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超市偶遇學校的學生,這還是頭一次。

那孩子有著明顯的混血因子,黃褐色的頭發卷卷的,靈活的瞳仁深處,折射出一抹深黑的幽藍。

林沂如想不起那孩子的臉,好像不是自己班上的。

那孩子好奇地打量著林沂如,似乎也有些半信半疑。

"您就是幫Jason做生日蛋糕的那位英語老師?"

這個名字很陌生,但是,確有印象。

林沂如想起前不久,祝薇薇為了辦理赴美旅遊簽證,曾經拜托她幫忙做一個生日蛋糕送給她班上某位領館夫人的小孩,眼前,這位年輕貌美的東方女性,想必就是那位夫人了。

"聽說,您很喜歡烹飪?"

"業餘愛好而已。"

“祝老師說您很厲害呢,我一直想請一位好的西餐廚師教我做正統的西餐料理,不知道您的業餘時間有沒有可能留給我一些呢?”

“其實,這裏的超市,每星期都有不同的料理課程。”

這位夫人的購物車快要塞爆了,她應該是超市的會員,完全可以免費享受這類的服務。

“不瞞您說,我不太喜歡和別人一起上烹飪課,總覺得,還是手把手教比較好,老師,您每個周末都會來這裏購物麽?”

“呃……偶爾,偶爾才來……”

林沂如並不想撒謊,但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領館夫人依然感覺這張麵孔似曾相識,林沂如想著,也許,下次應該換一個地方了。

中午時分,她走出進口超市的大賣場。

夏初的日光,恬淡的溫度,籠罩著領館住宅區附近的林蔭道。

她徒步走過幾棟豪宅公寓的大門,穿越兩個交叉的十字路口,在路邊的公交車站停下腳步。手表上的指針已經邁向十一點,小桔的早午餐還在她的購物袋裏,她有些後悔和領館夫人糾纏了太久,冷凍起司從袋內透出絲絲融化的涼意。她選了一塊很小的,調味用綽綽有餘,但是,那股濃重的味道還是相當引人注目,她不得不用兩層塑料紙把它包裹起來。沿途輾轉了兩輛公交車,最近的地鐵口,還得走上大約十五分鍾,她加快了腳步。

十一點四十五分,終於回到了那棟舊公寓。

北郊,新光二村,城中僅存不多的,被市政動遷遺忘了的一片老舊的住宅區。

林沂如疾步穿梭在小區裏,晨練的人們三五成群地散去,自行車整排整排地擋住她的去路,菜飯香鬧哄哄地從關不上的木頭窗戶裏飄出來。

四十一號門口,油漆未幹的鐵門敞開一條縫兒,小桔安靜而又充滿期待的大眼睛,從夾縫中探了出來,林沂如對馬小桔揮揮手,小桔眨眼一笑,溜進屋裏去了。

“都準備好了麽?”

“都準備好了。”

小桔飛快地跑過來。

“沉,我來。”她接過袋子,慌亂間,摔破了一隻雞蛋。

“他在不在?”她小聲問女兒。

“不在,等不及你做飯,出去了。”

她對女兒做了個鬼臉,隨手收拾了一下玄關,一起進了廚房。

平底鍋、打蛋器、攪拌盆,萬事俱備。

林沂如熟練地切蔥末,刀板節奏輕快地咄咄響,小桔拿出一大一小兩隻幹淨碗,小心翼翼地將蛋黃和蛋白分開,橄欖油漸熱,一整塊新鮮煙熏鮭魚滑入平底鍋內。

“用勺子把鮭魚壓碎。”

林沂如把兩麵煎熟的鮭魚放進攪拌盆,用紙巾吸去剩餘的油漬。

“要多碎呢?”小桔舉起湯勺,小廚師般認真地問道。

“紅豆大小,盡量要均勻哦。”

“好。”

小桔一邊用勺背碾鮭魚,一邊記著步驟。

每一道菜,隻需一次,這孩子就能記住所有的步驟和用料的分量,從不需要解釋。

林沂如接過攪拌盆,倒入香蔥末、蛋黃和一大勺鮮奶油,輕撒少量鹽和黑胡椒。

小桔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母親修長舞動的指尖上,她撒鹽的動作真是美。

“什麽時候打蛋清呀?我要打蛋清。”

“要打很久哦?你行麽?”

“當然!”

林沂如笑了笑,兩人交換了一下手裏的碗和工具。

還不到幾分鍾,小桔的動作就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手酸了吧。”

“沒有。”她趕緊加快速度,但是細小的手腕明顯使不上勁。

“還是我來吧。”

“不要!”這孩子每到這種時候就特別倔。

林沂如耐心等了一小會兒,她果然撅起嘴巴,敗下陣來。

“要這樣,手腕微微用力,起泡才漂亮,還記得上次教你的麽?”

“記得,濕性發泡,提起攪拌頭,殘留的蛋白不會滴落,還有個彎彎的尖角,繼續打,就會變成尖角直直的硬性發泡,舒芙蕾蛋餅用的是濕性發泡。”

“沒錯。”

林沂如小心翼翼地將打好的蛋白倒入蛋黃鮭魚碗裏,迅速攪拌,小桔眼明手快地舀了一勺牛油放進平底鍋,攪拌好的蛋汁在平底鍋裏迅速散開,厚厚地膨脹起來。

“好漂亮的蛋餅!”小桔一臉的成就感。

“啊,帕瑪起司,快快快,忘了磨起司了!”

母女倆又亂成一團,這時,客廳裏傳來一陣響亮的摔門聲。

煙熏鮭魚舒芙蕾蛋餅被放在一隻兒童餐盤裏,配一圈切半的草莓,烤土司有自己的小籃子,籃子邊上是小桔專用的可愛小刀叉。

馬嚴和馬小桔麵對麵坐著,桌前空空如也。

“那是什麽?”馬嚴看著女兒盤裏厚實撲滿的食物,皺起眉頭。

“蛋餅。”小桔偷看父親的臉。

她熟悉剛才的摔門聲,這意味著他今天的心情糟透了。

“蛋餅?”

