得聖賢書售於帝王家,經世致用,安邦定國,榮宗耀祖,揚名千古,永垂汗青,這正是你我追求。你我又恰逢這太平盛世,當今皇上聖明寬厚仁愛,還是大展宏圖之際,怎麽竟說些泄氣話呢?”

“崇如兄,我無法與你相比啊,曹家的輝煌早已過去,如今連個能支撐門麵的人都沒有,金陵城內人人得而欺之。常言說朝中有人好做官,沒有後台別做官。我這樣人即使做個芝麻官也隻能受人掣肘,不能實現平生抱負,做官等於受罪呀。”

劉墉點點頭:“你的意思我明白,如今的官場確實黑暗,但也要看開一點,相信皇上是聖明的,大多數官員是廉潔的。反過來,你也要這樣想,正是因為官場黑暗,貪汙腐敗的官員多,所以我等更要積極入仕為官,多一個好官就少一個壞官嗎?別耷拉腦袋,我知道你心緒不佳是因為廷試失利,憑雪芹兄的才華小弟不敢說一定奪得頭名,位列三元是絕對沒有問題的,都是你那位紅顏知己迷惑了你的心性,才使考場上沒有發揮好,這叫情場得意考場失意。”

曹雪芹苦笑一下,“你這是奉承我呢還是諷刺我呢?”

“既不奉承也不諷刺,是讓你振作起來準備接受皇上龍恩,然後轟轟烈烈大幹一場博得皇上賞識,贏得百姓信任。”

曹雪芹點點頭,“那好吧,三日後恩榮宴相見。”

二人拱手道別。

劉墉回到府中,報喜的差役早已等候多時,前來賀喜的人進進出出絡繹不絕,劉府較往常顯得更加熱鬧。

劉統勳已經派出三撥人外出尋找兒子,如今見劉墉平安回來,一反往常冰冷的麵孔,更沒有追究他私自外出的過錯,隻淡淡說了句“一個人外出也要打聲招呼,至少帶上兩個隨從”。

劉墉心說我已經向你請示了,可你沒有同意。這話哪敢說出口,父親沒有訓斥自己,算看在自己給他老人家露臉的份上原諒自己了。

劉墉急忙隨父親到客廳招呼客人,又贏得一片喝彩之聲,眾人稱讚劉墉時更忘不了恭維這位權傾朝野的東閣大學士教子有方。

劉統勳一聽眾人稱他教子有方,老臉上不免籠上一層寒霜,心中也一陣絞疼,剛才的喜色頓時減去了一半。有人知道剛才的話觸及劉統勳的痛處,急忙轉換話題談一些劉統勳高興的事,可劉統勳再也提不起精神,識相的人主動提出告辭,劉統勳也不強留。待眾人退後,劉統勳看一眼兒子,板起麵孔說道:

“我本來隻想讓你今科見見場子,沒指望你榜上有名,想不到你比爹爹預想的要好,竟然一舉奪魁給爹露了臉,也為劉氏滿門爭了光,沒有辜負爹的一片良苦用心。”

劉統勳說到這裏,又微微歎口氣:

“這頭名狀元對咱劉家是好事也是壞事——”

劉墉不解地望著父親,過了好久,劉統勳才又接著說道:

“你小小年紀不懂官場險惡,這頭名狀元聲名如此顯赫,不落他人之家偏偏落在我劉家,本來沒有任何摻假和私情,別人都會懷疑我從中做了手腳。爹爹為官清正廉潔,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倘若有人暗中一攛掇,難免皇上不起疑心,你要小心應付三日後的恩榮宴,以防皇上突然發難給你個措手不及,一旦你對答不上來,爹爹無私也有私了。”

“爹爹不是時常講當今皇上聖明嗎?”

“再聖明也有不明的時候,三人成虎的道理你應該明白吧?做官不同於考試,考試還存在僥幸,可是做官就全靠實實在在的東西了,靠山隻是其中之一,善於揣摩人心才是主要的,既要討得上司的歡心,也要取得屬下和百姓的信任。做官難,做清官更難,古人雲:‘當官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賣紅薯’。為了能給百姓多做點實事,人也要學會善於保護自己,倘若你憑義氣用事,一意孤行必然出力不討好,結果得罪太多,以致自己也丟了官,官都沒有了還談什麽給老百姓辦事呢?爹爹為官幾十年總結出一句話就是要學會保護自己。”

劉統勳稍稍停頓一下,又略顯憂慮地說:

“以前正因為你年幼,爹爹從來不跟你談論官場的事,可是現在不得不提前給你談談,你的喝死牛血脾氣真讓我擔心呐!還有,就是為官一定要站得直行得正,萬萬不可‘貪’字當頭,像你的兩個哥哥,如果我一旦發現你有什麽劣跡,我也會像對你哥哥一樣——”

劉統勳臉色鐵青。

劉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請爹爹一百個放心,孩兒不敢!”

“哼!諒你也不敢。”

劉統勳獨自走出客廳,身後,劉墉依然恭敬地跪著。

於易簡從長安門皇榜前擠出人群後,直奔內務府大臣和珅家中。和珅見於易簡到來,嘿嘿一笑,說道:

“第七名吧?”

於易簡一愣:“和大人已經知道了?”

“哈哈,早在三天前我就知道啦,不是我別說一甲第七名,隻怕第三甲也沒有你的份喲。”

於易簡急忙打躬說:“多謝和大人提挈,於某終生不忘和大人的大恩大德。”

和珅滿意地看著於易簡向自己點頭哈腰,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滿足感,忽然又輕捋下巴問道:“你今日來此是專程向我報喜的?”

於易簡忙躬身答道:“這是其一,我還有重要的事向和大人匯報呢。”

“哦?什麽事,快說!”

“大人可知今科頭名狀元是誰?”

