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曾想過自己有朝一日還會回到這裏。

站在門前,看著自己風塵仆仆的樣子,沒有西裝,沒有領帶,沒有二十四小時待命,被案件撐破了的公事包。

一夜之間,紐約法庭上爾虞我詐的角逐,已經變成了上輩子的事。

他扔下皮箱,摘下墨鏡。

清冷、陰鬱。

這棟深陷於密林叢中的豪宅,還是多年前的老樣子,即便是豔陽高照的夏天,也遮不住這房子細碎的囈語。

他忍不住閉上雙眼,仔細聆聽——男孩,還躲在壁爐後麵窺探著他的一舉一動,警惕的眼睛,時刻提醒著,他是一個家族的侵略者;女孩,依舊光著小腳,在地板上無聲地畫著圈,試圖把自己封鎖在女巫的魔咒中;男主人還是女主人?在酒杯的碰撞下自顧自地談笑風生,示意他緊隨左右,和年長的股東們談著與生意無關的話題;那裏,分明是有時間在走動的,可是,他聽不見任何時針或鍾擺的腳步。

大房子裏的一切都是靜止的,沒有活力,也沒有所謂的盡頭。

這裏,是他出生的地方,曾經生活了將近二十年的家。

然至始至終,他都感覺自己,隻是一個外人。

他站在大理石鋪就的台階上,晌午的大太陽熱辣辣地烘烤著他頭頂。

恍惚之間,聽聞庭院的樹林裏有女人和女孩的聲音。

他忍不住驀然回首。

庭院裏,樹蔭密閉。

雨潔坐在太陽照不進來的石凳上麵,玩著拚詞卡片的遊戲。

林沂如的肩上披著一件薄外套,展開手裏撲克牌似的卡片。

單詞卡被分成了兩份,她們必須從各自有限的詞語中拚湊出語法規範的句子來表達自己的意思,這著實有點傷腦筋。

PURETRUSTLOVE

純潔信任愛

雨潔列出這三個詞語。

林沂如搖搖頭,不明白她說的是哪一句。

“PUREpeopleTRUSTLOVE.(純潔的人相信愛)”

林沂如查看自己手中P帶頭的詞語,PEOPLE果然在她這裏,於是,她把它抽出來放到PURE和TRUST的中間,然後,又抽出一張COLOR。

“WhatCOLORisyourLOVE?(你的愛是什麽顏色)”

雨潔想了想,抽出一張放在她麵前。

DARK

黑色

“Why?”

林沂如不理解,為何她的愛會是這樣的顏色。

“Andyou?(那你的呢)”

她反問她。

“Maybe…………(也許是…………)”

她竟然一時間想不出一個準確的詞語來。

“Orange.”

“桔色?”

“Yes.”她俏皮地對她笑。

“Yourlovelikeanorange.(你的愛像桔子)”

“Feelsweet?(感覺是甜的麽)”

“Yes,itissweet,sosweet.(是的,很甜,非常甜)”

她刻意學她的語氣去讚美她。

林沂如也笑了。

“我女兒的名字就叫小桔,馬小桔,桔子的桔。”

LUCKYGIRL

幸運的女孩

雨潔抽出兩個單詞來。

“也許吧,如果她見到你,一定會覺得你比她幸運得多。”

“Why?”

“因為你擁有太多她想要卻一直得不到的東西。”

“為什麽,得不到呢?”

“因為,我給不了。”

雨潔眨了眨眼,還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Nevermind.(沒關係,你不必放在心上)”

“Butyouloveherveryverymuch,likeasweetorange.(但是你很愛很愛她,就像桔子那樣甜蜜)”

“Yes.”

說完這句,雨潔沉默了下來,眼神安靜地停留在那些卡片上。

林沂如以為她有些累了,便站起身,活動一下筋骨。

這時,林子裏突然下起了太陽雨。

林沂如立刻躲回了樹蔭底下,將身上的外套披在雨潔的頭上。

“你,會像愛馬小桔那樣,來愛我麽?”