“嗯。”

“吃啊,看著我做什麽?”馬嚴的眉頭越發揪緊,讓小桔感覺有些緊張。

小桔切下一塊蛋餅放進嘴裏,鬆軟帶汁,Q滑入味,觸齒即化,鮭魚混合著奶油和雞蛋的香氣在緊閉的嘴唇和微微蠕動的下頜之間停留,她無比滿足地享受著。

林沂如從廚房裏走出來,馬嚴正看著女兒吃飯,臉色比先前更難看了些。

“還有半片鮭魚,我再幫你做一份,很快的。”

“我想吃酸辣麵。”

“爸爸你剛才就說要去樓下吃酸辣麵的啊。”

這孩子總是在最不恰當的時候說最不恰當的話。馬嚴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他的確打算隨便點碗麵的,可是一想到假日裏,吃頓午飯都沒人管,心裏就特別窩火。

“你爸嫌麵館不幹淨。”林沂如摸摸小桔的頭,轉身回到廚房裏。

酸辣麵端到馬嚴麵前,湯頭裏的辣油亮亮地裹著三層疊起的白麵,上麵撒著幾顆青蔥,不管是不是刻意,馬嚴都很厭煩這種精致感,他迅速攪拌了一下麵條,大口吸溜,沒吃幾口就放下了。

“我再去拿點醋。”

“不用了,餓過頭吃不下了。”

馬嚴站起身走進客廳,打開電視機。

林沂如看看女兒,小桔指指已經吃光光的舒芙蕾蛋餅,對她豎起大拇指,林沂如微笑,坐下來把剩餘的麵條吃完。

“爸爸,電視聲音關小一點,我要做功課了。”

“不會把門關上呀?”

小桔不樂意地暼父親,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究竟做錯了什麽呢?他早上還說,中午要出去吃,不要管他,難道是在樓下的麵館裏遇到了什麽不愉快的事?林沂如想不出來。他最近很不開心,動不動就擺臉,好像這個家已經再也沒有能讓他感到滿意的事了。

“怎麽,還要出去?”

馬嚴看見妻子穿上了外套,她猶豫不決的動作讓他嗅出一股刻意想要躲避他的味道。

“我到華聯去買點水果,馬上就回來。”

馬嚴不言語,眼睛盯著大屏幕,手上的遙控器按個不停。

那種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煩躁隨著飛快按動的遙控健,無聲地回**在客廳和玄關之間,電視機的畫麵越來越短暫,噪音也越來越明顯。林沂如把手機和錢包揣進上衣口袋,隨手拿了一個折疊式的環保購物袋。

走到小區門口,林沂如才略微感覺不到馬嚴的煩躁。買水果隻是一個借口,她並非故意要躲他,卻也真有事情瞞著他,這種感覺矛盾得讓人不知所措。

出了小區向右拐,第二個路口就是町步小館。

那是一間綜合性的茶室,裝修的風格卻好像專賣甜食的麵包店。最初是打算開麵包店的,可是,町步小館的老板完全不懂料理,又常年請不到好的甜品師,為了維持生計,隻能提供簡餐和咖啡,後來又增加了茶點,再後來又把僅有的兩間包房改成了麻將和棋牌室,於是,就演變成了今天不慍不火的模樣,小賺應該是沒有問題,可是要重新改裝成茶坊,這筆錢,如論如何都覺得劃不來。

町步的老板阿德和林沂如是老朋友,如果不是遇見林沂如,町步小館恐怕早就關門了。林沂如第一次在町步又髒又亂的廚房裏做甜點,阿德就覺得這個女人不簡單,她隻是用了一些殘羹剩料就能做出那樣美味的雞蛋糕,短短一個下午就搶購一空。有一陣子,她定期給阿德做雞蛋糕,然後,阿德再叫店裏的人拉車到附近的學校門口賣,生意好得不得了。那時候町步幾乎入不敷出,林沂如建議讓放學的孩子們到店裏來吃,她可以想辦法變花樣,做得更漂亮一些。事實上,是林沂如的雞蛋糕改變了町步小館的命運,由於最初的客人都是附近的學生,快餐生意很快就做起來了,那時候,阿德開始考慮把烤箱賣了,好多換幾個開火的灶,但是,隻聽她說了一句“如果把烤箱留著,我也許可以再幫你做些別的”,他就立刻斷了那個念頭,於是,烤箱一直留到了現在,而町步小館的甜品種類也日複一日地多了起來。阿德曾經提出想跟她合夥幹,她沒答應。後來,生意好了,店裏多請了幾個人,她就把她的甜品食譜都給了阿德,這是她自己辛苦摸索出來的,阿德堅持要花錢買下來,她卻說,能把廚房借給她用,她就已經很開心了。

阿德一直都不了解林沂如,不了解她為什麽把自己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廚房裏,她對阿德唯一的要求,是不要把她在店裏賺的零花錢告訴她的丈夫。阿德沒見過馬嚴,卻不難想像他是一個怎樣的男人,每當阿德看到林沂如獨自站在町步光線黯淡永遠都弄不幹淨的廚房裏,平靜愜意地做著手工蛋糕,他腦海裏就會不知不覺浮現出一張終日沉默不語怨天尤人的陌生男人的麵孔,生硬而又冷漠,讓人無時無刻不感到壓抑。

眼下,林沂如正坐在町步小館的那個老位子上,和一位年輕英俊的室內裝潢設計師討論著重新裝修廚房的事。阿德知道她一定是瞞著先生來見他的設計師朋友的,免不了有些擔心,但是,看見她時不時流露出光華的側臉,心想,那樣的生活多少該有些變化了吧。

“帶烤箱的爐灶說貴不貴,說便宜也真不便宜,我倒是建議你打包,整體更換,這樣在裝修設計的布局上也相對容易多了。”

“整體更換?什麽意思,我不是很明白。”

“油煙機、灶具、消毒櫃、微波爐、還有烤箱,整套購買,整體更換。”

“最便宜這樣一套要多少預算?”

