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份介紹著名光學大家王大珩的材料,裏麵有這樣的內容:“長光所”的一位副所長告訴來訪者,這個所自打建立,承擔的都是國家項目,任務重、時間緊,許多項目都是倒排工期,從不延誤一天。從新中國第一代光學人開始,緊迫感一直伴隨他們。1952年1月,中國科學院儀器館籌備處副主任王大珩來到長春時,我國在光學儀器製造上幾乎一片空白,從國外購進一噸重的光學儀器,價格等同於一噸黃金,人家還不一定肯賣。1400萬斤小米,是國家撥給他創辦中國科學院儀器館(長光所前身)的首筆經費。為了盡快建立新中國的光學事業,溫文爾雅的王大珩變得雷厲風行。他與工人們一起整理土地。累了餓了,坐在荒地上,吃大蔥蘸醬,嚼高粱米飯。為了加快進度,1953年,他與光學材料研究室主任龔祖同不分日夜地搭爐子、試工藝……短短幾個月,中國第一堝光學玻璃誕生。此後幾年,王大珩和同事們先後研製出第一台電子顯微鏡,第一台高溫金相顯微鏡,第一台大型光譜儀等,創造了“八大件一個湯”,奠定了新中國光學事業的基礎。1961年,第一台紅寶石激光器在長光所誕生,比世界第一台隻晚一年。通過老一代光學人自力更生、艱苦奮鬥,新中國在光學領域最早實現進口替代,光學科研人員最早實現與世界平等對話。麵對國家被“卡脖子”的領域,快點,再快點,是幾代光學人的信念(注:2003年,中科院院士、研究員王家騏團隊研製的米級分辨率航天相機搭載神舟五號飛船升空,填補了我國缺少高分辨率航天相機的空白)……

楊爵教授道:“這是多麽可敬的一批科技同仁!我們急起直追都追不上,你卻有閑心招蜂引蝶,還要作踐自己身體!你算什麽科技人員?你在給光學界抹黑!”他一氣之下病倒了。腹部稍稍有些不舒服,起初以為著涼了沒當回事,喝了一些薑糖水應付。這時,楊實開始嚴重顯懷,天天腆著肚子上下班,腆著肚子進出家門。氣得楊教授眼睛出血,他的病情便越來越重,不得不到學校醫院就診。校醫初診後馬上就把他轉到腫瘤醫院了。到了腫瘤醫院,半個月後拿到確診報告:肝癌,晚期,已擴散。楊實生完孩子的時候,楊教授已經不時昏迷了。楊實的屋子雖然不和楊教授夫妻的屋子挨著,但小孩子的哭聲偶爾也會讓楊教授聽到,他便悄悄落下淚來。恰在這時,楊布帶來另一個不好的消息:美國貿易公司的布朗向楊布求婚失敗,惱羞成怒,在一筆中美貿易大宗業務中,以國家名義加征關稅——美國對價值若幹億美元的中國商品加征25%的關稅。而且,從即日起所有中國方麵與該美國公司的輸美商品都將被征收進口關稅。中國外事部門請楊家全家考慮這個問題,同時申明:尊重楊家的最終選擇。如此兩難,讓楊爵教授在精神上受到打擊。但他對此沒有表態。楊布照例回絕。於是,中國方麵斷絕了與該美國貿易公司的業務往來。楊爵覺得,這雖是下策,可也是唯一的對策,不能做賠本的買賣,況且,類似的美國貿易公司還有很多,東方不亮西方亮,可以和別的公司發展貿易。具體怎麽辦,就是外事部門的事了,但楊爵教授的身體卻一下子垮塌下來。

奧菲婭認為,是多年來的苦心鑽研、身體透支而造成楊教授積勞成疾,加之楊實的婚變,其實說是“情亂”也差不多,加上楊布一事,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楊教授帶的研究生已經為此換了導師,但楊教授委托楊妍把那些人都招來了,並把記者姚雪瑛也叫來了。他不說要講最後一課,而是和大家切磋一個話題:《從家庭變故看東西方文化差別》,算是永別。因為他知道自己沒幾天了。研究生們,包括被楊實叫來的姚雪瑛,全都眼含熱淚,在書房圍著慣常討論問題的長桌而坐,人人都打開了筆記本,有人還打開了錄音機,全神貫注聆聽楊教授的最後教誨。人人都知道,這樣的講座不會再有第二次了。楊教授看著大家,挨個叫了一遍大家的名字,眼神裏充滿了對年輕人、對世事的留戀,他說:“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都是要死的,隻是時間早晚問題。所以,這件事我看得開,也希望你們都能看得開。我把你們叫來,想說什麽呢?就是我家三個閨女身上發生的事,讓我琢磨起東西方文化的比較。現在把我的點滴體會講給你們,僅供參考:

“這方麵的研究,早有著名學者介入,我不過是業餘愛好,比不得人家。如:美國密歇根大學社會心理學教授Richard E. Nisbett;他的得意門生、同為密歇根大學社會心理學教授、著名期刊《人格與社會心理學》雜誌主編北山忍(ShinobuKitayama);斯坦福大學文化心理學教授Hazel Rose Markus;以及傳承人、加州大學聖地亞哥分校著名猶太裔跨文化認知心理學家Michael Cole,等人。我感到,東西方文化至少存在十個方麵的差異:一,東方為農耕文化,更著眼過去,強調傳統和傳承,認為人應落葉歸根;西方為遊牧文化,更著眼將來,強調進取和征服,認為人應四海為家。我們一家回歸祖國,完全是東方人的思路和做法。二,西方人的思維方式偏向獨立,關注主體,不太受背景信息影響;東方人的思維方式更偏向依存,容易受環境背景信息影響。這當然跟居住環境有關,東方人更喜歡聚居,人際之間的界限不太清晰;而西方人住得相對獨立和零散,人際間的界限分明。三,西方是個人主義文化,東方是集體主義文化。所以西方人的童話都是鋼鐵俠、蜘蛛俠這些個人英雄;而西遊記、封神榜,三國這些中國故事,都注重等級關係。四,東方強調權威,西方強調平等。東方,尤其中國,喜歡把祖國比母親,把政府比父母官,強調順從,領導的看法極其重要;西方除了上帝萬人之上,眾生平等,連子女也不是父母的。我家老三,原本非常優秀,但某人一句話,說打進泥裏,便打進泥裏。我們一家既然回國就義無反顧,有了不快也不發牢騷,在此隻是做為研究的內容。五,西方注重個人空間和隱私,東方則相反。老二楊實和單位同事的兒子發生關係一事,幾乎他們係盡人皆知,這在西方是不可能的。六,單向時間軸和多向時間軸。前者更西方,強調一個時間隻跟一個人說話,隻處理一件事情;後者更東方,更傾向於同時和多人說話,或者做多樣事。七,東方整體審美偏中性,西方整體強調陽剛。所以東方尚文,西方尚武。八,東方更偏儒家文化,強調中庸、認為人性本善、重道德;西方更偏基督教文化,強調善惡分明、認為人性本惡、重規則。九,西方排斥模淩兩可,思維更邏輯和循證,所以包括現代醫學在內現代科學誕生於西方;中國喜歡不說透,喜歡留白,所以中國人的思維方式不太重邏輯。十,東方更強調宿命論,強調易經八卦、風水、落葉歸根;西方強調自由意誌,我思故我在,每個人都有無限可能……我家的三個閨女從小生長在美國,環境和土壤是純西方的,後來回到中國,環境變了,強調自我、我行我素的習慣沒變,就必然與環境發生衝突,後果也是難以想象的。而我對她們進行東西方文化的硬性嫁接,三個閨女目前看來都是不成功的……”