她忽然抬起頭來,問她。

她愣住了,這句話來得太突然,突然到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

片刻的停頓,讓雨潔瞬間低下頭去,不敢再看她的眼。

“你……做的東西……真好吃。”

她似乎很尷尬地想要轉換話題,可又不知道該怎麽做。

“告訴我你最喜歡吃什麽,我下次一一做給你吃。”

“隻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歡。”

雨越下越大了,林沂如想帶她回去,可是,她卻依舊坐在那裏,不想挪動。

“我很,喜歡你,像桔子那樣,喜歡。”

林沂如捧起她害羞的臉蛋,看著她依舊低垂著不敢直視她的那兩排睫毛。

“你是喜歡我做的那些好吃的吧。”

她半開玩笑地逗她。

“我喜歡好吃的,但是,更喜歡你。”

那雙深黑的純真的明眸,終於直直望向了自己,不知從何而來的小小哀傷,就這樣從沐浴著太陽雨的女孩身上溜進了林沂如的身體裏。

她情不自禁,將她摟入懷中。

“卡片,淋濕了。”

“沒關係,讓它去。”

雨潔閉上眼睛,臉緊貼在她胸前,雙手環繞著她的腰,每次小桔睡不著的時候,也喜歡這樣攔腰抱著她,可是,十六歲的雨潔,身高和體形已經和她差不了多少,這樣的擁抱無疑讓人感到很別扭。

等到小桔十六歲的時候,她恐怕也無法再這樣抱著她睡覺了吧,想到這裏,林沂如竟有了彷如自己被女兒擁抱著的幸福感。

“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雨潔依然不說話,就這樣沉沉地,在她懷裏睡了去。

“您回來怎麽也不打個招呼呢?我也好有個準備。”

陳太太手忙腳亂地指揮著傭人搬東西,看上去很興奮的樣子。

“您還睡原來的房間?”

“哪兒都行。”他是當真無所謂。

“那怎麽行,去把小何先生的房間好好收拾一下,順便把行李也搬上去啊。”

陳太太還是那麽雷厲風行,難怪這間大房子十年如一日地井然有序。

“有什麽吃的沒?”

一路上,他早就餓壞了。

“有有,廚房裏有的是,熱一下很快就好。”

她飛奔著喊叫廚師的名字,他心想,這又會是第幾個新來的呢?

去廚房前,他獨自轉了一圈,家具陳設,古董油畫,還是老舊的英國調子,沒一點時尚潮流的新鮮感,真不明白那兩個孩子怎麽會不厭倦?

浚甫快成年了吧。

雨潔呢?

他依稀記得那兩個孩子在樓梯和長廊間狂奔嬉戲的情景,無憂無慮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那光陰怎會如此短暫?那年,在他直飛美國的班機上,看著皮夾裏兄妹倆兒時親密的相片時,恐怕就已經不存在了。

他終究還是沒有回去,也終究把當年家裏發生的事拋在了腦後。

可是現在,他回來了。

很突然地,沒有任何征兆地回到了這裏。

他們是否還認得他,連這點,他都沒有十足的把握。

於是,他沒有去兄妹倆的房間打招呼,而是直接回到廚房,倒了一杯熱咖啡,就著幾塊曲奇餅回想過去,廚房裏散溢著意大利蔬菜湯和香蒜麵包混合的香氣,廚師不知道去了哪裏。

“奇怪,她跑去哪兒了?”

陳太太走進來,一臉難耐的慍怒。

他笑而不語。

“我給您盛碗湯,”陳太太從櫥櫃裏拿出骨瓷湯碗和勺子走到灶前,“那個廚師竟然連小姐最愛吃的經典燉牛腩都不會做,幸虧有那個家庭教師,她以為我不知道呢,浚甫送了那老師一瓶紅酒作為回禮,老貴的酒哦……”

還是那麽喋喋不休,在這家裏,也隻有他願意聽女管家的那些八卦,而且,從不抱怨,也不搭腔。

傭人們都喜歡和他說話,從前他在的時候就是那樣,好像,隻有他最了解,在這個家裏,無論是生活還是工作,都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小何先生,您回來的真好,你不在,我們都很寂寞。”

“先生和太太最近常回來麽?”

“好久都沒回來了。”

“我聽說了,又是一樁大買賣。”

陳太太大聲地笑。

“您說話還是和以前一樣逗,什麽大買賣,現在哪有人這樣說的。”

“生意就是買賣,大生意就是大買賣,有什麽不對?”