設計師笑笑:

“沒有最便宜,隻有相對比較劃算的,大約三萬左右,買一套國產的,應該可以了。”

“不包括裝修費?”

“那當然。”

“如果,就隻是換個烤箱呢?”

設計師搖搖頭,無可奈何地闔上原先準備好的設計圖。

“不好意思,您千萬別誤會,我的廚房真是舊得不能再用了,換是一定要換的,隻是,我必須考慮一下要怎麽換才好。”

“要不,你再和先生商量一下,考慮好了再打電話給我,你看行麽?”

“那今天真是麻煩你白跑一趟了。”

“沒關係,阿德是我兄弟,怎麽都好說,裝修房子畢竟不是件小事。”

林沂如點點頭,表情依然有些窘。

送走設計師,林沂如走到櫃台結賬,剛抽出一張紙幣就被阿德搶走塞回錢包裏去了:

“兩杯咖啡你還跟我算。”

“是你介紹的朋友,我已經很不好意思了。”

“你不是說了肯定會換的嘛,早晚的事,如果真的不夠錢,我借你。”

“別開玩笑了。”

“我說真的。”

阿德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

林沂如心存感激地看著阿德憨厚耿直、黝黑發亮的臉。

“那些蛋糕菜譜是你跟我買的,我們倆可誰也不欠誰。”

“可我一直都在用你的勞動成果在賺錢啊……”

“我還有事,先走了。”

她又一次及時打斷了他,每次說到這件事,她永遠都是那個態度,阿德真是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林沂如沒想到和設計師的談話會這麽快結束。

三萬,還不包括裝修費。這學期省吃儉用存下來的補習費大約還剩八千多,這樣的預算,差距實在太大了。林沂如一邊琢磨一邊在華聯超市的特價水果攤上挑揀香梨與紅富士,那些水果幹澀粗燥的手感讓她無從下手,這時,她突然想起,那張券在皮夾了放了很久,她甚至都忘了去看截止日期。

CITY’SUPER超市的進口廚具促銷在2月份的時候有過一次,當時還隻有國產雙立人和日韓的一些不太知名的品牌,六月底七月初的這次展銷清一色變成了歐洲頂級專業廚房用品,足以證明時下消費者驚人的購買力。

促銷券有八折優惠,截止日期是7月1日,今天剛好是最後一天。

林沂如隻想看一看產品和價格,順便做個格外的預算。

如果馬嚴知道,她連廚具都想要換,一定覺得她是徹底瘋掉了。為了烤箱,他們爭論過無數次,最後,馬嚴采取了壟斷資金冷戰隔離的手段。她不想和丈夫爭辯這筆錢究竟該不該花,也不想勉強他理解並且接受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棄這份喜好的決心,她隻是覺得累了,對於一個經濟拮據長達十二年至今仍無改善跡象的三口之家來說,錢,是永遠不能擺在桌麵上談論的話題,尤其是,在這個家裏,錢並不是她說了算,而在個人愛好這件事上,那個說了算的人從頭到尾都不曾支持過她。

林沂如不緊不慢地在圓形的展台間移動。

她喜歡SerafinoZani線條流暢的潔淨感,橄欖油在Serafino煎鍋裏近乎透明,她幻想自己終於可以著裝優雅地站在它的前麵,當整塊黃油順著鍋壁滑入時永遠都不必擔心油漬噴濺;她也鍾情LeCrenset的色彩,哪怕隻有一隻燉鍋而已,就能做出她一直想要的、那種煮物獨一無二的濃香與稠澤;不遠的地方,就在那兒,整排整排擺放著她夢寐以求的Fissler壓力鍋,還有WMF的刀具……一圈又一圈,林沂如發現自己的腳步越來越拖遝、往複,再多看一會兒,一會兒就好,她難以克製地在心底裏默念。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些五彩繽紛繁雜絢爛的廚具默默吞掉時,一個熟悉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傳進了她的耳朵:“林沂如!林沂如!”

她回過頭去,飛快地在人群中尋找那張五官過大、臉龐精瘦的麵孔。

真的是祝薇薇,她正站在日用貨櫃的最前麵,推著一輛超市的手推車,一個勁兒地對她揮手。

“你怎麽會在這兒?”

“我還想問你呢。”

祝薇薇和丈夫老杜每個周末都出去打牙祭,什麽時候輪到她自己來超市買東西了?而且,還是一個人。

“今天沒法出去吃了,老倆口都在我們家呢。”

祝薇薇一臉的不高興。

林沂如低頭看看她的手推車,裏麵淨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小東西。

“老杜呢?”

“在隔壁運動城裏挑運動服。”

“你不是說他的健身卡已經過期了麽?”

“誰知道他。”

祝薇薇突然斷了話音,隔著人來人往飄忽而過的身影,呆呆地看著林沂如的臉。

她有心事。

祝薇薇是個少有麻煩的女人,所以,一旦麻煩來了,她惱人的樣子就會比別人更加明顯。

“你急著回去麽?”

林沂如看了看表。

“還好,我不趕時間。”

“那找個地方坐坐,陪我聊兩句。”

在這樣的商場裏找一個人不多可說話的地方不容易。幸好地下二層停車庫入口處新開了一家巧克力店,裏麵幾乎沒有人。從超市結伴走到這裏,祝薇薇沒多說一句話。她喜歡甜食,林沂如替她點了一杯熱巧克力,或許,可以讓她放鬆一些。

“我和老杜剛從醫院回來。”

“怎麽了?”