楊教授繼而說到他主張的“理想國”。說,現在我們用得著黑格爾的一句名言,即“目標有價值,生活才有價值。”人的一生不能沒有理想和目標,做任何事都應該是規劃和計劃內的,國家有經濟發展的“五年計劃”,在這個框架下麵,省、市皆有發展規劃。做為個人,你若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任,難道不該設個大目標、做個具體規劃嗎?說起來,這個“理想國”的提法最初雖然出自西方的古希臘哲學家,但其實更適合東方國家的人來實現。你們想啊,西方講究個人主義,個人意誌高於一切,你卻強行搞一個什麽“概念”的玩意兒,誰會買你的賬?最簡單的事例:你要修高速公路,但前麵有一家私人住宅擋路,他不願意搬家,那麽,你這條高速公路就要繞路,會多花很多錢;要麽,你就幹脆甭修了。這就是西方文化的特點。而東方文化相反,人們習慣於尊崇和服從。說到這裏,一陣幹噦,講不下去了。繼而陷入昏迷。楊妍急忙叫了120,然後搊起楊教授,輕輕為他捶背。很快,救護車來了。一次有深度的切磋,僅僅開了個頭,還沒有展開,便就此告終。楊教授此一去,再也沒有回來……學校為楊教授舉辦了有史以來最隆重的葬禮,省領導和北京方麵有關人員都前來參加吊唁和向遺體告別。楊爵教授麵部安詳地仰臥在姹紫嫣紅的鮮花叢中。該省最優秀的光學大家,學貫東西文理兼修的楊爵教授如此走完自己的一生,身後亦備極哀榮。楊教授的最後一課,被學生整理以後,發表在本校的學報上,成為楊教授對學校和學生的最後貢獻。

深湛的藍海一望無際,迎著湧浪,一艘體量不大的商用船載著奧菲婭和三個女兒,向大海深處的二十海裏標地進發。船頭切開碩大的浪花,船尾拋出碩大的銀鏈,船身在進發中起伏顛簸。鹹澀的海風撩起她們的額前短發,馬達的轟鳴聲讓她們心緒不整。標地附近有一座燈塔,她們的船隻就圍繞在燈塔周圍。一把把的骨灰拌著花瓣灑向船側的海裏。起初漂著,瞬即便沉了下去。奧菲婭首先發出了低聲的啜泣,三個女兒都捂住嘴哭起來。骨灰頃刻間就撒完了。她們這種家庭式包船海葬總共費用是3000元人民幣。屬於家庭式一對一海葬。內容包括:自行抵達集合地點,家屬不超20人,無需排隊等候,隨時預約辦理;獨立船隻,獨立哀悼空間,獨立船舶布置,免費提供相關用品。前期工作為:提前打進電話預約登記,確定具體時間以及隨行人數,繳納定金,屆時到達指定地點。流程為:全體家庭成員起立,向本次骨灰海葬的先人默哀,將鮮花花瓣與骨灰相拌,陸續將拌有鮮花的骨灰撒向大海,向先人海葬地獻花。商家保證提供獨立海撒船隻、鮮花花束、花瓣、手套、口罩等。這一切都是老大楊布辦理的。在她心目中,老爸就是她們人生中的燈塔,在與不在,燈塔始終指引著她們。

在回程中,奧菲婭對三個女兒開了口:“你們的父親生前給女婿開出了‘理想國’的進門條件,我一直有想法而沒法說,他是個理想主義者,我並不反對,但實際情況是四個字——何其艱難!現在我想和你們溝通一下,要不要聽?”“要聽!”“要聽!”孩子們回答。“好吧,我就說說,不一定對,僅供參考。現在領銜世界科技、經濟、軍事等關鍵領域的是美國,他們為什麽發展快?他們搞什麽‘理想國’了嗎?”老大楊布打斷說:“媽,美國奉行的是叢林法則和社會達爾文主義,以利己為中心,隻講發展不講精神境界。美國模式不代表人類文明的方向,而隻可能把人類盡早引向滅亡!”老二楊實也說:“我爸說的‘理想國’其實就是馬克思的設想,以利他為核心,盡管未必十分完善,但卻是朝向真正的文明,是照耀人類晦暗的自私貪婪本性,使之變得光明的燦爛陽光!”老三楊妍接過話來:“1665年牛頓進行太陽光的實驗,把太陽光分解成簡單的組成部分,形成一個顏色按一定順序排列的光分布——光譜。使人們第一次接觸到光的客觀的和定量的特征,各單色光在空間上的分離是由光的本性決定的。老爸多年來經過東西方文化比較,為未來女婿畫定‘理想國’的藍圖,走的也是牛頓的路,隻不過內容不同。”奧菲婭搖搖頭,不再說話。似乎覺得這種爭論沒有盡頭。商用船在人們的沉默和靜穆中駛回港口。

