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矛盾的本質,就是為了爭奪生存權,說到底還是一個‘權’字,就是美國要保障其超級福利,中國也要爭取美好生活。正是這一本質,中美才會跌入世界老大同挑戰者不死不休的‘休斯底德陷阱’。其他的所謂意識形態之爭、發展模式之爭和地域文明的衝突,都沒有反映出中美矛盾的本質。正是因為這個無解之局,美國才一直將中國視為頭號假想敵。黑格爾說過:‘人類從曆史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人類沒有從曆史中吸取任何教訓’。這是因為我們一直活在一個競爭資源的文明形態當中。在這種文明沒有被更高階的文明——譬如馬克思的‘利他’思想取代之前,人類的惡性競爭無法避免。隻有戰爭能夠重新分配權力。二戰就是實例。叢林法則的理念加上無底線的貪婪,再輔以最強大的軍事力量,這無疑是一種劇毒組合。中國人怎麽辦?自作多情和心存幻想顯然都是自欺欺人,必須保持最高級別的警惕,拿出最切實際的對策。當然,在翅膀不硬的時候,絕不能冒然說出‘我偏要爭第一’這種不知深淺、引火燒身的話,以免被強權者扼殺在搖籃裏……”
姚雪瑛頻頻點頭,她聯想到穆漢鬆說的張良和孫叔敖,聯想到真正意義的“中庸”和大乘佛教,更聯想到偉人講的“韜光養晦”,那種內心和精神上一般人難以企及的高度,不覺一聲長歎。岑誌博的發言,看似心平氣和,實則雷霆電閃,驚濤駭浪。姚雪瑛不深思便罷,一深思立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大腦裏轟轟作響。她的思維一下子跳到了竇金鵬身上,暗想,讓岑誌博管理一個糧庫,絕不會做出竇金鵬那種對自己職工下狠手的荒唐事,因為岑誌博有著廣闊的胸懷和視野。你對自己的職工下狠手,當敵人打進來的時候,職工們還會舍出生命支持你、掩護你嗎?胸懷和視野限製了一個人的格局乃至立場,是沒錯的。她還由衷讚佩岑誌博因為駕考在“路權”概念上生發出的一係列思考,以及背後諸多的知識儲備。而其中涉及到的很多“知識點”,讓岑誌博這個外語才子的才華無意中**無遺,姚雪瑛不由得頻頻點頭,鼓起掌來。甄小惠卻不愛聽,感覺自己的才華被無意中掩蓋,悄悄拿了外衣,退出了。因為涉及域外的事她也知之甚少,國際政治更是很少研究。眼下她沒有興趣“補課”——“見賢思齊”不過是儒家提倡的理想狀態,在現實中並非人人都喜歡這麽做,也許人家正在膈應你的“賣弄”。其他人也感覺話題太深,摻和不進去,便也跟隨退出了。引得各桌的人都開始了退出。滿麵紅光,神采飛揚的帕特裏克和奧菲婭就站起身送客,把大家送出餐廳,人們說著祝福的話,一對新人便頻頻招手,目送大家上車離去。姚雪瑛走在最後,她還在與岑誌博切磋,最後說:“你啥時回去?我能不能采訪你一次?”“我有什麽可采訪的?”“就說說你在加拿大創業、建立‘理想國’的事。”“明天吧,咱倆找個地方。”“到我們《巾幗周報》辦公室好嗎?我給你預備頂級龍井茶。”“好的,一言為定。”
在姚雪瑛心目中,岑誌博前途無量,若說奧菲婭是“老樹”,三個女兒和女婿都是“新花”,而岑誌博這朵新花最有特色。時下國人講究“複合型人才”,岑誌博應該屬於這一類。轉天上午,岑誌博如約而至。他坐在姚雪瑛的辦公室侃侃而談,訴說了他一度麵臨的滅頂之災和開辟的新路,讓姚雪瑛無比憤怒也無限感慨……岑誌博的保健品公司正在不斷拓展業務之時,國內的甘子頎得到了信息,暗想我手下的敗將怎麽開辟新路了,竟然在異國他鄉幹出成績了?此時她的夫君在經濟上有偷稅漏稅嫌疑,正麵臨有關方麵追查,兩口子便辦了“投資移民”到加拿大躲清靜來了。他們的所謂投資移民,就是花重金在加拿大注冊一個企業。姚雪瑛問:“是不是很難辦?”