“這個頭名狀元——”

清朝的科舉考試分為童試、鄉試、會試和殿試四級,殿試又叫廷試,是最高級考試,由皇帝親自主持。殿試在保和殿舉行,由禮部負責,通常是禮部尚書、禮部侍郎和左都禦史、左都副禦史、內閣學士閱卷,最後由皇帝欽定前十名。倘若皇帝繁忙,就委托禮部審定後分出等級呈報皇上禦覽。皇上禦覽常常是個走過場,真正閱讀試卷的皇上並不多,一般情況下禮部定過名次,皇上象征性地鈐蓋玉璽就算皇上閱卷了。

和珅雖是滿洲正紅旗人,但出身卑微,起初不過是宮中打燈的,後來當上了鑾儀衛校尉,因儀度俊雅,人又機靈善辯,會察顏觀色投其所好,便深得乾隆皇帝信任,很快升任內務府大臣。內務府大臣是掌管後宮吃穿用度的,多是皇上親信之人充任,雖是肥缺並不負責殿試考試,對於排定金榜前十名當然沒有資格參與。和珅能讓於易簡位列第七確實費了一番心思,主要因為於易簡舍得花錢。

皇榜沒有公布前和珅就從宮內得到消息於易簡排在第七位,至於其他人誰考中他就一無所知了,和珅為了在於易簡麵前表現自己的無所不能,無所不知,於是改口說道:

“皇上閱卷時本來我也伺候旁邊,恰好宮中有件事急著辦理,皇上一時抽不開身就讓我去了,後來頭名狀元定給了誰我就沒有過問。”

和珅以為於易簡似乎責怪自己沒有給他弄個頭名,頗為不悅地說:

“憑你的卷子三甲都進不去,我給你弄個第七實在是滿麵子,你還不知足想做狀元?萬一皇上真的讀了你的卷豈不要出大事?”

於易簡一聽和珅誤會了自己,慌忙解釋說:

“大人錯會我的意思了,我能有今天對和大人已經感激涕零終生不忘,怎麽還會不識時務呢?我專程來見大人就是報告這今科狀元之事的,據我所知今科頭名劉墉是東閣大學士劉統勳的兒子,不知大人是否知道?”

和珅吃了一驚,“什麽?劉統勳的兒子中了頭名?你是說他那個前雞心後羅鍋的怪物兒子當上了狀元?這不可能!他今年才二十歲,瞧他的長相和那個德性,給狀元墊桌子還差不多。”

“大人,我剛才從長安門前過來,在皇榜前見過劉墉,今科狀元正是他。”於易簡見和珅不說話,又進一步說道,“大人能為我通融一下,從不入闈弄個第七,憑劉統勳的位置給他兒子弄個頭名應該不成問題吧!”

和珅深思好久,忽然嘿嘿一笑,“好你個劉統勳,當年之仇我終於有機會報了,真是蒼天有眼,功夫不負有心人,你一定在府中樂呢,我就讓你好好樂吧!”和珅臉一虎,露出幾分凶相,“你今天樂,明天我讓你哭!”

於易簡從和珅的表情變化中讀出些許興奮。“憑皇上對大人的信任,隻要大人到皇上麵前放出個口風,保證讓劉墉父子折騰掉一層皮,最終查出劉統勳徇私舞弊,大人就立下大功一件。如若查不出什麽,對大人來說也毫無損傷,皇上也不會怪罪的,可劉墉父子就名譽掃地了。”

和珅又露出幾分為難情緒,歎口氣說:

“難呐!拋棄劉統勳是三朝元老,東閣大學士不算,劉墉是皇太後的幹兒子,也許這頭名狀元就是皇上故意讓給他的呢?”

於易簡似乎著急了,慫恿說:

“大人的仇就不報啦?這劉墉一旦為今科狀元,將來一定被委以重任,大人在朝中又多一位對手,一個劉統勳大人都奈何不了他,又多一個劉墉,大人隻好受一輩子氣了。”

和珅低頭不語,於易簡又說道:

“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大人不試一試怎知道一定會失敗呢?大人可以先見見皇上,裝作無意地放出口風,看看皇上的反應再作下一步處理也行!”

和珅站了起來,“讓我試一試吧。”

和珅來到宮中,乾隆正對著一摞折子發脾氣,乾隆見和珅走來,把折子推到和珅麵前說:

“曹家太不像話了,一次兩次仍不引以為戒,如今又鬧出這樣的事端來,朕一向寬厚仁慈,但這一次決不饒恕,不讓曹家抄第三次家,他們是不會經心的!”

和珅湊過來漫不經心地翻看著折子,“主子,是不是金陵曹家?”

“不是他還能有誰?”乾隆似乎餘怒未消,“膽大妄為到連朕選的秀女都敢霸占為己有,還有什麽事不敢做!皇考在位時就曾說過曹家不可用,那次抄家本來是準備絕了曹家的世襲國公之職,但先皇考慮到曹氏先祖有恩於皇室,才寬宏大量,僅抄了曹家,沒有剝奪曹家的爵位,現在看來真是心慈手軟了。”

和珅急忙附和道:“主子向來仁愛,但這一次可不能心慈手軟了,再心慈就姑息養奸了,他們這些世家子弟本身並無多大才華,全仗著祖上的功績招搖過市,不思為國家出力,卻像個蛀蟲一般四處打洞,企圖掏空國家,不嚴加懲處不足以平民憤,也不足以顯示皇家威嚴。”

乾隆點點頭,“說得有理!”

和珅忽然靈機一動,又說道:

“不僅曹家如此,就是這京師之內也有幾個顯赫的家族瞞著皇上做出一些令人痛心的事呀,是該好好懲治一下,殺一儆百呀!”

乾隆一聽和珅話中有話,看看他,問道:

“和珅呐,你一向在朕麵前都是心直口快,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怎麽今天吞吞吐吐的,有什麽話盡管說來,誰敢蒙蔽朕,快說出來讓朕聽聽?”

和珅連忙搖搖頭,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皇上就饒了奴才吧,奴才還是不說的好,說了也白搭,皇上不會相信奴才的片麵之詞的。”

“和珅,朕一向視你為心腹之臣,怎麽今天也對朕玩起花樣了,朕曾說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快說吧,朕赦你無罪!”

和珅這才把事先準備好的話端了出來:

“皇上一定知道今科狀元是誰吧?”

和珅這一問乾隆還真有幾分尷尬。按大清體製,殿試前 10 名試卷要進呈皇上欽定名次,盡管有時流於形式,倘若皇上連今科狀元也不知道,足以說明皇上疏於朝政。

和珅一見乾隆答不上來,馬上打圓場說:

“主子一定忙於其他軍國大事,還沒來得及研讀試卷吧,奴才奏知主子,今科狀元是東閣大學士劉統勳之子劉墉,主子一定感到意外吧?”