“你說還能怎麽?”她的語氣哀怨又茫然。

“你懷孕了。”

林沂如心想,對於立誌要當一輩子丁克的夫妻來說,也隻有這樣的消息能讓他們感覺天要塌下來了。

“你和老杜的保護工作不是一向都做得很好麽?”

她必須表現出真誠的遺憾,對他們來說,這絕不是一件喜事。

一個在超市裏瞎轉,另一個躲在運動城裏挑選根本不需要的運動服,顯然是在逃避回家聆聽長輩的“審訊”,祝薇薇一定覺得在這樣的時候能遇見一個理解她並能夠說上幾句體己話的人,是多麽幸運。

“肯定是在夏威夷惹的禍,我算了算,應該就是那段時間,就那麽一次,你說我冤不冤?”

她恨不得親手掐死老杜那顆莽撞小精蟲的懊悔樣子,讓林沂如按耐不住地想要笑。父母年年盯著他們要孩子,他們則日夜防守杜絕一切可能,隨著年齡越來越大,眼看著就要勝利了,偏偏在這時候出紕漏,這場階級鬥爭,祝薇薇輸的是有點冤。

“能怪誰呀?我們倆在美國玩得太瘋了,把這茬兒忘得一幹二淨,本來明年計劃去澳洲的,現在完了,全完了。”

“是禮物,還是意外,其實,選擇權在你們,老杜怎麽說?”

“他?他當然不想要啊,你還不了解我們麽?我婆婆你是見過的,你覺得那老巫婆會放過我麽?還有我爸,家裏那些嬰兒用品都快堆成山啦,就一個禮拜,我都還沒去醫院確診,我家就能開幼兒園了你知道麽?我都快要瘋掉了!”

祝薇薇手舞足蹈地說著,滿腔怨氣無處發泄。

“別太激動,對胎兒不好。”

林沂如試圖讓她冷靜一點,瞬即發現這話不合適,祝薇薇聽見那兩個字果然臉色鐵青,抬起手指點著林沂如的臉:“我警告你哦,在這件事沒成定局以前,千萬別跟我提那兩個字,誰提我跟誰急。”

有那麽嚴重麽?林沂如一邊抱歉地對她笑,一邊在心裏思忖。

回想自己和祝薇薇夫婦相處的時光,她不得不承認,大多數的時候是心存羨慕的。十二年的夫妻,還能在上班閑暇時互發調情的短信,沒有撫養孩子的成本,讓他們可以在很短的時間裏,存夠錢買好房養好車,然後,在維持中等收入的同時,享受高薪貴族般的生活品質。去年聖誕節,祝薇薇和老杜為了慶祝房貸結清,還特地請同事們去家裏吃飯,那一晚,猶如大鬧婚房般的快樂至今仍清晰地逗留在林沂如的腦海中,揮之不去,然而,此時此刻,對他們長久以來的羨慕,竟也有了些許淡然。原來,人生中,每一個選擇,對每一個人的影響,都具有同等的顛覆性,他們一貫堅持的生活即將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小生命所改變,這對他們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麽,沒有人可以回答。

如果……

那念頭又一次閃入林沂如的腦海。

但,隻是如果。

她一直很想知道如果的後麵到底是什麽?思緒卻總是在如果出現之後,就消失了。

“時間不早了,我不能再耽擱你了。”

祝薇薇和老杜通完電話便揮手結賬。

“他在停車庫等我,我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

“這都幾點了,馬嚴和小桔該著急了。”

林沂如心裏清楚祝薇薇是有點怕馬嚴的,自從聖誕節那次她在祝薇薇家過夜,再見麵時,馬嚴就再沒給過祝薇薇好臉色,就算老杜在,他也隻當沒看見。

“也行,那就麻煩你們了。”

“你這話說得也太見外了。”

林沂如站起來,祝薇薇很自然地摟住了她的肩膀。

那一瞬,林沂如忽然有種強烈地被她保護著的感覺,心裏莫名掠過一絲深沉的暖意。

路上,祝薇薇一直在打電話,說服長輩們出來吃飯,麵對他們忙活了一天,滿桌子的雞鴨魚肉,有些話,實在說不出口。老杜沉默不語,專心開車,他們夫妻之間的默契依然沒有任何改變,至少,現在還沒有。

“馬嚴最近好麽?”

快到家的時候,老杜突然開了口。

“還是老樣子。”

老杜看了妻子一眼,似乎,欲言又止。

“我沒來得及跟她說。”祝薇薇隨口道。

“說什麽?”

林沂如意識到他們夫妻倆有事情想要告訴她,而且,是跟馬嚴有關的。

“明天中午一塊兒吃飯吧,到時候我再跟你說。”

“哦。”

林沂如沒再多問,和瞞著馬嚴偷偷找裝修師傅、看進口廚具相比,她不覺得馬嚴的事會有什麽大不了。

小桔發現購物袋裏有四個蛇果,便吵著要吃蘋果蔬菜色拉當晚飯。

“隻吃蔬菜水果,晚上餓了怎麽辦?”

馬嚴一向認為色拉不能果腹,這就和吃一大堆零嘴不能填飽肚子是一樣的道理。

“有炸麵包條啊,切碎了拌在色拉裏可好吃了。”

“林沂如,你女兒什麽時候才能正經吃點白米飯啊?”

這時候,晚飯差不多已經吃完了,可是小桔碗裏的飯動也沒動,她拿著筷子一顆一顆地數著米粒兒,等著媽媽做色拉。

“我會吃的,吃完色拉,再吃米飯。”小桔對爸爸眨眨眼,做個鬼臉。

“你這叫什麽?中西合璧呀?”