岑誌博道:“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各省條件不太一樣,舉例加拿大的曼尼托巴省(簡稱曼省)吧,是這樣的——投資移民的申請條件:一,具有管理經驗:在過去五年內至少三年以上的管理經驗,高管或企業主均可;二,具有語言能力:CLB 5 以上;三,教育程度要求:高中以上學曆;四,年齡:無最高年齡限製,但在25至49歲之間才可得分;五,投資額:在曼省MCR地區投資至少25萬加幣(相當於人民幣137萬),在曼省MCR地區以外投資至少15萬加幣;六,雇傭人員:要求雇用至少一個當地人(企業主及其親屬不計算入內);七,商務考察:需要提交一份商業計劃書,且考察必須在遞交EOI之前一年內進行;八,適應性加分:比如配偶語言達到CLB5或以上;等等。甘子頎兩口子不知通過什麽關係什麽辦法,一攬子解決了,當然她不缺錢,光是從我身上,就‘賺’走45萬。”
姚雪瑛道:“你的事,楊實都跟我講了。甘子頎姐倆依仗背景正走向社會的負麵,甘子頎更加惡劣。她為什麽不選擇去更富裕的美國,而選了加拿大呢?她那麽神通廣大,去美國還成問題嗎?”岑誌博道:“赤手空拳的人一般會選擇美國,掙錢快;而早已積累一定資產的人則以加拿大為上選,幾乎帶著養老性質,幹著玩兒了。”姚雪瑛道:“甘子頎在加拿大對你形成威脅了嗎?”“讓我想象不到的是,她竟然與囂張反華的‘韓五爺’合流了。她們是怎麽搭上線的讓人費解,文化程度,出身背景,全不一樣,根本不是一路人啊。”“你怎麽知道她們合流了?”
“有一天,我正和客戶談業務,曾經持槍來鬧事的三個人又來了——因為加拿大人際關係比較簡單,在這兒生活久了的人說話都不拐彎兒,這三個人的其中一個說:‘岑誌博,你知道甘子頎這個人吧,現在她和韓五爺聯手了,要新賬老賬一起算,你是滾蛋還是挨一槍?’我一看,三把手槍全對著我,距離隻有兩米遠,隻要一人開一槍我也活不了。這時,我的副手傑拉爾搶上一步,擋在我前麵,說:‘有事跟我說,我是副經理,他隻是三把手。’對方二話不說,扣動扳機就給了傑拉爾胸口一槍。傑拉爾倒在地上,疼得來回翻滾。沒辦法,我當即回答:‘我滾!’他們冷笑,說:‘算你識相,現在就收拾東西!’我把辦公室的東西撿重要的裝了一紙箱,扛走了,其他書籍、資料等不值錢的東西都舍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以這種方式把你趕出來了?這‘資本主義’忒亂了吧?”“不能這麽說,這隻是極少數的個案,加拿大和美國比,算是社會治安極佳的國家了。”“接下來你怎麽辦呢?”“我回到家就給原老板、董事長打電話,匯報了公司情況,讓他趕緊想轍,企業管理不能出現‘真空’啊!同時回味這件事,對甘子頎和韓五爺心存幾分感激,須知他們殺我易如反掌。當然,他們不殺我可能為了在精神上折磨我。他們知道我若做不成事會難受會痛苦。晚上,我和楊妍商量,下一步怎麽辦?論經濟條件,楊妍給我養老沒問題,她的資產我們兩輩子也花不完。但是不行啊,那麽做我對不起楊教授,我花別人的錢養老也心裏沒底,還可能因為我無所作為吃軟飯而導致婚姻破裂。婚姻這東西,男強女弱好相處,女強男弱則基本長不了。”
姚雪瑛道:“是這樣,從我們婦聯部門接觸到的很多事例看,真是這樣。接下來呢?”“楊妍說,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保健品不讓幹了咱幹別的,城市不讓幹了咱去農村。她就在網上搜,結果搜到多倫多市郊一處農場正在出售,她打算買下來,讓我去幹。我算了一下,這家農場距離我們家二百多公裏,我每天可以開車回家,也可以隔幾天回一次家。隻要楊妍同意,那就幹唄。我就開始研究加拿大的農業。加拿大國土麵積約997.06萬平方公裏。總人口為三千六七百萬,人口密度每平方公裏也就三、四個人。幅員遼闊,耕地麵積6800萬公頃,約合10.2億畝。適合發展農業。加拿大糧食生產以小麥為主,其他主要糧食及經濟作物還有大麥、燕麥、玉米和油菜籽等。農業和農產品是加拿大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和主要出口產品。