“劉墉?”乾隆確實感到意外,“不過,聽太後說劉墉頗有才華,他之所以討太後歡欣,就因為他能言善辯,通古博今,又寫得一手飄逸瀟灑的好字。”

和珅一聽皇上稱頌劉墉,心中十分著急,忙不失時機地插話說:

“主子明鑒,劉墉縱然有才,但他今年尚不滿二十歲,就是從孩童之時開始讀書,比起那些皓首窮經的仕人也是小巫見大巫,何況劉墉身有殘疾,也不在取仕之列。主子請想,讓一個前雞心後羅鍋的人站在朝堂之上,給外夷使者看見了豈不笑我大清國沒有了人才,連羅鍋都位居朝列。”

“可是大清律例也沒有明文禁止羅鍋之人不能為官呀!”

和珅又說道:“主子請想,取仕當然是選優,也如宮中選秀女,理當選那些才貌雙全的。禮部官員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可他們仍然擬定劉墉為頭名狀元,這裏麵就大有問題了。”

和珅故意不說下去,乾隆若有所悟,仍然問道:

“有什麽問題,你知道些什麽,盡管直說吧?”

“謝主子恩典!奴才聽說劉墉能在今科獨占鼇頭,除了眾考官迫於東閣大學士劉統勳的壓力,也由於劉統勳花了不少銀兩賄賂考官,他是軟硬兼施才為兒子爭得狀元之名,否則,劉墉再有才也隻能在一甲之外。”

和珅說著,又偷偷瞟一眼皇上,怯怯說道:

“當然,也不乏有人看在太後的情麵上,但主要因為劉統勳的銀子起了作用。”

乾隆麵帶慍色,沉思許久,突然問道:

“和珅,你有證據嗎?”

和珅一聽乾隆聲音中帶氣,嚇了一跳,忙答道:

“皇上,劉統勳是何等之人,在朝中為官多年,官場的什麽規矩他不懂,做那種事怎會輕意留下把柄的。不過,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劉統勳既然做了那事就多少會有人知道的,隻要主子派人去查,一定能夠查個水落石出。”

乾隆遲疑一下,終於咬牙說道:

“好吧,朕就派你親自負責查處這事!”

和珅一愣,稍稍不安地說:

“主子,讓奴才去查,可奴才是內務府大臣,還要負責給主子選秀女的事,查出劉統勳行賄一事應交刑部去查才對呀。”

“不,朕就讓你去查,朕讓你查你大膽地去查就是,天大的事朕給你扛著,下去吧。”

和珅道一聲謝,急忙退出殿外,出門後轉身狡黠一笑,快步走出宮去。

太和殿張燈結彩,鍾呂齊鳴,演奏著皇宮大內獨有的中和韶樂和丹陛大樂。殿內整整擺了105 張桌子,寶座前的那張桌用黃緞子鋪底,顯然是皇帝的禦宴桌,其餘各桌都是紅緞子鋪底,桌桌上麵都是金銀器皿,盛滿了山珍海鮮。乾隆皇帝今天在這裏設恩榮宴款待新科進士。吉時一到,在禮部大臣的陪同下,新科進士按秩序走進殿內,並按指定的位子坐好。當然是一甲前十名坐在中間正前方,二甲坐在稍後,三甲坐在兩邊與最後邊。除了新科進士之外,還有陪宴的親王、貝勒、三殿三閣六部九卿的文武大臣。

隨著執事太監的一聲高喊,乾隆帝身著禮服走進殿內。眾人齊刷刷跪倒,山呼萬歲萬萬歲。

乾隆平視一下新科進士,點點頭,道一聲免禮,眾人又高呼一聲謝主龍恩這才起來坐下。

待眾人坐定後,乾隆象征性地舉起禦杯,算是與士同飲。新科進士飲酒前仍要再一次謝隆恩,然後才能共進酒宴。接下來就是親王、禮部尚書等一品大員勸酒。這樣的宴席總是形式多內容少,一場酒宴耗去的時間不少,但真正吃的機會卻很少,名義上進禦宴實際上都是空腹而歸。

自從劉墉來到殿外,他就在人群中尋找曹雪芹,進入殿內後因為要應付各種繁瑣的禮節,劉墉沒能夠有機會尋找曹雪芹。現在終於可以自由地走動一下了,劉墉四下裏看看,仍然沒有曹雪芹的影子,十分奇怪,作為新科進士這等大禮怎麽會忘記了,何況那天在長安門前約好的今日在恩榮宴上相見。

劉墉想找一個熟人詢問一下,他走動了幾桌卻一個也不認識,忽然高鶚在旁邊一個桌子上坐著,這也是在順天府會試時結識的學友,忙走上前拉出高鶚悄悄問道:

“雪芹兄來了沒有,我怎麽一直沒有瞧見他,莫非與那位紅顏知己貪床睡過了頭?”

高鶚急忙止住劉墉,“崇如兄,你還再開這種玩笑,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雪芹出事了。”

劉墉大吃一驚:“出了什麽事?三天前我還與他在長安門前相敘呢?”

“這事本來與雪芹無關,是曹家出了事,累及到雪芹身上,皇上一怒之下抄了曹家,並下令革了曹家的世襲爵位,連曹家所有為官的人不論官職大小一概免職。就這樣,雪芹的新科進士也給除名了。”

“這,這樣做太不近情理吧!”劉墉氣不過,大聲嚷道:“到底出了啥事能給這麽重的懲罰,這不等同於連坐嗎?”

劉墉這麽一嚷,近處的人都向他投來異樣的目光,高鶚急忙示意他小聲點。這時,恩榮宴已近尾聲,就聽執事太監高聲喊道:

“請新科狀元劉墉到養心殿見駕!”

劉墉一怔,皇上為什麽要召見自己,正不知如何是好,高鶚笑道:

“劉兄,皇上今日單獨召見,皇恩浩**,你要飛黃騰達了,還不快去。”

劉墉匆忙來到養心殿,乾隆正與文武大臣商討軍國大事,劉墉緊走幾步來到丹墀前撲通跪倒,朗聲說道:

“新科狀元劉墉叩見萬歲,萬萬歲!”