管家笑得更歡了。

陳太太十年都沒怎麽見老,心態倒是越來越假,他說的是實話,並沒有什麽可笑的。

“雨潔好麽?”

“小姐好著呢,現在正在樓上上課,如果知道你回來了,不知道該有多高興呢。”

會麽?她還會記得那個不厭其煩陪她捉迷藏的小叔叔麽?

“浚甫也在家?”

“和同學打球去了,要四點才回來。”

“那是什麽?”

他喝了幾口蔬菜湯,依舊覺得嘴裏淡淡的沒有味道。

“哦,那是林老師拿來的BBQ醬燒雞翅。”

“看上去好像挺好吃的。”

“可我不知道怎麽烤。”

“放在烤箱裏烤烤熟不就行了?”

“那可不一定,你不知道那個家庭教師有多厲害,我覺得她應該去當個廚師,壓根兒就不該教英語,他們倆都很迷她做的料理。”

“你說誰?”

“雨潔和浚甫啊,她做的料理比我們家的廚師好太多了,說實話,連我們都覺得沒話說,而且,每次帶來的都不一樣。”

“你能不能幫我烤一烤?”

“我怕不好吃啊,該死的廚師,到底跑去哪兒了?老周!老周!”

女管家邊嚷嚷邊往外走去。

“我的燒雞翅怎麽辦啊?”他回頭喊。

“等林老師吧,馬上就要下課了!”

林老師?誰是林老師?

這個家裏,究竟又多了多少他不認識的怪人?

雨潔塞著耳機,握著鉛筆的手指有點發麻。

太陽雨下的拚詞遊戲轉眼就變成了一張乏味的聽力試卷。

林沂如聽到樓下時不時地傳來雜亂的聲響,陳太太高聲喊著傭人的名字,四處尋找忙裏偷閑的廚師,這會兒又大聲叫著老周老周。

家裏大概是來了什麽重要的客人,難道,是何先生何太太回來了?

這讓她感到有些緊張。

一個月的補習,還從未有機會見到何屹峰夫婦。

她希望八月也可以這樣順利平安地度過。

記憶裏,似乎隻有那麽一次,差點與他們碰上。

那是個下著蒙蒙細雨的黃昏,老周的車剛剛離開何宅,一輛賓利便沿著山路開進了庭院,林沂如恍然意識到,那應該是何屹峰的車。

賓利與勞斯萊斯無聲地擦肩而過。

林沂如不禁轉回頭去,從後車鏡中隱約看見他們夫婦倆相繼下車的背影——一個看似非常高大、魁梧、冷漠而又孤傲的中年男人的背影,以及,一個穿著防水台尖頭高跟鞋、有著修長小腿和纖細身段的女人。何太太的身影還沒走出賓利,老周的車子就拐彎下了坡。林沂如心想,有著這般美腿的夫人,多半也是盛氣淩人的吧。

“那是何先生的車。”

車子駛入平地公路時,老周才平淡地證實了林沂如的猜測。

她隻是哦了一聲,沒有再問任何問題。

例如,今天不是周末,他們為什麽會回來?因為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麽?還是因為家裏有宴會?今晚,他們會不會留在大房子裏陪兄妹倆過夜?孩子們會因為受寵若驚而感到格外驚喜麽?

她不明白自己腦袋裏怎麽會突然蹦出這許多奇怪的問題來,這是他們的家,他們想什麽時候回來就什麽時候回來,完全不需要任何解釋。

林沂如覺得自己很傻,無端端地為那對兄妹感到高興,但事實上,他們是否真的希望父母回來,是個未知數,他們或許早已習慣了這種互不幹涉的獨立生活,父母不適時宜的造訪反而會是一種打擾也不一定。

自從在何家見到何浚甫之後,她便經常可以看見他們兄妹倆在一起。

每天下課後,何浚甫都會在樓下等雨潔,雨潔走出書房就趴在樓梯上叫他,她從未聽她叫過他哥哥,而總是叫他浚甫。浚甫抬頭對她微笑,她便立刻飛奔而下。林沂如常常被他們兄妹倆粘在一起的樣子所打動,雨潔光著腳窩在何浚甫身邊,一邊吃著零嘴一邊看他正在看的東西,也許是報紙,也許是電視,也許是IPAD遊戲,浚甫每次都叫她少吃一點,免得一會兒吃不下飯,而她總是假裝沒聽到。