利己與利他的話題,過於玄奧。而楊家卻因楊教授的離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兩個月後,學校找奧菲婭談話:鑒於你家的實際情況:奧菲婭、楊實和孩子、楊妍沒房住,老大楊布已經結婚,單位給了房子;給你家三個獨單元(小獨單),你們自行分配,這處小樓依舊恢複過去研究所的名號,不再提供私人住宿。這是沒法違抗的。走吧。一家人經過協商,把這三個小獨單換成了一個大三室,總麵積沒損失,但合在一起住了。奧菲婭本來手裏是有錢的,而且錢還不少,按照那小樓的規模買十座,錢也花不完。但她多年來跟隨楊爵教授生活,養成了勤儉節約的好習慣,加之她們愛爾蘭人本身也是不講排場不慕虛榮的民族。所以,既然學校給解決了房子問題,那就因陋就簡,夠住就行了。堅決不做“炫富”一類招搖事。“樹大招風,財大招賊”的道理她還是明白的。尤其現在夫君不在了,家裏沒有了大男人,更應該低調生活了。為防意外,她把老大楊布也叫來了,開了家庭會議,提出:現在她把遺產分成四份,她和三個閨女一人一份;避免資產集中在她一個人手裏,萬一出點閃失,將對不起三個女兒,也對不起夫君,不如就著明白趕緊分了。這也正符合愛爾蘭人的性格:看事透徹,最講實際。

她本人拿到遺產後,會回到愛爾蘭老家,雖然西方人並不講究“落葉歸根”,但她覺得和三個閨女處事方法不同,說不到一塊,不論跟誰在一起住,都很別扭。不如回自己老家。將來生活不能自理之時,也許回中國,也許進愛爾蘭當地養老院,屆時視情況而定。她十分了解,愛爾蘭是歐洲養老聖地,在養老福利及醫療護理等方麵口碑很好。譬如,愛爾蘭設有三種養老金計劃,不僅覆蓋上班一族,個人也可以建立自己的養老賬戶,在最大程度上保障所有公民的利益,讓居民老無所憂。同時政府為在愛爾蘭居住的所有老年人提供一係列服務,包括住院病人護理服務、療養護理服務、康複和日常服務、社區服務、家庭護理和家庭幫助等。而對於養老院性質的私人療養院開支,政府會提供一定的補助。回愛爾蘭養老,無疑是理智選擇。家裏的其他未盡事宜,全權交給老大楊布了。辦完這件事,奧菲婭帶著楊爵教授一張遺像和一些遺物,飛走了。三個女兒就此進入了完全自主、用不著請示父母親的人生階段,可以說,現在是真正自立了。自立是可怕的,但不自立又是不現實的。為人仰慕的楊家,就此成為不顯山不露水的尋常百姓之家。

王喆得知楊實的父親因病去世,感覺楊實沒有了頂嗆的靠山,進一步飛揚跋扈起來,屢次強行要求楊實舉辦婚禮,遭拒後伸手打了楊實的嘴巴。從此楊實拒絕與之晤麵,婚禮?你做夢去吧!但她為避免再次挨打,嘴上不說不辦的話,就是一拖再拖,拖了又拖。之後王喆又在她下班後在校門口截她,提出同房:“你是我法律認可的老婆,不能剝奪我**的權力!”楊實便給出一句話:“把你錄的紅外線錄像帶交出來!”王喆道:“你要那個沒用。我若複製若幹盤,你隻要走一盤能解決什麽?”“我若都要走呢?”“你想想看,我會給嗎?”“既然如此,你還有臉提同房的事?”王喆他媽屢次要求去看看孩子,楊實也不同意,說這孩子有先天殘疾,一隻眼,如果你去看,就幹脆抱走。還向王喆他媽展示了一張孩子照片,確實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嚇得王喆他媽再也不敢提看孩子的事。楊實在係裏也不斷散布,說自己生的孩子“胎裏帶”有殘疾。聞聽的人一般都唏噓一陣,並不往心裏去,因為知道楊實和王喆的關係始終是疙裏疙瘩的,這件事難辨真假。再說,你們都有背景,這種事放在平民百姓家裏要塌了天了,可是在你們家就有的是辦法。不久,王喆拖不起了,提出離婚。楊實微微笑了一下,道:“可以啊,咱們談談條件吧。”“什麽條件?”“把孩子供養到十八歲,需要多少錢,你算算吧。”“十萬,多了沒有。”(當時的十萬可是大錢,能買一個兩室的單元房)“好吧,我權且放你一馬。”王喆拿來十遝百元鈔票,楊實存到了銀行裏,然後和王喆辦理了離婚手續。如此,雙方都成了自由身。轉年,孩子兩歲的時候,楊實接到了母親奧菲婭的來信,說她在愛爾蘭生活不開心,受不了孤單,希望回來,和楊實、楊妍一起生活。