自從劉墉走進殿內,文武大臣就愣住了。眾人都以為劉墉一定是位英俊瀟灑的青年,哪想到他不僅身材矮小,相貌醜陋,而且還是前雞心後羅鍋,實在大煞風景。

眾人都竊竊私語,甚至有人偷偷掩口嘲笑。

乾隆還是多年前見過劉墉一麵,那時,劉墉還是個少年,今日在朝堂居高臨下一看,乾隆也覺得劉墉的身體相貌與這威武的朝堂實在不相匹配,皺了皺眉說道:

“劉愛卿平身。”

劉墉道一聲謝站了起來。

和珅急忙向乾隆使個眼色,乾隆會意,問道:

“劉墉,你在今科殿試一舉奪魁,朕本當為你祝賀,但有人密告你賄賂考官,營私舞弊,這個第一名是花錢買來的,不知你作何解?”

劉墉似乎早有所料,淡淡地反問道:

“皇上以為呢?”

乾隆沒想到劉墉會這樣反問他,被劉墉問得十分尷尬,頗為不悅地說:

“狀元是經過層層科考,從數以萬計讀書人中選拔出來的,當然有真才實學。可是,如果是通過投門子走關係賄賂所得,那就難講了。”

劉墉見皇上氣呼呼說出這番咄咄逼人的話,把雞胸挺得老高,不卑不亢地說:

“有沒有真才實學,皇上既然信不過我,也可以重新命題科考一遍,我不敢妄稱仍然能得第一,但真才實學還是有的。”

“那好吧,朕現在就當著文武大臣的麵來考考你,誰來出題?”

乾隆話音一落,和珅就急忙提議說:

“皇上,何不以劉墉為題讓他作詩一首呢?”

眾人都知這是和珅有意戲弄劉墉,乾隆卻裝作不知,微微點頭說道:

“劉墉,曹植七步成詩,朕命你以自身為題在此八步成詩一首,你能做到嗎?”

劉墉掃視一眼和珅,見他身著寶藍色緞子朝服,腰束玄色緞帶,胸前繡著孔雀補服,頭戴官帽,藍寶石頂子,上插一支花翎。再看他的容貌,人長得十分標致,雖然三十開外,但看上去也隻像二十出頭,隻是這幅臉讓人生厭,地地道道一幅奴顏卑膝相。

劉墉才邁出四步,就脫口而出吟誦道:

背駝負乾坤,

胸高滿經綸。

一眼辨忠奸,

單腿跳龍門。

丹紅扶社稷,

塗腦謝皇恩。

以貌取才者,

豈是賢德人?

整個朝堂鴉雀無聲,文武百官的譏笑聲也頓時啞然。劉統勳剛才還給兒子捏一把汗,現在內心一陣欣喜,兒子沒有給他丟臉。

乾隆帝也暗暗佩服劉墉才思敏捷,他抬頭看劉統勳麵露得意之色,頗不服氣地說:

“朕有一聯,請新科狀元答對!——”

老為官,少為官,老少皆為官,為官不長;

劉墉一聽皇上意在借答對嘲弄他們父子,眉頭一皺答道:

父進士,子進士,父子同進士,進士永傳。

乾隆又出上對:

老進土,少進土,老少都進土,進土進進土;

劉統勳身為三朝元老,如今已經年近七十,現在隻有劉墉一個兒子,他一聽皇上如此作踐他父子,氣得臉色鐵青,剛要站出來為兒子說句公道話,隻聽劉墉又朗聲答道:

父長壽,子長壽,父子同長壽,長壽長長壽。

劉統勳鐵青的臉色稍稍寬慰一些,乾隆卻十分惱火,他不相信難不倒劉墉,又搜腸刮肚出了一對:

科場舞弊,皆有常刑,告小人毋攖法網;

劉墉明知乾隆是在警告自己科舉考試舞弊要受到懲罰,但他心地無私,坦然地應答道:

心地無私,不愧聖賢,望皇上勿聽浮言。

乾隆一聽劉墉指責他妄聽他人濫言,心中負氣,又靈機一動說出一對:

鐵麵無私,凡涉科場舞弊,皇親國戚達官顯貴須諒君;

劉墉明白乾隆的心意,毫不在意,略一思忖有了下對:

心地純正,但憑才學應考,五經四書古史今事全知曉。

乾隆見自己難不倒劉墉,於是向兩邊的朝臣說道:

“眾位愛卿平日裏都喜愛舞文弄墨、填詞作賦,今日閑著無事何不與新科狀元比試比試?抑或哪位愛卿想印證一下劉墉的真才實學,也可出上一題麽?”

眾大臣當然明白乾隆的心思,暗自盤算,隻要能難倒劉墉必定討得皇上歡心。因此,人人抓耳撓腮搜腸刮肚想難題。還是禮部侍郎周永年才思敏捷,率先想出一題急忙出班說道:

“如今正值明媚的春月,就請新科狀元以‘春’和‘月’二字各說出七句詩,必須讓這兩字分別從頭到尾依次錯落排開。”

周永年唯恐劉墉聽不明白,從太監手中接過紙筆,隨手寫出式樣讓劉墉填寫:

春春春春〖〗春春春月月月月〖〗月月〖〗月

周永年把題目說出,洋洋得意地看著劉墉認為這個題目出得妙。其他大臣也都交頭接耳稱讚周永年不愧為老翰林出身,有學問,此題若慢慢想來並不太難,但讓劉墉在這殿內立即答出確實夠困難的。

劉墉隻是輕輕瞟一眼題目,索性故意拿出狂放的姿態說:

“我以為什麽驚世駭俗的題目呢,原來是這等俗之又俗的題目,可惜我的書僮張成不在,他如果在此也能答應出題。唉,隻好我自己來答了,我不僅能依次說出古人的詩句,還能同時報出該句的出處與作者——”

周永年又羞又惱,他估計劉墉是故意這樣說拖延思考的時間,催劉墉趕快說出答案。劉墉淡淡一笑,隨口報出答案:

春宵一刻值千金(蘇軾《春宵》)

陽春一曲和皆難(岑參《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

卻疑春色在鄰家(王駕《春晴》)

草木知春不久歸(韓愈《晚春》)