馬嚴無可奈何地瞪女兒。

“爸爸說我中西合璧!”小桔對著廚房喊。

“你答應爸爸了,就得乖乖吃完哦。”

林沂如把調好的色拉醬淋在蔬菜上,用攪拌叉輕輕拌勻。

“功課都做完了?”

“早做完了。”小桔叉起一塊蘋果塞進嘴裏,邊嚼邊說。

“一會兒給我看看。”

“爸爸都看過了,不信你問他。”

林沂如的目光轉向一旁正在用牙簽剔牙的馬嚴。

馬嚴不說話,隻對她點了點頭。

“華聯的水果越來越不新鮮,全都是揀剩下的……”

馬嚴突然站了起來:“小桔,記得要把飯吃掉哦,我和媽媽到房裏說幾句話。”

小桔沒吭聲,下意識地看看林沂如。

林沂如捋了捋小桔額前的劉海,跟著馬嚴走進臥室。

馬嚴示意她把門關上,直到這一刻,她才開始覺察到他的異樣。

馬嚴背對著她,在床頭坐下,她聽見打火機的聲音,然後,那一縷青煙就從他的頭頂上方緩緩地冒了出來,她走到窗前,把窗戶打開。

“把窗戶關上。”他冷冷地說道。

“我們說好了不在臥室裏抽煙的,你知道我受不了那個味道。”

馬嚴沉默不語,抽煙的動作卻越發篤定了。

“下午你去哪兒了?”

“超市。”

“哪家超市?”

“你到底想說什麽?”

“今天下午,我去過町步小館,老板告訴我你不在,我問他,你有沒有來過,他說沒有。”

他知道町步小館,他也知道她認識阿德,除此以外,他還知道些什麽?

“你還在想裝修廚房的事是麽?”

她無意隱瞞,但是,也沒有必要回避。

“這個問題我不想再討論了,錢方麵我自己會解決,你不用管。”

“什麽叫我不用管,這個家已經沒有我說話份了麽?”

“為什麽一定要用這種口氣?你每次都這樣。”

“你每次也一樣,我沒有跟你好好溝通麽?我認為這根本就是不必要的開支,你看看我們家,不過就是兩室一廳的老房子,廚房也就那麽大,做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料理已經夠用了,為什麽一定要重新裝修?有這個必要麽?”

“我隻想要一隻烤箱,就這麽簡單,那個爐灶要麽熄火要麽點不著,廚房裏隨時都能聞到煤氣味兒,你不覺得很危險麽?如果我們都不在家,小桔一個人進廚房……”

“小桔進廚房是誰教出來的?我從一開始就反對你帶孩子進廚房,是你自己不聽。人家孩子生日媽媽都送些什麽?你呢?送她一套兒童烹飪刀具!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你讓女兒在廚房裏動刀弄勺的,就不危險了?”

馬嚴咄咄逼人的姿態讓林沂如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你不要覺得我不支持你,我也私下問過單位的同事,按照你的要求重新裝修咱們家的廚房到底要花多少錢,我問的時候都怕人家笑,就這麽點平方還要搞得那麽豪華,人家覺得我有病,結果,同事也說,有這個錢還不如把家裏的電器換一換還值一點,你看看咱們小桔,連台像樣的筆記本電腦都沒有。”

說到電腦,林沂如的思路忽然間清楚了起來。

“電腦不是你負責買的麽?當初我們都已經說好了,小桔不需要什麽筆記本,她用台式的就可以,是你自己想要買MAC,我也答應了,所以,把一半的工資都給你,想說你存夠了,就自己去買,這件事和裝修廚房一點關係也沒有。”

“怎麽沒關係?”

“有什麽關係?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林沂如覺得這樣的談話簡直可笑之極。

“憑什麽你能花錢買你要的,我就不能?”

“你買啊,我有說過一句不行麽?我有阻止過你麽?”

“你意思是你賺的錢比我多是不是?沒錯,你的工資是比我高,可是,家裏的財務一直是我管的,吃用開銷你也一向覺得挺滿意的不是麽?你說你自己解決,意思就是你已經放棄了聽我的意見,你要自己賺錢去裝修你那間破廚房。”

“破廚房不是你的麽?這個家也不是你的了麽?”

“是,我就是覺得這個家快不是我的了!我一點都不喜歡你做的那些東西,什麽西餐什麽料理,難吃得要命,我就不懂,你為什麽要把錢花在這種華而不實的事情上?為什麽?”

“不為什麽,就是喜歡。”

林沂如從未用如此強硬的語氣對他說話,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隻感覺這不是一場單純的吵架,他心底裏不斷噴湧而出的對自己的憤恨和鄙夷,已經到了連他自己都無法容忍的地步,她又何必要屈就忍耐?

“你喜歡你的,別折騰我的家行麽?”

馬嚴終於爆發,對她大聲怒喝。

林沂如覺得沒有必要再待下去了,一個箭步推開房門,抓起沙發上的外套。

這已經是一天內第三次離開這個家,那種迫不及待想逃離到任何一個沒有他存在的地方的衝動,讓她幾乎沒有力氣再確定自己是否還會回來。

林沂如獨個兒坐在小區兒童樂園的秋千上。

天已漸暗,放眼望去,小區裏的燈火正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記得第一次帶小桔來這裏,也是剛剛和馬嚴吵完架,為了什麽事,現在已經不記得了,她隻記得,她獨自一人推著還在嬰兒車裏的馬小桔走遍了整個街區。那天,陽光明媚風和日麗,可是她卻沒有這樣的心情。嬰兒車裏的小桔不吵不鬧,出奇地安靜,直到她在兒童樂園裏坐下才發現,這孩子並沒有睡著,而是一直睜著眼睛自得其樂地玩著嬰兒車裏的小掛偶,而當她蹲下來靜靜注視小桔的時候,那孩子竟對她展露出一個仿若讀懂了她心事般的無邪笑容,也就是那一刻的恍惚,讓她瞬間忘記了他們究竟為何要吵架。