有時候的晚上,飯前,客廳裏會傳來悠揚的琴聲。浚甫坐在鋼琴前,彈著肖邦的小夜曲,雨潔光著腳,用腳尖在地上畫圈,然後,翩翩起舞。她的腳掌如鵝毛一般柔軟輕盈,弓直的腳背弧度極美,肖邦的音符化身為她隨意舞動的手臂,湖藍色的絲帶時而低垂時而飄逸,彷如被晚風吹起的一片樹葉。

她總是閉著眼睛,微揚著嘴角,愜意又迷醉地騰躍、彎曲、平衡、旋轉,偶爾,也歌唱,當浚甫彈起《MoonRiver》的時候,也許,她隻會那一首而已,但是她天籟般幹淨的嗓音和雲間漫步般的舞蹈,兩者天衣無縫的結合,時常讓家裏的傭人們不知不覺放下了手裏的工作,不約而同地聚集到客廳裏,如癡如醉地看。

每當這種時候,林沂如也會站在客廳一角,默默觀賞眼前這一幕。

一個,隨便敲著琴鍵,打發著飯前無聊的時光;一個,隨便在客廳裏雀躍,享受著沒有課本和習題的釋放。他們幾乎沒有任何肢體語言與眼神上的交流,仿佛,音樂和舞蹈,僅僅隻是各自習以為常的娛樂,竟也會相濡以沫地連成一線。

“開飯啦!”

陳太太的嗓音是唯一的謝幕。

傭人們各自散去,老周進來告訴林沂如車子已經備好。

“林老師,明天見!”

一走到門口,她便會聽見雨潔歡快的聲音。

“老周,路上開車小心點。”

而何浚甫,更像是主人在送客。

當勞斯萊斯車門被關上的那一刻,她還是會忍不住搖下車窗回頭看一眼那燈火通明的大房子,想像著兄妹倆坐在一起吃飯的樣子。他們會聊些什麽呢?每次都無法完成這樣的想像,但是,卻也從未如此真實地感覺到,他們無需言語的相親相愛是那空****的豪宅裏,唯一流動的溫暖。而她,也因此而漸漸忘記了這個家裏還有兩位真正的主人,直到,與他們不期而遇的那個黃昏。

現在,樓下隱約傳來的忙碌,讓她意識到那個黃昏的後續也許已經發生,她必須準備好迎接這樣的挑戰。直到這一刻,她才開始後悔自己不是學校八卦教師團裏的一員,因而錯過了無數次在報刊雜誌上目睹何屹峰夫婦尊容的機會,進而讓這種初次見麵變得那樣唐突。

正當她一個人惴惴不安,獨自揣測的時候,陳太太突然推開了書房的門。

“該下課了吧。”她冒冒失失的樣子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嚴謹。

雨潔摘下一側的耳機,按住暫停鍵。

“好像還沒結束哦,真對不起……”

“還有多少?”林沂如回頭去問雨潔。

“最後一點點。”雨潔拿過試題紙給她看。

“馬上就結束了。”

“哦,沒關係沒關係,我隻是提醒你們一下。”

雨潔重又回到試題上去。

林沂如站起來走到門口,叫住了陳太太。

“是不是何先生何太太回來了?”

“是!也不是,是……小何先生回來了。”

“小何先生?”

“就是何先生的親弟弟,雨潔和浚甫的叔叔。”

“我還以為,你今天可以提前下課。”

“為什麽要提前?”

她一下子沒緩過神來。

“他想吃你的醬燒雞翅,可是,廚師又不曉得去哪裏了。”

林沂如還是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那個小何先生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會和小桔的醬燒雞翅扯上關係?

何禮仁用手指蘸了一點醬汁放進嘴裏。

沒吃過這種味道,是秘方麽?

他拿起烤肉刷打算自己動手,現成的醬汁和雞翅,還等什麽。

“等一下!”