最是一年春好處(韓愈《初春小雨》)

妝樓翠幌教春住(沈佺期《使晏》)

萬紫千紅總是春(朱熹《春日》)

月落烏啼霜滿天(張繼《楓橋夜泊》)

二月黃鸝飛上林(錢起《贈關下裴舍人》)

更深月色半人家(劉萬平《月夜》)

秦時明月漢時關(王昌齡《出塞》)

環珮空歸月夜魂(杜甫《詠懷古跡》)

萬裏歸心對月明(盧綸《晚吹鄂州》)

雲邊雁斷胡天月(溫庭筠《蘇武廟》)

劉墉給出答案後向乾隆很隨意地說道:

“皇上,像這樣類似的詩句實在舉不勝舉,如果皇上及周大人有興趣,不才可以說上三天三夜。”

乾隆又氣又惱,“好啦,好啦,這一題算你答對了,其他愛卿有沒有更好更難更妙的題目快快說出來?”

乾隆左右看看,兩邊的大臣都低下頭,不敢和皇上平視,眾人見皇上與周永年及和珅三人都難不倒劉墉,不僅沒有羞辱了這新科狀元反而自找被劉墉羞辱一頓,都知道這劉羅鍋才智過人,自愧不是他的對手。也有一些大臣知道劉墉是劉統勳之子,又見劉統勳一聲不響地站在旁邊,誰也不願為了討好皇上而得罪這位一身正氣鐵麵無私的三朝元老。

乾隆見大臣們都低著頭,又連問三遍仍沒有人出題,惱火地斥道:

“呔,都是一群廢物!平日裏互相吹捧博學多才,而真正讓你們顯示才華的時候卻又都變成了啞巴,爾等回家之後都把唐宋詩詞、千家詩全部讀一遍!”

乾隆訓斥完眾大臣,又轉向劉墉說道:

“你盡管對上幾副對子,說出幾首詩句,這些都是附庸風雅之人所為,並不能代表你有真才實學,也不能說明你在科場上沒有拉關係走門子,朕仍然要派人查處這事,一旦發現你有舞弊現象,不僅除去你的今科狀元之名,而且將你與你的父親打入刑部大牢治罪!”

乾隆不等劉墉出言解釋,便宣布散朝,率先走出養心殿。

北京西郊西山腳下,一處簡陋但很雅致的農家小院裏,曹雪芹正埋頭奮筆疾書,忽然聽到幾聲篤篤的叩門聲。不待曹雪芹起身,香雲就站起身,“讓我去吧!”曹雪芹點點頭。香雲出來打開門見有兩個陌生人站在門口,正不知如何是好,曹雪芹已走了出來,欣喜地上前開玩笑說:“啊呀,原來是兩位大人光臨寒舍,有失遠迎,快快請進!”

高鶚輕輕拉一下劉墉的衣襟,也俏皮地說道:

“雪芹兄,想必這位就是名滿金陵的才女嫂夫人香雲姑娘了?”

劉墉撲哧一笑:“還姑娘哩,早就是小媳婦了,人們不是常說:臘月初八日子好,許多姑娘變大嫂?今天都已經是端陽節了,隻怕又一位小才子都已經發芽啦。”

“好你個劉墉,如今都已經做到了翰林院編修還這樣沒有正經,如果哪一天惹惱了萬歲爺你這背上的羅鍋也會被皇上拍直的。”曹雪芹邊說邊舉起拳頭在劉墉背上輕輕捶一下。

香雲被劉墉說得滿臉緋紅,深施一揖說道:

“室外天熱,兩位兄弟也走了這麽遠的路一定勞累了,快進屋內歇息吧!”

四人來到室內,香雲忙著侍候茶水,曹雪芹鄭重地向香雲介紹了劉墉與高鶚,香雲一邊致謝一邊說:

“時常聽雪芹提及兩位,你二人的大名可謂如驚雷貫耳,似皓月當空,今日二位光臨使寒舍蓬蓽增輝,我為雪芹有這樣的朋友感到榮幸。”

“嫂子謬獎了,應該說我二人有雪芹這樣的高雅之士做朋友是在下的三生有幸,也為雪芹有你這樣的才女作賢內助感到高興。”

劉墉向高鶚揮揮衣袖:“別擺龍門陣了,快談點正事吧。雪芹,你曹家到底出了啥事把你的功名也給丟了?”

曹雪芹淡然一笑:“我曹視功名如糞土,看情義重如山,有香雲伴我,有你兩位文友人生無憾矣!至於我曹家發生的那些事就甭提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從雍正爺在位至現在,就對我曹家不斷地抄,抄,一而再、再而三,祖上的一時失誤累及子孫多代遭困。除去功名也好,我是無官一身輕,自幼我就看夠了官場黑暗,曹氏滿門如今都被貶為庶民,從此再也不會為官府所累了。”

劉墉指指高鶚的鼻尖,又指指自己:

“按雪芹兄所說,我二人一定要為官所累了?”

“這話我可能說早了,總有一天你二人會為官場所累主動提出辭請的,特別是你劉墉,個性太強,又爭強好勝,眼裏揉不了沙子,看見不平的事總想說說,病從口入,禍從口生,你將來一定壞在嘴上。”

“你劉墉不善於拍馬奉迎,這又是為官另一大忌。”

曹雪芹稍停片刻,又淒然說道:

“聖祖康熙有二十多位皇子,有資格競爭太子的不下十人,當時我先祖曹寅偏向於八皇子胤祀,對後來的雍正爺四皇子頗有微辭,才招致雍正爺剛一承襲王位就對我曹家抄家。”

“外界都傳言先皇查抄曹家是尋找聖祖皇上曾留下的一份聖旨,據說那是份傳位給十四皇子胤礻題的聖旨,曾被隆科多私藏以此要挾先皇,隆科多被殺後又轉到你的先祖曹寅府中。”

高鶚說到這裏,才插話問道:

“雪芹,你是否聽到你父親談及那份聖祖留下的遺詔事?”