林沂如從未和女兒提起過這件事。後來,每當她和馬嚴鬧得不可開交,她就會出門去散步,散步的終點無外乎小區的兒童樂園,然後,她會和那天一樣,獨自坐在秋千上等,但是,來接她的人已不再是馬嚴,而是女兒小桔。這樣的默契,究竟是怎麽建立起來的?就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馬小桔矮小歡快的身影果然很快就出現在林沂如的視線裏,這孩子一如往常,邊玩邊往這兒走,好像,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也沒有發生過,她隻是和媽媽一樣吃完飯需要出來走走消化消化,然後,和媽媽一起回家,僅此而已。

“再玩會兒行麽?”

林沂如下意識地搖**著秋千,對女兒撒嬌。

“等綠化帶的景觀燈都亮了,咱們就回去。”

“好。”

母女倆各占一邊,悠哉地搖**秋千,此起彼伏。

“小桔。”

“嗯?”

“你是真的喜歡那套兒童烹飪刀麽?”

“喜歡呀,怎麽了?”

“爸爸說,不該讓你玩那麽危險的東西,我覺得他說得對,我應該送你一個洋娃娃的。”

“你沒告訴他我們有過約定麽?我絕對不會自己進廚房做菜的。”

小桔的表情似乎很意外。

“我想說來著,可一直沒找到機會。”

小桔默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她突然用力蹬了幾下,秋千一下就**高了,林沂如也有樣學樣地蹬了幾腳,可是頻率老也抓不準。

“我覺得,爸爸不是很喜歡我。”

小桔忽然大聲說道。

林沂如倏然把雙腿放下,千秋霎那間靜止。

“為什麽這麽說?爸爸不讓你進廚房是為了你好。”

“這個我知道。”

“那你覺得他哪裏對你不夠好麽?”

“我覺得他對我很好,但是,對我好,不等於喜歡我。”

說完這句,小桔也刹了車,敏捷地從秋千上跳下來。

“啊,景觀燈都亮了,我們該回家了!”

她跑過來牽住林沂如的手,自顧自往家走去。

林沂如被動地站起來,被動地讓女兒牽著,被動地跟著她往回走。

那隻小手緊緊地拽著她的掌心,仿佛,比成年人的力量還要強大,她心想,也隻有這樣的力量,才能引領她找到回家的路吧。

和祝薇薇一起吃午飯,是件很奢侈的事。

祝薇薇不是個標準的美女。盡管學校裏那些與她年齡相仿的女教師,都很羨慕她至今仍保持著三十出頭女人的細致膚色以及苗條曼妙的好身材。林沂如總覺得她太瘦,尤其是她臉上什麽都很大,眼睛大、鼻頭大、嘴巴大、耳垂也大,這樣一來,那張標準的瘦小型瓜子臉就顯得有些把持不住。

無論吃什麽飯,她總是點很多,最好每樣都來一份,而且每回都能吃光光,林沂如一直都沒想明白,那些食物所變成的脂肪都長到祝薇薇身上的哪些部位去了?

“聽說懷孕胸部會變很大。”

相隔一天而已,她的話題已經完全改變了方向。

“你希望多大?”

祝薇薇的目光往林沂如的脖子以下瞅了一眼。

“和你一樣就好。”

“最好別抱太大希望。”

“為什麽?”

“我生得早,你可就晚了。”

“晚怎麽了?”她很不服氣的樣子。

“你這個年紀,身材恢複比我那時候難度要大一點,不過,你的胸圍本來就小,如果不是母乳喂養,應該不太會有下垂的問題。”

“說什麽呢!”

她立刻把餐巾丟過去,林沂如一手接住,丟還給她,兩人倍感無趣地笑笑。

“還是決定要了?”

“誰說的,那隻是在老頭兒老太太威逼利誘之下沒有辦法的暫時妥協,醫生說我肚子裏那個隻有幾周大,不過一個毛囊胚胎而已,我還有的是時間考慮。”

“威逼我懂,利誘是怎麽回事兒?”

祝薇薇用手背遮住嘴角,林沂如不自覺地豎起耳朵。

“他父母說,如果我願意把這小東西生下來,他們就把老房子賣了,幫我們換套別墅。”

“那他們住哪兒?”

“我們家呀。”

“最關鍵的是,男女不限。”

“什麽男女不限?”

“生男生女都行,隻要我願意把他生下來。”

“你父母就沒意見?”

“非但沒意見,還主動要求帶孩子,當免費的全職保姆,於是,我和老杜重新合計了一下,如果,這個孩子,不僅不會影響我們的逍遙日子,而且還能幫我們帶來一棟別墅的話,這十月懷胎的苦倒也值得一試。”

林沂如不得不放下筷子。

“你們這種生育動機,我還真是聞所未聞。”

“別那麽嚴肅嘛,我隻是隨口說說,還沒決定呢。”

祝薇薇嬉皮笑臉的樣子讓林沂如很不舒服,如果這孩子真的是因為這樣的緣故來到這個世界,而不是因為他們真心想要他,那他還不如趁早投胎。

林沂如沒把心裏的話說出來,她覺得即便說出來了,祝薇薇也未必聽得進去。

“還是說說你今天單獨約我出來的目的吧,那天老杜的話到底什麽意思?”

祝薇薇稍稍愣了一下,看得出,她並不是沒有反應過來,而是,得想一想要怎麽開口比較合適。

“這件事,不是我遇到的,是老杜……”

林沂如不打算打斷她的話,耐心等著她往下說。

“兩個禮拜前,老杜約了個客戶在太平洋百貨的餐廳吃飯,很偶然的,在一樓的化妝品櫃台看見了馬嚴。”

“他去那兒幹什麽?”