其中,小麥產量的70%和大麥產量的近20%用於出口。加拿大是世界最大的糧食出口國之一,是世界上僅次於美國的第二大糧食援助提供國。而我若幹農業,就談不到出口,因為量小,隻是內銷。需要聯係各超市、食品廠。而加拿大是農業高度發達的國家,大型家庭農場和高度發達的機械化相結合,農業生產率很高。在農業生產總值中,種植業產值約占62%。加拿大的一個農業勞動力平均生產134噸糧食,2.4噸牛肉,3噸多豬肉和近13噸牛奶。目前,加拿大的農場總數約為25.4萬個,絕大多數是家庭農場,平均規模在300公頃(1公頃=15畝)。100公頃以下的小農場占農場總數的45%(我們這個農場就是小型的),500公頃以上的大型農場占總數的10%,機械化程度高,各種大型和高功率的農機具互相配套,許多田間作業一次完成,以節省人力、降低成本。全國每個農業勞動力約配備有2台拖拉機,負擔120公頃耕地。”
姚雪瑛道:“你的兩個副手怎麽樣了?”岑誌博十分沉痛:“傑拉爾被搶救過來,沒死;艾麗莎則被那三個畜生強奸。一個月後,我把他倆招到了我的旗下。我改了名字,叫‘麥客’了,本來嘛,我是名副其實的‘麥客’了。我把傑拉爾接到身邊慢慢養傷,艾麗莎精神上創傷很大,我天天拿出一個小時摟著她說知心話,做精神安撫。”“你們會不會——”“這是我請示楊妍同意的,楊妍不同意的事我絕不做。而且,現在艾麗莎心理極度脆弱,幾次想到割腕自殺,都被我勸住了。她現在最信賴的人就是我。”“農場情況怎麽樣?”“我們三人開車前往,看到農場周圍是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很像中國的華北農村。但又不同於我們中國鄉村的田野景象,沒有整體村落,這裏的農業都是以零零散散的家庭農場為生產單位,農場主其實就是親力親為的農民。類似我這種碩士學曆當農民的,不在少數。加拿大的農地都是按方格條塊劃分的,往日乘飛機飛過大草原和農田地區上空時,從飛機舷窗往下看,農田都是方方正正整齊排列,非常規矩。現在開著車沿途望去,一馬平川的原野裏點綴著一塊塊由綠樹構成的小小‘綠洲’,楊樹,鬆樹,鬱鬱蔥蔥,中間是一棟鄉村別墅。一邊是養畜棚舍,一旁並排豎立著幾個高大由不鏽鋼製作的糧倉(儲糧罐)。每一塊綠洲周圍都是連成片的大麵積農田,這就是一個加拿大式家庭農場的格局。”
“車行到一個‘綠洲’(農場莊園)門口,整齊的樹木圍在莊園四周,一條直直的公路通到院內。我知道已經來到屬於自己的農場了,心裏一陣激動,跳下車來四處打量張望。傑拉爾拖著傷體,和居住在這裏的已經七十開外,完全禿頂的現農場主傑克遜打著招呼,而艾麗莎表情陰鬱地看著他。顯然傑克遜已經接到地產經紀的通知,用手指著那棟開著大門的別墅,熱情招呼我們進裏麵房間察看。房屋是一座在北美常見的石、木組合別墅結構,麵積有近300平米,房齡30年。房子用料良好,裏裏外外平添了一種溫馨和貴氣。從房間布置的簡約考究,家具擦拭得明亮潔淨,可以看出主人是一個勤勞樸實、熱愛生活,又有文化內涵的白人農場主。經紀公司早就告訴過我,這個農場的別墅建築質量在這片地區數第一。當然經紀公司一般都這麽說,為了促成交易,是吧。關鍵是買主感覺不錯即可。這塊土地也是周圍不多見的黑土地,土質肥沃,這位農場主自然也算是當地比較富裕的農民了。別墅正麵向著大院,麵對著一條自然形成的小河。別墅後院是一大片養護良好的草坪,上麵栽植著十幾棵核桃和蘋果樹,草坪四周由白色木質圍欄環繞。小河流水潺潺,我走過去掬起一把水,清冽冽的,水質不錯——農場毗鄰河邊是上選,澆地方便啊。河邊生長著一排高大的楊樹,浮遊在水麵的一群加拿大鵝(國內叫大雁),間或‘嘎嘎’的叫聲劃破萬籟俱寂的原野。”