曹雪芹搖搖頭:“我也曾聽叔父說查抄曹家的根本原因是為了尋找聖祖遺詔,可我們曹家從來也沒有人見到那份遺詔,也沒聽說被查找出來,也許是以訛傳訛。”

“這次查抄曹家是為了什麽?該不會為了那份莫須有的遺詔吧?”劉墉插話問道。

曹雪芹歎息一聲:“這是我曹家咎由自取。古人雲: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此話一點不假,曹家已經破敗到這種地步,仍然有一些不肖子孫自以為是,仗勢欺人,惹出了人命案,給曹家帶來了這次廢爵抄家之災。”

常言說家醜不外揚,劉墉見曹雪芹不主動說出自家出事的具體原因,也不便再問,便說道:“我二人到此一是見見嫂夫人,二是詢問一下雪芹兄今後有什麽打算,倘若需要我二人幫忙,盡管開口。”

曹雪芹把香雲拉到身邊,開玩笑地做一個親昵動作:

“這就是今後的打算,效仿七仙女和董永,我擔水來她澆園,我種田來她紡棉,男耕女織同勞動,夫妻恩愛賽神仙。”

高鶚說道:“曹兄是在說笑吧?曹兄曾有鴻鵠之誌,立誌做一治理天下的股肱之臣,怎麽經此遭遇心灰意冷了,這不像你的性格與為人。”

劉墉也勸慰說:“讀得聖賢書售與帝王家,這是古今讀書人的一貫追求,雪芹兄雖然遭累失去了功名,但你的才氣與實力仍在,等上幾年,皇上大赦,你又可以獲得重上科場的機會。

那時再奮力一搏,決不會在一甲之外,你我三人又可同朝共事,實現平生所願,安邦定國,青史留名,榮宗耀祖,澤被後人。”

曹雪芹並不為之所動,淡然地說道:

“此一時,彼一時,人的認識是與自己的經曆一致的,你們二人雖然也都是鍾鳴鼎食之家,但沒有經曆過從富貴走向貧窮這樣一個巨大落差是體驗不到我心中的痛苦。不過,現在看淡了,古人曾把人生道路劃為三條,一是眾人爭向追尋的讀書做官留芳百世,就是現世也因地位顯赫權重一方而受人青睞。二是像陶朱公範蠡或呂不韋那樣經商,做一富甲天下的大商人,終生仍然享不盡的榮華受不完的富貴,但這二人骨子裏也不是地地道道的商人,範蠡先做官,功成名就後攜西施而避世走上經商之路。呂不韋是先經商暴富起來才動了為官之想,散盡千金妄想贏得一個國家,結果是賠盡財產丟了命。第三條道路的選擇就更苦了,歸隱著書立說,像春秋戰國諸子以及陶潛、王維、黃山穀等人,任何一個人選擇此道路都不是心甘情願的,往往是迫於外界所迫不得已而走此路,通過歸隱標榜自己不同流合汙的人格,或通過著書立說把自己的人生追求寄托給曆史,讓個人的價值在未來的歲月中得到實現。”

不等曹雪芹講下去,劉墉就問道:

“我和高鶚已經選定了仕途,不知曹兄選擇哪條道路?”

“到了這種地步我還能選擇什麽道路,除了像陶淵明那樣‘晨起理荒穢,帶月荷鋤歸’,此外別無選擇。閑暇之際躲在居室寫點文章,此外再無所求。”

“唔,不知曹兄想寫點什麽,是針砭時弊還是刺諷世相,這你更要注意點,多少文人墨客因為文字下獄,有的甚至滿門抄斬流放偏遠。”

“高鶚,雪芹的膽子本來就小,你就不要再嚇唬他了。”劉墉說道。

高鶚急忙爭辯說:“不是我在嚇唬他,事實就是如此麽,呂留良因文字獄滿門抄斬,死後還落得個破棺戮屍,其他如戴名世等就更不用說了。”

曹雪芹哈哈一笑:“我既不諷刺朝政也不針砭時弊,我隻寫風花雪月。”

高鶚一聽,急忙接道:“雪芹兄準備寫一些風花雪月的故事,莫不是寫你和香雲嫂之間的恩愛情緣,寫成之後我一定認真拜讀,了解一下曹兄的風流韻事,然後加以評點。”

不等高鶚說下去,劉墉就嚷道:

“高鶚,你也太陰損了吧,看人家的風流韻事還要評點,你高鶚是京城有名的大手筆,經你一評點,本來就夠風流倜儻的曹雪芹就將成為曆史上司馬相如第二,香雲就是卓文君了。”

這時,香雲恰好走過來,一聽劉墉把她比作卓文君,略帶羞赧地回敬道:

“我和雪芹若是司馬相如和卓文君,那劉大人就是東方朔,據史書記載,東方朔也和劉大人一樣背上都長著一個智囊,你二人不但相貌酷似,連才學也極為相似,喜怒笑談都是詩,舉手投足皆有智,也許劉大人正是東方朔轉世呢?”

曹雪芹一聽香雲拿劉墉的駝背開玩笑,唯恐劉墉生氣,忙打圓場說:

“香雲這一提醒,我還真打算把咱們這幾人都寫進我的《石頭記》呢?”

劉墉嘟噥道:“你要認為我這羅鍋有戲,盡管添油加醋地去寫,幹麽要把我寫進《石頭記》呢,我背上的那玩藝全是瘦肉,裏麵包的都是學問怎麽變成了石頭蛋子呢?我這裏麵若都是石頭蛋子,早就被壓垮了,怎麽再挺直腰板做人?”

曹雪芹明知劉墉在開玩笑,仍認真地說:

“劉兄誤會了,你是大智大勇之人,論才,孔明周瑜不能出其右,論智,晏嬰藺相如不能勝過君,論嘴,蘇秦張儀不能辯過你,我曹怎敢把劉兄比作頑石。”

高鶚插話問道:“那曹兄的《石頭記》是何內容?”

“不瞞兩位兄弟,我正在寫的《石頭記》,借女媧煉石補天剩下的一塊頑石,因經曆萬年風雨,承受日月精華,得道成仙來到人世間,經曆了人間的坎坷辛酸後又回到仙界這麽一個過程,因此叫‘石頭記’。”

曹雪芹話未說完,劉墉就嚷道:

“你既然寫的是一塊無才補天的廢棄頑石,何必又把我這羅鍋扯進去呢,莫非你要寫我這羅鍋是無才煮飯的破鍋不成?”