手裏的刷子還沒碰到醬料就噗一下掉進去了。

陌生的女人疾步迎麵走來,他本能地退到一邊,好奇地注視著這個多管閑事的女家庭教師。

“不是直接刷上去的,要先把醬汁放在小鍋裏用小火慢煮,攪拌十分鍾略微收幹了再用。”

幾句話的功夫,醬汁已經在小湯鍋裏噗嚕噗嚕冒起了泡泡。

“烤箱預熱了麽?”

她抬起頭來問他,他轉身看了一眼,被動地對她點點頭,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傻傻站在這裏聽她的指揮,她立刻關火,一邊拿下湯鍋一邊還在不停地攪拌。

“好了,現在你可以用刷子均勻地塗抹在雞翅上,記得每十分鍾要刷一次哦,直到把這些醬汁全部用完。”

他詫異地看著她的臉,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你不是自己要做麽?”

進來的時候分明看見他正打算自己動手呢。

“那我得等多久才能吃啊?”

“四十分鍾,記得用叉子戳一戳,醬汁變成黏稠狀,雞肉軟了就能吃了。”

“四十分鍾?你不是開玩笑吧?”

他在美國從來都是後院自己刷一刷隨便烤一烤,沒吃過這麽麻煩的BBQ。

“不然,味道進不去啊。”

她顯然不太理解他臉上的那種表情,心想,自己本來就是讓他們晚上夜宵時再烤著吃的,誰知道他現在就想要吃。

“這個複雜的什麽燒雞翅是你做的?”

“雞翅就是普通的雞翅,醬料是我女兒做的。”

他的眼神越發驚異了。

她被他盯得有些尷尬,又想,這驚異是因為他不相信她有個女兒呢?還是因為他不相信是她女兒做的?

“當然,也是我教她的。”

“哦,是這樣啊。”

他究竟有沒有明白她在說什麽?

“你就是傳說中的那位烹飪家庭教師?”

她啞然失笑。

“我是雨潔的英語老師,不是烹飪教師。”

“對不起,不小心串了,剛才,隻聽說你的烹飪技術很了得,你的……哦不,是你女兒的醬汁把我弄得肚子好餓。”

他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我姓林,叫林沂如。”

“我姓何,叫何禮仁,禮貌的禮,仁慈的仁。”

“你看上去很隨和,完全沒有禮貌的矜持和仁慈的謙卑。”

林沂如不太相信眼前的這個中等身材,一頭卷發,有著運動員健康體型、麵容清秀的年輕人會是何屹峰的弟弟。

這個男人的氣場很開放很舒適,和這棟大房子以及住在大房子裏的人感覺截然不同。

“你說話可真直。”

“通常不會那麽直接,也許是你讓我覺得應該如此吧,否則,我們說話就會很別扭。”

他認同地點點頭,麵帶微笑。

“也許是我在國外生活太久的緣故,已經不習慣中國式的拐彎抹角了,不過,這不等於我是個沒有禮貌也不仁慈的人哦。”

他是真的在和她較勁麽?林沂如忍俊不禁,笑了起來。

於是,他也笑了。

“你在這兒工作多久了?”

“一個多月,總共,也隻有兩個月。”

“你不是雨潔的家庭教師麽?”他不太理解兩個月是什麽意思。

“雨潔的英語老師是我的朋友,因為一些個人原因需要休養兩個月,所以,我是替她來代課的。”

“可是,他們說你……所以,你讓我覺得……”

他一時間理不清頭緒,不曉得該怎麽表達才好。

“我知道,連我自己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我喜歡做菜是真的,想帶給雨潔和浚甫嚐嚐也是真的,至於有沒有企圖心,我不想解釋,因為,一個月之後我就不在這裏了,我認為沒有任何解釋的必要。”

“我想我懂,你隻是覺得那兩個孩子很可憐,所以,總想為他們做點什麽。”

他說到了“可憐”兩個字,她覺得有些嚴重,她從未意識到自己對何家兄妹的關愛是因為覺得他們是一對可憐的孩子。

林沂如一下子變得不知所措起來,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

何禮仁立刻意識到自己的過度直白帶來了麻煩。

“你別誤會,那隻是我個人的想法,並沒有映射你的意思。”

“你覺得,他們很可憐麽?”