楊實想都沒想,馬上辦了簽證,買機票去了一趟愛爾蘭,把母親奧菲婭接了回來,奧菲婭是個喜怒都掛在臉上的外向人,自然是樂得不行。楊實和楊妍當然也是高興的,中國人講“家有老人是一寶”,奧菲婭雖一貫吃涼不管酸,不像父親一樣提供庇蔭,但她畢竟是自己的母親,除了姐妹,世界上隻有這一個最親的人了,是吧!奧菲婭又回學校工作了。因為沒到退休年齡,加之她是楊爵教授的遺孀,學校對她也算特殊照顧,安排她在物理係資料室做資料員,每日篩選世界各國和全國各地關於光學方麵的最新動態和有關論文,位置說不重要就不重要,說重要就極其重要,尤其英語是她的母語,為工作帶來極大方便。工作了一段時間,竟然有人開始向她進攻求愛了。而她原本就是生性浪漫之人,多年來受到夫君影響,謹言慎行壓抑著自己,現在夫君不在了,她心裏就長了草了,也想伸伸胳膊伸伸腿了。

楊實在家裏雇了一位四十歲的保姆,一邊幫著看孩子,一邊幫著洗洗涮涮,而楊實和奧菲婭都吃學校食堂,所以保姆的工作量也不算很大。楊實自己的婚戀問題還沒解決,母親的問題又來了,楊實說:“您都這歲數了,最好不要再交男友談婚論嫁了,好男人是可遇不可求的,您知道您會遇到一個啥玩意兒?”奧菲婭說:“中老年也應該有中老年的愛情,否則精神沒有歸宿,整天空落落的。你爸已經去世快兩年了,我天天看他的遺像摸他的東西能解決什麽?我體內的荷爾蒙還未枯竭啊!”楊實說:“中國人講究‘守孝三年’,對至親長輩和夫君都如此。”奧菲婭道:“可我並不是中國人啊。就算我加入了中國籍,我的血液也流的是愛爾蘭人種的血啊。”楊實說不服母親,就說:“您若交男朋友,必須由我把關。我不同意的,您就不能往家領,否則別怪我把他打出去!”奧菲婭笑了:“這可不符合愛爾蘭人的生活習俗,不過,我跟著你過日子就聽你的,My second aunt and grandma(我的二姑奶奶)!”保姆在一旁插話:“你們家的事是倒著的,奇聞!”

奧菲婭不得不做出讓步。若按奧菲婭的本性,是不願意他人過問自己的去向、工資、年齡以及婚姻狀況的,更別說結交異性朋友,她認為這些都屬於個人的私生活範疇,不需要別人來幹預和過問。而且,做為愛爾蘭人,他們雖受英國的影響很大,但在生活上卻不象英國人那樣講排場,講身份,講風度等。一般他們都比較開朗、隨意,注重實惠。但在待人處事上,都十分注重禮節禮儀。他們言談話語特別重視禮貌修養,雖然在社交場合他們的禮貌用語頗多,譬如“請”、“謝謝”、“請原諒”等,是他們使用率極高的習慣用語,但因為尊重女性,“女士優先”已成為他們生活中的傳統。在日常禮儀中他們還忌諱交叉式握手,或交叉式同時與幾個人的談話,他們認為這些都有失禮節,是很不禮貌的舉止。而且他們都很注重辦事效率,習慣工作就是工作,休息就不想工作的事。所以,他們休息或用餐時都不喜歡討論問題。以往楊教授偏偏喜歡吃飯時組織研究生討論,其實奧菲婭是十分膈應的,隻是出於尊重夫君,在後麵跟隨,其實並不喜歡。