姚雪瑛感歎:“真是不錯,傳說中的‘世外桃源’也不過如此吧。”“是啊。陽光直射在別墅二樓的陽台上,這裏可以晾曬洗過的衣服、被褥,即使多雲的天氣,單是幹冽的清風,也把濕衣服吹幹了。抬頭遠看,漂浮在湛藍天空的白雲棉絮般仿佛伸手可及。我眯起眼睛,細心感受這遠遠近近的景色,仿佛走進了古老的‘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的詩歌中。從後院側門走出來,就是一棟高大寬敞的牛舍。還沒走進木門,一股清新的草香味便撲麵而來。牛舍內放置著兩排食槽,是牛群冬日圈養所需,幾頭黃色肉牛在牛舍外麵悠然地吃著草。幾隻小鳥在旁邊的樹梢上蹦跳,嬉鬧,嘰嘰喳喳。牛舍對麵是幾大間用白鐵皮蓋起來的倉庫和工具房,有幾位農工正在裏麵幹活,一個農工把一部很長的運輸車挪了位置,讓院子看起來更敞亮。沿著別墅院子一側的小路往前走,可以看到八個白色不鏽鋼儲糧罐,赫赫然矗立在農田的田埂邊。據傑克遜介紹,建造這麽一個罐子需要一萬加幣,每個小罐可儲存40噸糧食,大點的罐子可儲存60噸(國內一節火車車皮的量)。我沿著別墅轉了一圈,看到院子裏每個角落都打理得幹幹淨淨,農機具擺得整整齊齊。農場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遠離了城市裏的喧鬧與嘈雜而與大自然渾然一體。”
姚雪瑛問:“開工以後你們總共幾個人?”岑誌博道:“十二個人。我在別墅牆壁上刷了白漆,又在白漆上用藍色油漆書寫了一段英語,做為這個不大的農場員工的座右銘:‘以尊重每一個人為目標,鼓勵強者,幫助弱者,按勞分配,人際寬鬆,打造一個又有集中又有民主,又有紀律又有自由,又有統一意誌又有個人心情舒暢、生動活潑的郊野理想國。’大家都非常喜歡。很快就人人都會背了。”“一個群體,不論大小,文化是凝結劑。你有什麽措施嗎?”“有啊,每個月末,開一次酒會,把農工們的家屬、孩子都請來,大家吹拉彈唱,盡情歡愉。每個人的生日我全記得,屆時我們都要慶祝,我們有專門的廚師做飯,蛋糕也是自己做,比買的還好。每個季度進行一次知識競賽。國內不是經常搞知識競賽嗎?我給搬到農場來了。”“什麽內容呢?”“一個階段一定。譬如,第一季度我安排讀《論語》選編,季度末就搞《論語》的知識競賽,我親自出題,文本也是我自己翻譯的;第二季度,我搞《孟子》選編的知識競賽;第三季度,我搞柏拉圖《理想國》選編的知識競賽,以此類推。全是開卷,參與者都有獎勵,名列前茅者多給。我幹農場不為賺錢,隻為圓楊教授‘理想國’的夢,一旦把購置農場的錢賺回來,再有了利潤,我會全部用在農工身上。”
“你自己落個什麽呢?白受累?”“也不算白受累,我等於為楊妍和兒子打工。但我在心理上賺了,賺的什麽?賺的是滿足,一種實現了自我價值以後的滿足。你肯定知道著名社會學家馬斯洛的‘五個層次說’,我最終獲得的就是那第五個層次的滿足。”“大家服從嗎?西方人講究自我,誰會這麽俯首帖耳?”“起初總是有不服從的,我用獎勵規範大家,慢慢就都‘皈依’了,因為他們感到所學的東西是人類各種族所共同需要的。譬如,艾麗莎就對‘One day self-denial self and return to propriety is perfect virtue(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特別理解,她說,‘果真如此的話,我怎麽會遭強奸?’這就是中華文化的感染力,雖經歲月磨洗,曆久而彌新。這樣的理解看似膚淺,但在一個英裔加拿大女人嘴裏說出來,實為難能可貴。在這個基礎上,我給每個人分配了股份,把我自己獨立經營,變為十二個人合夥經營。我隻是CEO,而楊妍隻是名義上的董事長,其實也屬於‘合夥人’。我本人吃喝用度極其有限,隻拿應該拿的一份工資,多一分錢不拿,多一杯咖啡、可樂都不喝,一點特權也沒有。”姚雪瑛默默地點頭,感覺可信。又禁不住發問:“那個韓五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負你,咋不報警?他完全觸犯刑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