她鬥膽問了一句。

何禮仁沉默不語,走到一旁為她倒了一杯咖啡。

“有些孩子,即便父母不在身邊,也會感覺到被愛,但是,有些孩子的獨立,卻是父母無形壓力下的產物,我這麽說,不知道你會不會懂。”

“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覺得她的確了解,她也覺得,他說得很清楚。

這種彼此瞬間的明白與懂得,似乎,在他們目前各自的人生中,都還尚未出現過,於是,這番由烤雞翅而引發的交流,竟也變得格外自然親切了。

烤箱發出了悅耳的叮咚聲。

何禮仁發現林沂如的手上一直拿著刷子和烤叉,這才醒悟到,她一邊說話的同時已經幫他完成了烹飪的全過程。

“可以吃了。”

她手上的托盤裏,呈現出他從未見過的雞肉色澤,讓他感到很驚豔。

“結果,還是你幫我做了。”他實在有些不好意思動手。

“那有什麽關係呢,好吃,最重要嘛。”

她樂在其中地對他笑著,那一刻,他忽然發現,她有一雙很動人的眼睛。

於是,他便在那充滿期待的動人雙眸的注視下,品嚐了她女兒做的燒雞翅。入口的一霎那,他有種注意力突然被剝奪的奇怪感覺,也許是味蕾從未有過那樣的刺激,所有的感覺都斷然消失了,隻留下那特別的醬汁和特別香嫩的口感充斥。

“從沒吃過那麽有深度的烤雞翅,他真的這麽說麽?真的麽?”

當她告訴小桔,何家的叔叔是如何評價她的美食之後,小桔便纏著她問個不停。

“可是,什麽叫有深度的雞翅呢?我還是不懂。”

說實話,林沂如也不太理解何禮仁的意思,所謂的深度,是指醬汁醃製得夠深呢?還是烘烤的時間夠久?

“大概是說你的醬汁做得好吧。”

為了讓小桔高興,她隻能這麽解釋。

“那真是太棒了,你跟那個什麽叔叔說哈,以後他要吃,我隨時幫他做。”接著,她一路小跑進了廚房,打開冰箱,翻箱倒櫃地看,“媽媽,你明天再幫我買兩瓶紅酒醋、還有梅林辣醬油,啊,黑糖也不夠用啦……”

林沂如腦門發脹,心想,恐怕有一陣子要不停地吃雞翅了。

“我可以去他們家做麽?”

這孩子不僅僅心血**,還得寸進尺。

“那可不行。”

小桔的熱情立刻退了一半。

“可是,我們家沒烤箱呢……”

林沂如走進廚房,把冰箱的門關上,蹲下來,抱住女兒失望的小身體。

“烤箱會有的,再等一個月,就都有了。”

何禮仁和兄妹倆的第一頓晚飯,被何屹峰的電話給攪了局。

意麵熱了冷,冷了又熱,反反複複,最後,徹底失去了滋味。

他想起了下午的醬燒雞翅,很想再吃一次。

聽說,你打輸了一場官司,他直言不諱地問他。身為兄長,難道不應該說你怎麽突然回來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這樣的開場白麽?他討厭這樣的對話,但是卻無法避免,即便他十年都杳無音訊,即便他回來也不跟他打個招呼,他還是能夠在第一時間知道他的行蹤和動向。我早說了,不要為那些窮人打官司,這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電話那頭繼續傳來他渾厚又似乎略帶沙啞的嗓音。我隻是回來度個假,他堂而皇之地撒著謊,並且沒有任何愧疚感。他想讓他後悔,分明就是混不下去了才回來的,他為什麽不直接說出口?那就度假吧,需要什麽,吩咐老周就行了,說到這裏,他們的對話就該要結束了,但是,他忽然覺得,應該搞點惡作劇才對。不打算見個麵麽?電話那頭忽然沒了聲音,他莫名地感到得意。都這麽多年了,有這個必要麽?反正,過不了多久,你又要回去了不是麽?他鎮定自若地了斷了他並不真的想要團聚的念想,看來,他們彼此之間的了解還是停留在最初的老位子上,這就是所謂的豪門兄弟。

“小叔,你真的,是在為那些窮人,打官司麽?”

“是你爸爸告訴你的?”

“不是,我在浚甫的網上,看過你的照片。”

“她為什麽說是你的網?”