“老杜也很奇怪,於是,想上去跟他打個招呼,走近了才發現他不是一個人,身邊還站著一個年輕女孩子,大約二十出頭的樣子。”

林沂如的確有點意外,但也不至於失態,她默默思忖片刻,端起茶壺幫祝薇薇添了點茶水,然後,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筷子,祝薇薇一邊觀察她臉上的表情,一邊繼續往下講:“其實,也沒什麽,估計也就是剛好下班順道一塊兒逛個街什麽的,老杜觀察了他們好一會兒,兩個人一直都保持距離,馬嚴沒什麽不合適的舉動,倒是那個女孩老是問他這個好不好那個好不好,好像很看重他的意見似的,說有那麽點崇拜嘛也不為過,不過,他可沒掏錢幫人家買東西哦。”

“你放心,這個他絕對不會。”林沂如假裝不在意地笑笑。

“說實話,你和馬嚴,最近這段時間有沒有什麽變化?”

“還是老樣子,也許,比以前更糟。”

“那你可得小心點。”

“我不相信他有膽量做那種事。”

“這個很難說,你別怪我說話太直,現在,搞外遇的男人大都是不上不下的那一類,不是我們想像的那種有錢人了。”

“如果真的有什麽,也就有了。”

“你當真不在乎?”

林沂如覺得內心深處,不知名的某個角落裏,掠過一絲輕微的針刺感,如同輕薄透明的蟬翼讓蚊子咬了一個洞。

“事情還沒發生,我不知道結果會是怎樣。”

“所以,你還是相信他的咯。”

“我大概知道那個女孩是誰。”

“是誰呀?”

“他們單位新來的實習生,我聽他提過,具體名字不記得了,我想應該就是她。”

“這麽說,就有點像了……”

“那,那件事你和馬嚴有沒有再溝通過?”

“你是說裝修廚房的事麽?我放棄了,昨天為了這事兒又吵了一架。”

“我說的不是裝修的事。”

“那還有什麽?”

林沂如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就是,那個,那個……最近有沒有那個了?”

祝薇薇指指自己的肚子。

雖然林沂如已經習慣她總是不合時宜地在吃飯的時候談論夫妻之間的那點事,但是坦白說,她很欣慰還有一個朋友願意和她談談,哪怕隻是聽她說她和老杜之間的那些閨房樂趣,至少,還能喚起她對那件事的渴望,然而,此時此刻,她卻忽然不想再說了。

“沒有。”

她打斷了她的話,用那種不想再繼續下去的口吻。

兩人相對無語地繼續用餐,但是,彼此都覺得有些食不知味。

“也許,我不該說這話,不過,我還是很想說。”

“那就說唄。”

林沂如掏出皮夾準備結賬。

“說實話,烤箱連裝修費,加起來都夠小桔來我們學校念兩個學期的課了,或許,你也應該站在馬嚴的立場考慮一下,說來說去,還不都是為了小桔,為了這個家?”

“我已經為這個家活了整整十二年了,我要的隻是一個機會,一個不需要看丈夫臉色才能滿足自己渺小願望的機會,你能理解麽?”

祝薇薇沒有回答,她後悔自己不該替馬嚴說話,她對那個男人從來就沒有好感,正如那個男人打心眼裏瞧不起她一樣,可是,他畢竟是林沂如的丈夫,她畢竟希望他們倆的關係不要那麽緊張,至少,能讓林沂如活得輕鬆一點快樂一點,可是,那個男人從未讓她看到希望,她不明白林沂如為什麽還要跟他繼續過下去,這樣生活究竟有什麽意義?

“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

“什麽?”

當祝薇薇從林沂如夫婦的思緒中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學校的操場上。

“幫我聯係你們班的那位領館夫人,告訴她,我願意做她的烹飪老師,價錢隨她開,我都好商量。”

“你決定了?”

“我真的需要這筆錢。”

“行,我懂了。”

祝薇薇忍不住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心想,有沒有孩子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嫁給了什麽樣的男人,以及這個男人會給你帶來怎樣的人生。

林沂如既沒有去質問馬嚴,也沒有再去想那個實習生。

仿佛,那是完全與她無關的事情。這讓她意識到,她對馬嚴的感情有很大一部分被十二年的光陰給隔離了。真的是時間麽?還是他們之間那種年複一年層層冷藏的關係?還是,從他對性事逐漸失去興致,到一年不過兩三次,到這幾年幾乎完全沒有而她也默認這種狀態對彼此都好,這一路走來自然形成的結果?

完全無從談起。

既然無從談起,也就意味著不需要去談。

那麽,她便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專注在裝修廚房的事情上。阿德已經答應讓她繼續做甜點,按勞取酬按利分成,他不敢保證生意會有多好,因為現在的町步還是以簡餐茶室經營為主,太高級的甜品不合適,原來的那些糕點,現在的師傅也已經熟能生巧了,除非她能再次創造一次奇跡。更何況,暑假馬上就要開始了,林沂如必須在暑期開始之前盡可能找到更多賺錢的機會,否則,這兩個月就等於是白白浪費了。

自從上次和祝薇薇單獨吃飯以後,兩人最近都沒怎麽見麵,就算在學校裏,也很少能碰上。祝薇薇是初中部英語教研組組長,林沂如是高中部的,兩人都不喜歡做班主任。私立中學的教師和普通中學不同,全年級教學是最基本的業務要求,而且每個老師都必須具備一定的特長,祝薇薇在英語口語和聽力教學上很有一套,林沂如則擅長語法、詞匯記憶和讀寫綜合能力的訓練。事實上,就算在同一所學校,教同一個年級,都未必能成為朋友。緣分初始是兩人各自培養的學生剛好在同一個頗有影響力的英語比賽的不同項目上榮獲了一等獎,領獎原本是學生和校領導們的事,但是,那次比賽有一個特別的“新銳育苗獎”是頒發給獲獎學生的培訓導師的,於是,兩人便在領獎台上意外地成為了學校人盡皆知的一對小有名氣的人物,之後的一年,又剛好分在同一個教研組裏,於是就有了延續到現在的這份友情。