雙休日(那時剛剛實行“大禮拜”)奧菲婭和楊實總要在自家吃飯,保姆會幫著做,這時就經常犯嚼清。奧菲婭講究菜肴的營養,喜歡質高量小,而保姆往往習慣多做,說給你炒那麽一點,不是貓食嗎?奧菲婭的口味不喜太鹹,愛微帶甜味。保姆也反感:誰炒菜還放糖呀!奧菲婭的主食以麵為主,也愛吃燒麥、水餃,這一點保姆尚能接受。奧菲婭對各種肉蛋奶倒是都來者不拒,蔬菜則喜歡西紅柿、黃瓜、柿子椒、茄子、卷心菜、土豆等,比較廣泛;調料愛用番茄醬油、胡椒粉、咖喱粉等,這讓保姆十分頭疼,總是叫喊:這都是什麽味兒啊!奧菲婭特別喜歡吃燒烤,也讓保姆膩歪,老把屋裏弄得煙熏火燎,有什麽好的?奧菲婭喜歡喝紅酒,而且一次一瓶,更讓保姆撇嘴。最後,保姆因為大禮拜做飯問題而辭職。找一個合適保姆不容易,因為做飯問題楊實換了不下三十位,其實僅僅是在大禮拜做飯,平時根本用不著。最後 ,隻得奧菲婭和楊實在大禮拜自己動手,不再讓保姆抄手,想吃什麽自己做,保姆隻負責照看楊實的孩子。

女人生孩子是闖一道坎,若是舊社會,老百姓因生孩子而死了孕婦的事時有發生,生孩子就是生死之坎。解放後國家醫療條件不斷改善,幾乎沒有了生命之虞,但磨礪照舊,仍然是讓人難熬的坎。而生過孩子以後的孩兒媽媽,則等於一次人生的加鋼淬火,一般來講,孩兒媽媽都會挺起胸脯做人,就此天不怕地不怕的也大有人在。楊實生完孩子以後仿佛脫胎換骨,真的成為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王喆在文化館開辦交誼舞培訓班,把他媽偷拍的他和楊實跳舞的照片擺在大門口,做為招攬生意的招牌。有熟人看到後告知了楊實,她拿著照相機去了現場,當即拍下照片,然後拿著照片去了法院,以擅自侵權的理由狀告王喆,要求索賠十萬元。王喆以前打過官司,法院認識他,知道他不好惹,急忙提前來電話,說一個叫楊實的告你侵權,快把照片撤了吧!王喆回話,誰愛告讓她告去,我招完學員再說。法院沒辦法,轉告楊實:再等幾天,他招完生自然就撤了,你們原本是夫妻關係,打哪門子官司,想借此出名?楊實回答:“我出這種臭名有屁用?你們若不介入,我馬上去北京,連你們一起告!你若不受賄是不敢這麽明目張膽一邊倒的!”法院沒辦法,親自來人把大照片搬走了。

王喆不是省油的燈。這年父親退休,人走茶涼是也,王喆因為偷稅漏稅,被稅務局罰款。這位風度翩翩的舞蹈王子找到楊實,拿著他們跳舞的合影,說:“你要承擔一半。”楊實理都不理。誰知事後稅務局真的來人找楊實了,他們也拿著王喆和楊實跳舞的合影說:“你們是夫妻,一起開辦舞蹈班,因為逃稅,現在課以罰款。”“我早就跟他離婚了,他辦培訓班的事也沒找我,我在大學幹教學和科研,和逃稅八竿子打不著。”“你有連帶責任,脫不了幹係的。”“滾!以為我是法盲?”“你請我們吃頓飯,咱好說好商量。”“滾!你們等著法院的傳票吧!”“好,你嘴硬,你等著!”“滾!快滾!”當今社會誰敢得罪稅務局的人啊,請客還來不及啊,但是楊實不這麽看,你不想偷稅漏稅,公事公辦,幹嘛要請稅務局的客?因為稅務局確實開來了罰款單,楊實不得不真的向法院提起公訴。最後,楊實、王喆和稅務局三方一起對簿公堂,記者姚雪瑛聞訊也趕來旁聽,說是增添寫作素材。王喆竟然還請了律師,由律師出麵在法庭上信口雌黃,說舞蹈班是兩人一起經營的。楊實早有準備,說:“證據在哪?請你們拿出證據!”律師自信滿滿地手裏揚著王喆和楊實的跳舞合影,說:“這就是證據!”