何禮仁覺得雨潔的話有問題。

“我不讓她碰電腦,讀書已經夠傷她的眼睛了。”

“現在都什麽時代了,她如果連互聯網都不會用,將來出國去要怎麽辦?”

何浚甫沒有回答。

“你看到叔叔什麽照片了?”

何禮仁麵帶笑容地回過頭去問雨潔。

“很久以前了,都是英文,看不懂,浚甫翻給我聽,好像,說你為一個墨西哥勞工爭取薪水的事……”

“小叔,你在哈佛念了那麽多年法律,隻為平民打官司,不覺得可惜麽?”

何浚甫似乎有意想要轉移話題。

他真的是越來越像何屹峰了。

何禮仁默默看著那張已經有了青年男子輪廓的少年麵孔,暗自思忖。

“也有鬱悶的時候,比如,現在。”

浚甫和雨潔同時放下手裏的刀叉,訝異地看著他若無其事的臉。

他從不對他們隱瞞任何事,哪怕是他們小的時候。

雨潔的一雙黑眸依舊美得深不見底,如琥珀般折射出固著幼稚的幻想之光,帶著絲絲不懂的擔憂,單純地望著他。

浚甫兒時因聰明絕頂而閃閃發亮的眼睛,卻改變了很多。

現在的他,眼裏有著對妹妹無微不至的照顧與疼愛,但是,也同時蘊含著一種想要代替他父母去履行某種職責的迫切感,那看似完美極其懂事的責任背後,似乎隱藏著一些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情緒。何禮仁看不透那種情緒究竟是什麽,他從小就是一個特別會保護自己的男孩,那種防禦,在他青春期成長的過程中似乎越發爐火純青了,幾乎已經到了旁人根本無法覺察的地步。

何浚甫依然是那個人見人愛、備受讚譽和矚目的資優生,可是,那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早熟,卻好似一張刻了模的假麵,遮蔽著他內心深處鮮為人知的真實世界。

時隔多年,當他再次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就有這樣的感覺。

而今的何浚甫,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懂得如何平衡這個家裏的關係,也比他記憶裏的任何時候都要來得善良、溫淳。

然而,這並不是他的本性。

“我打算買一套音響,你們覺得怎樣?”

兩個孩子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

“這個家太死氣沉沉了,要來點新鮮的刺激才行!”

“新鮮的,刺激?”

雨潔下意識地重複何禮仁的話,臉上呈現出無知的好奇。

“你們最近都沒開過PARTY麽?”

“自從你走了以後,家裏就不舉辦什麽宴會了。”

“為什麽?”

“不知道。”

浚甫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檸檬水,用叉子圈起一卷意麵放進嘴裏慢慢咀嚼,然後,把叉子輕輕斜置,拿起膝蓋上的餐巾點去嘴角多餘的肉醬。

“請那個家庭教師和她的女兒來家裏吃頓飯,怎麽樣?”

“你是說,林老師,和她的女兒麽?”

雨潔果然很開心。

浚甫依舊低頭吃飯,直到用餐完畢。

“我不止一次邀請過她,可是,她不願意。”

何浚甫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這也是事實。

“這件事,讓我來辦,你們不用管。”

“為什麽一定要請她們來吃飯?”

何禮仁站起身想回房時,何浚甫突然問道。

那聲音顯得些刺耳,何禮仁回過頭去,發現雨潔刹那間麵如紙色,他感到飯桌上的氣氛很不對勁。一種銳器出鞘般的冰冷,生硬地橫在了他們三個人中間,不知道從何而來。他說他曾經邀請過那對母女,那麽,他應該支持他的決定才對,為什麽現在又表現出這樣的防範與不耐煩?雨潔的臉色為什麽那麽難看?浚甫隻是說話的口吻變得有些嚴厲,而且,他明顯是極端克製著的。

何禮仁的眼前突然閃過那個八歲的小男孩,躲在客廳的壁爐後麵偷看他和父親談話時的那張臉。

他極端克製的那東西和那張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

“一棟大房子,就住兩個孩子,你不怕酒窖裏的紅酒發黴麽?”

何禮仁假裝若無其事,笑嗬嗬地回答浚甫的話,然後,麵不改色地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