劉墉這話惹得幾人哈哈大笑,這時,香雲走上前微笑著說道:

“你的鍋不是破鍋,正宗京城王鐵匠的八張鍋,不然酒菜不會這麽快就燒好的,快入席吧,嚐嚐劉大人的鍋煮的菜香不香。”

曹雪芹見飯菜果真準備好,便招呼劉墉、高鶚就座,三人邊談邊飲,談到當前所做的事時,劉墉感歎道:

“當官做一閑職好像聾子耳朵隻是個擺設,無怪乎陶淵明棄官不做安守田園,還說自己‘誤入樊籠裏,一晃二十年’,隻怕我將來也會步陶淵明的後塵。雪芹兄雖為布衣之士卻可以著書立說,我這翰林院編修卻無書可著無史可編,地地道道一個聾子耳朵。”

高鶚放下手中的杯子說:“許多人做官都圖個清閑無事平安,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你卻想做事,真是個怪脾氣。”

曹雪芹想了想說:“劉兄身為翰林院編修,若不想清閑可以主動向皇上請求點事做。明永樂年間編修的古典總集《永樂大典》曆經明末戰火早已殘缺不全,劉兄何不向皇上提請重新修訂一下《永樂大典》呢?”

曹雪芹這一提示,劉墉也想起那日查閱《永樂大典》發現殘缺不全的事,當時隻感到遺憾,卻沒有想到修訂。

劉墉覺得曹雪芹的建議可行,便決定上書陳述修訂《永樂大典》。

常言說太平盛世好做官,做事不做事隻要能哄得皇上高興就行了。乾隆皇帝雖然是年輕有為之君,卻好大喜功,喜歡聽好話,尤其樂意聽臣子奏報天降祥瑞的話。

這天早朝,乾隆剛一上朝,就有人奏報天降祥瑞的事,一個說山西發現麒麟現身,一個報湖南有一片稻田地裏的稻穗全部是一株兩穗。乾隆一聽,麵帶喜色,頻頻點頭,這時,和珅見機奏道:

“皇上,天降祥瑞這是我大清盛世到來的預兆,據史書記載,漢武帝時天降祥瑞,武帝泰山封禪以應天德。漢光武帝中興之時,全國各地也不時有祥瑞出現,劉秀也到泰山封禪以此來感謝天帝。此後,每當天降祥瑞,君王或泰山封禪,或祭天告地以應天地之靈。自李唐王朝以降,封禪之君寥寥無幾,不是因為他們不想封禪泰山,而是他們的才德不足以感天動地,讓上天出現祥瑞。自皇上登基以來,祥瑞頻頻出現,說明皇上的德才可與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媲美,已經驚動上天,這才有祥瑞的降臨,從而昭示聖上封禪泰山。奴才期望皇上,早降聖旨籌辦封禪事宜!”

乾隆心花怒放,但又不便立即答應和珅的請求,他自己有多少才德乾隆自己是有自知之明的,他想等再有幾位大臣一齊下跪奏請就可順水推舟讓和珅準備封禪之事了。誰知眾朝臣都裝作不知,故意低頭不語,乾隆有些尷尬。這時,劉墉出班奏道:

“啟奏萬歲,臣劉墉也有一事相奏。”

乾隆正在尷尬中,見劉墉奏事,仿佛是給自己解圍,急忙問道:

“劉愛卿何事相奏,快快講來?”

“臣身為翰林院編修,所奏之事當然是份內之事。臣在查閱古代典籍時,發現翰林院所藏《永樂大典》已有缺失,正如和大人所說,我朝正處盛朝,既無內患又無外憂,風調雨順,百姓富足,正是修史撰書的好時機。我朝有能力也有必要重修《永樂大典》,這是造福子孫後代名垂千古的好事,望皇上準奏!”

乾隆一聽劉墉講得有道理,又聯想到聖祖康熙爺時命人編纂《古今圖書集成》一事,點頭說道:

“劉愛卿言之有理,朕準奏,但修訂《永樂大典》非一人之力,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參與修訂的人也必須書法與文采兼備,不知何人能擔當此大任?”

“臣早有考慮,除了臣劉墉之外,臣向皇上舉薦紀曉嵐、高鶚、朱筠三人都是博學多才之人,能夠擔當大任。”

乾隆對劉墉的才學是領教過的,對於紀曉嵐與高鶚也略有所知,正要點頭應允,忽然想起劉墉剛才稱讚和珅所說的盛朝之事,估計劉墉也一定讚成和珅提出的封禪一事,便問道:

“劉愛卿,依你之見,和珅倡導的封禪之事如何?”

“臣以為萬萬不可。”

劉墉這話一出,等於給乾隆迎頭澆一盆冷水,乾隆礙著眾人的麵不便發火,仍沉下臉來問道:

“劉墉,你把緣由說說,為什麽萬萬不可?”

劉墉當然聽出皇上語氣中帶著指責,毫不顧及地說:

“泰山為五嶽之尊,最毗近天宮,上天神靈借泰山而察考天下。自古敢到泰山封禪的人不是開國明主就是有道之君,其功德業績無愧於天帝人神。正如和大人所說,自李唐以降,到泰山封禪之君寥寥無幾,這是為什麽?自古至今,哪有帝王不想到泰山封禪告天的,但眾人都有自知之明,唯恐自己功績不足以封禪給後世人留下笑柄。皇上既不是開國之君,也不是拓疆之主,隻不過是一守成之君,承襲父祖基業而暫時保得天下太平就不思進取,略有功業就沾沾自喜,受小人攛掇萌生封禪之想,一旦傳之天下必然遭到天下人譏笑,留給史家的也隻能是一則笑話,望皇上打消封禪泰山的念頭。勞民傷財不說,也並不能顯示皇上的功績。隻要皇上勤政愛民,把江山社稷治理得井然有序,百姓安居樂業,國富民強,邊疆鞏固,就是皇上不去泰山封禪,皇上之偉業也一定流芳千古永遠為後人敬仰,望皇上三思——”

不等劉墉說下去,乾隆就暴喝一聲:

“這些大道理朕都懂,現在還不需要一個小小的翰林院編修來教訓朕!”