祝薇薇算不算得上是林沂如的閨蜜,這個恐怕很難定義。兩人的性格幾乎南轅北轍,祝薇薇是個風風火火的女人,她喜歡林沂如的平靜,又覺得她有時候太平靜,

彼此也各有不喜歡對方的諸多毛病,然而,相處這幾年下來,竟也到了相濡以沫相安無事的境界。有感覺的時候無話不談,沒感覺的時候就近而遠之,但是,無論相隔多久,兩人再麵對麵坐下來,還是能夠找回昔日的頻道,聊得不亦樂乎。

朋友之交淡如水,用這句話來形容她們倆最合適不過。

大考一結束,還沒放榜,祝薇薇就連續不斷地請假,這是林沂如在最後一次校職工大會上聽她們教研組的同事說的。難怪老見不著她,不會出了什麽事吧?林沂如有點擔心,趁會間休息的時候躲到廁所裏給她打電話,結果,手機也關了。下午兩點多,林沂如正在大禮堂裏昏昏欲睡的之時,手機嗡嗡地震了起來。

祝薇薇有氣無力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我不行了。”

這通電話是她躲在衛生間裏打的,就這點而言,她們倆還真是默契十足。祝薇薇的話音斷斷續續的,時不時夾雜著幹嘔,但是,大體情況還是能聽明白。孩子還未滿足月,來勢洶洶的妊娠反應就已經快把她整垮了。

“吃什麽吐什麽,不吃光看都犯惡心,沒日沒夜地想睡覺,站著頭昏,坐著腰疼,躺著還有人不停地在你耳邊叨叨叨,我幹脆死了算了。”

祝薇薇多少有些誇張,但是,妊娠反應嚴重到這種程度,最壞的結果不是上不了課,而是徹底陷入了被動的局麵。老杜的父母已經大舉入侵他們的家,以照顧媳婦兒為由安營紮寨,祝薇薇的父親更是不允許女兒再去上班,必須在家裏安胎,並要求祝薇薇的母親寸步不離地守著女兒和她肚子裏的孩子,於是,雙方父母又為了誰該留下來陪住而鬥得不可開交……林沂如一邊耐心聆聽祝薇薇的哭訴,一邊想像著她所形容的那些“生不如死”的畫麵,她很想好好安慰她,可是,竟然找不到合適的措辭。

林沂如的內心一片寧靜,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共鳴。

原來,生育對她來說,已經是那麽遙遠的事了。

她忍不住從包裏掏出小鏡子,舉到眼前。

小鏡子裏,那個耳朵貼著手機側歪著腦袋的女人,皮膚還很白細,眼角的細紋還算容易被薄粉遮蓋,略施淡妝之下,眉毛的輪廓也還過得去,隻是那雙眼睛,那雙曾經連她自己都覺得看久了會不小心怦然心動的眼睛,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清澈,那深不見底的暗淡,猶如密林間消失不盡的濃霧,讓所有的生動與美麗都失去了光彩。

可是,她的的確確還很年輕,年輕得不像一個已經有了十二歲孩子的母親。

“……所以,至少在一個月內,我是甭想把孩子拿掉了,不過,也因為這樣,你拜托我的事,倒是可以幫你搞定了,也算是因禍得福吧……”

說到這裏,林沂如才驀地回過神來。

“我的事?你搞定了什麽?”

“我婆婆催我出去了,我不能跟你說了,估計明後天校長就會找你談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緊接著,電話就掛斷了。

林沂如呆呆地看著鏡子裏的女人,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塊化石。

三天後,這個學期即將結束的最後一天,林沂如被叫到了校長室。

“何屹峰的女兒?”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她從未聽祝薇薇提起過,她是城中首富何屹峰女兒的家庭教師。

“何先生是我們鶴樺的校董,長子何浚甫也是我們學校赫赫有名的資優生,之前,我們也不知道他還有個女兒,因此,他拜托我找家庭教師的時候一再強調要低調處理,所以,我們盡可能不對外張揚。”

“為什麽讓我接手?”

“是祝老師親自推薦給何先生的,她認為,隻有你能勝任。我仔細看過祝老師推薦的材料,綜合各方麵評估,我也覺得你值得信任,所以才有了這個決定,當然,最後還得雙方麵試後才能最終定奪,畢竟,那是個特殊的孩子。”

“特殊的孩子?”

“何先生的小女兒,也就是何浚甫的妹妹,名叫何雨潔,今年十五歲,患有先天性學習障礙,十二歲那年退的學,之後,就一直在家裏接受特殊教育。何家有很多家庭教師,你隻是其中的一個,而且,隻代課兩個月而已。祝老師簽的是長約,身體一旦過了穩定期,就能繼續上課了,一般情況下,何家是不會輕易更換家庭教師的,總之,就是幫祝老師一個忙,所以,你也不必有太大的壓力。”

“那,費用方麵……”

“費用是每小時一千元,這個你完全不必擔心。”

林沂如終於明白了祝薇薇的用意,她絕不是要她替代她,而隻是讓她有機會在兩個月之內實現自己的夢想。一星期五次,每次三個小時,整整四十五天!她情不自禁閉上雙眼,煥然一新的廚房,正溫溫預熱的烤箱,漂亮的壓力鍋呲地衝出一股熱氣。這一切,從今天開始再也不是夢境了,再也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