“無恥!”楊實不得已把她被王喆他媽拉去文化宮的整個過程,連同王喆拍攝紅外線錄像帶逼婚一事,全都抖弄出來了。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既然我們不是一家人,哪來的“家醜”?我還要臉麵何益?況且,你把我逼到這份兒上,我哪還有臉麵?法庭上一家人或朋友、同事間撕破臉麵的事司空見慣,正所謂“河裏沒魚市上見”,法官對各類千奇百怪的糾紛與爭執早已見怪不怪。他們一般都麵無表情地看著眼前人們的種種表現,他們是人間真情的見證者,更是人間醜陋的見證者,不是嗎?楊實雖然在講述過程中自己也氣得臉色煞白,兩手發抖,可終究把事情講出來了。氣得律師大叫:“造謠!一派胡言!”因為楊實的講述一旦被法官認可,律師則一分錢代理費也拿不到,所以他氣急敗壞,咆哮公堂。此時坐在旁聽席上的姚雪瑛插了一句話:“王喆,你怎麽不說話?你不是講良心嗎?”法官喝止了姚雪瑛——旁聽席是沒有資格發言的。王喆卻自知理虧,低頭不語。楊實在法庭上憤怒地罵了律師一句英語:“你就是眼裏隻有金錢的Shit lawyer(狗屎律師)!”律師稍懂一點英語,可在情急之中也不知道楊實說的是什麽。最後法官宣布休庭,說先行調查,然後再開二庭。

但稅務局的人當堂聽明白了事情原委,他們宣布撤回向楊實罰款的決定,把目標單方麵轉向了王喆。此時的楊實,像好鬥的公雞,直眉瞪眼地看著稅務局的人。一場硬碰硬的唇槍舌劍,就這麽讓她扛下來了。休庭以後,她抱住姚雪瑛大哭。姚雪瑛也是眼淚汪汪。事後姚雪瑛非常作勁,及時在《巾幗周報》發表了報道楊實其人的報告文學,特別講明:楊實屬於科學,科學之所以成為科學,全憑一個實字,楊實的前半生就一直在用行動詮釋自己的名字“實”字,她是我省著名“海歸”光學科學家楊爵教授當之無愧的女兒。該文順帶介紹了楊教授一家在光學界的貢獻。姚雪瑛親自去法院把報紙送給了法官。法院經過綜合考慮,擇機開庭,宣判王喆敗訴,需如數向稅務局繳納罰款。楊實也算出了一口惡氣。

周日,她把一家人全叫來了,包括楊布和穆漢鬆兩口子。楊實親自動手為大家做了烤披薩和烤羊肉串,算得上是“中西合璧”的“大餐”了,很受大家歡迎。席間,老大楊布問:“老二,你現在像上滿弦的鬧鍾,哪來的這麽大衝勁?”楊實想了想說:“在沒有了父親庇蔭的情況下,生了孩子,還是沒有孩子爸的單親,這幾個因素湊在一起,你試試?”楊布急忙擺手:“去去去,我不試!沒有老爸是沒辦法的事,再讓我沒有穆漢鬆,老穆,你答應嗎?”穆漢鬆哈哈大笑:“不答應!我和楊布還沒好夠呢!”楊布當著大家就摟著穆漢鬆接吻,穆漢鬆急忙把她推開,說:“咱媽正看咱們呐。”在這個節骨眼,奧菲婭看著楊布,舔著嘴唇,忽地站起身說:“我出去一下,你們先吃著。”拿了外套就出門了。楊實說:“咱媽肯定叫男朋友去了,一會兒她們來了,你們可要隨著我說話啊,別跟我唱反調。”老三楊妍一直在一邊看書一邊品羊肉串,此時抬起頭說:“二姐,你不能太武斷,差不多就完了,我看咱媽也挺為難的,肯定男方追得緊。”穆漢鬆接過話來:“咱媽風度翩翩,真算得上‘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對中老年男人吸引力小不了。”正說著話,奧菲婭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