乾隆把一摞折子往禦案上一摔起身走了。劉墉還沒弄清是怎麽回事,就聽執事太監高聲唱道:

“退朝——”

眾人走後,空****的大廳裏隻剩下和珅和劉墉二人,劉墉看看和珅說道:

“和大人——”

和珅不等劉墉說下去,就“呸——”一聲,猛一跺腳,向乾隆退去的方向追去。劉墉看看和珅肥胖的身體像個球一樣滾了出去,無可奈何地笑笑,搖搖頭走了出去。

乾隆前腳來到養心殿,和珅後腳就趕到了,他見乾隆一臉餘怒未消的樣子,滿臉堆笑地湊上前說道:

“皇上,劉墉這人不識抬舉,他的建議都是無稽之談,什麽重修《永樂大典》,整理那些破玩藝兒有屁用,我以為——”

“你以為什麽?”乾隆回頭瞪了一眼和珅,“你是不學無術之人,怎麽知道文化對於治國安邦鉗製百姓思想的重要,你知道秦始皇為什麽要焚書坑儒,我朝幾位開國皇帝為什麽要製造文字獄?”

“我,我,我,奴才愚鈍,請皇上明示,小的洗耳恭聽。”

乾隆搖搖頭:“這其中的奧妙給你說了也等於對牛彈琴。盡管劉墉阻撓朕去泰山封禪,但他提出重修《永樂大典》一事卻很合朕意。”

和珅很失望,略一思忖,又說道:

“皇上,奴才還是覺得重修《永樂大典》不妥。”

乾隆有些惱了:“和珅,你到底想幹什麽,怎麽處處與朕作對,你說為什麽不妥,不說出個子醜寅卯來,朕決不饒恕!”

和珅小心翼翼說道:“《永樂大典》是前明成祖朱棣永樂年間由解縉等人組織編撰的,是前明最值得驕傲之物,也是漢人引以為榮之物。皇上若是重新修訂《永樂大典》,這不正迎合漢人之意,助長漢人的威風麽?不合祖製呀!”

乾隆點點頭:“依你之見應該如何處理這事呢?”

和珅心花怒放:“奴才以為應該放棄對《永樂大典》的修訂,另起爐灶編一部我朝自己的文獻典籍,規模比《永樂大典》大,內容比《永樂大典》豐富,思想更切合我朝實際,這樣才能顯示出我大清盛朝的氣派,更有效地為我朝服務。皇上以為如何?”

乾隆眉開眼笑,拍著和珅的肩膀說道:

“和珅,你書讀得不多,腦瓜挺靈活的,這個主意出得好,朕賞你黃馬褂一套。”

和珅一聽乾隆有賞,急忙跪下叩頭:

“奴才謝過皇上,皇上萬歲萬萬歲!”

“和珅呐,如果劉墉能像你這樣朕就高興了。你如果能像劉墉那樣讀那麽多書,有他那麽多才氣朕就無可挑剔了,隻可惜你二人不能合而為一,遺憾呀!”

“皇上不必遺憾,綜合考慮,劉墉與奴才相比隻是比奴才多讀了幾本破爛書,會寫幾篇臭文章,他不如奴才會體貼皇上處處為皇上著想。奴才以為讀書有那麽三種,第一種人是一生讀了許多書,滿腹經綸,但卻不知道如何運用,隻是個行走的書櫥罷了。第二種人也是滿腹經綸,但不像第一種人那樣讀死書死讀書,他能把所讀內容部分用於為人處事之中,但由於是從書本中得來的,為人呆板,處事愚訥,不懂嬗變,好鑽牛角尖,認準一個理便不回頭,八匹馬也拉不回來,按照老百姓的一句話是喝死牛血長大的,劉墉正是這樣的人。第三種人是讀書不多,但能活學活用,並且以一當十,以不變應萬變,把芝麻那麽大一點學問用得像西瓜一樣大,奴才正是這第三種人。”

乾隆聽後哈哈大笑:“說得好,說得好。和珅,你能把芝麻大的學問用得像西瓜一樣,朕問你一件事看你能不能答上來?”

“皇上請問?”和珅忐忑不安地說。

“朕問你天下什麽東西最肥,什麽東西最瘦,什麽東西最貴,什麽東西最賤,什麽東西最大,什麽東西最小?”

和珅聽後心裏稍稍平靜一些,問題並不難回答,他捋一捋山羊胡子,苦苦想了一會兒還沒想出好的答案。乾隆見和珅眉毛擰成一把,笑著問道:

“和珅,你回答不上來吧,回去後好好想想再來回答朕。”

和珅剛才已經自吹自己能把芝麻大的學問用得像西瓜一樣,現在又回答不上來皇上的問話多沒麵子。人們常說急中生智,和珅一著急,果然想出了答案,急忙說道:

“皇上,奴才略一思忖便有了答案,這麽簡單的問題怎能難倒奴才。羊尾巴最肥羊霜霜最瘦。”

乾隆撲哧一笑,剛喝到嘴裏的一口茶全噴在和珅臉上,和珅抹一把臉,仍然滿臉堆笑地問:

“皇上,難道奴才回答得不對!”

“你且說說為什麽羊尾巴最肥,羊霜霜最瘦?”

“皇上最喜歡吃涮羊肉,奴才每次陪皇上吃涮羊肉見皇上總是要羊尾巴部位的,因此,奴才想羊尾巴一定最肥,不然皇上不要吃羊尾巴。奴才也曾問過牧羊人,說每到深秋,羊吃野草長得肥,尾巴油最多,沒有一點瘦肉,豈不是最肥?”

“那麽羊霜霜最瘦又作何解釋呢?”

“羊霜霜全是羊血灌的,裏麵沒有一丁點兒肉,當然最瘦了。”

乾隆哭笑不得:“那麽另外兩個答案呢?”

“油最貴,水最賤;西瓜最大,芝麻最小。”

“快說說你的原因吧,讓朕開開心。”

和珅得意了,眉飛色舞地說:

“有句諺語‘春雨貴如油’,油自然最貴了,而水到處都有,隨處可見,人人盡取盡用,也就最不值錢了。還有,通常形容誰吃了大虧都說‘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可見西瓜最大,而芝麻最小。”

“和珅,你確實把芝麻大的學問用得像西瓜一樣,但你的這些答案不是最佳答案,回府後好好思索一下,朕改日讓劉墉答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