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個女人和豬肉廠的管理模式,謝林在豬肉廠留了下來,左不過多帶衣服是也。慢慢地他發現,如果是司機,可以帶人到廠裏,那麽既掙了一份拉腳的錢,還可以得到廠方允許每天有三個小時休息(睡覺),因為豬肉廠在郊外,距離多倫多市區一百多公裏,需要夜裏三點半起床。下午五六點鍾回來,睡眠不足是肯定的。能夠得到三個小時補充睡眠,實在是恩德不淺。於是,時隔不久,謝林就買了二手車,開始天天捎帶其他員工,他買的是八人座的工具車,每天就可以賺70加幣的拉腳錢。而他打工原本一個小時15加幣,因為成為司機,廠方把他的工錢漲到了每小時18加幣,加上拉腳的70,他每天能掙214加幣,相當於每天掙1177元人民幣。謝林以這種方式,在多倫多生存下來。半年後,他約岑誌博出來吃飯,訴說了他的生存之道。岑誌博笑了:“老弟,我衷心地祝賀你學會了生存!我一定給謝教授寫信誇你!”又過了半年,謝林又約岑誌博出來吃飯,說他現在兼顧著三個廠的中介(包括前兩個雞肉廠),負責為這三個廠提供員工。前提是他與很多家中介公司建立了關係,手裏有不少需要打零工的員工聯係方式。如此一來,每介紹一個員工,都拿一份報酬。天天忙得腳後跟朝前。

岑誌博道:“想不到你在加拿大職場走出一條這樣的道路,我服你。”又問:“想女人嗎?”謝林笑了:“咋不想呢。現在瑞典的女導遊經常給我來電話,講最下流的段子,讓我開心。”岑誌博道:“別著急,我讓楊妍給你搭咯一個。”不久,楊妍就給謝林介紹了一個專門做房屋中介的台灣人。是個有房有車非常能吃苦的女人,看手指就知道,個個大骨節,手麵暴著青筋。謝林起初看不上,可彼此一深談,他立即服了。這麽能幹的女人他還是第一次見,於是,深入交往起來。謝林現在深知,在加拿大,幹是前提,你隻有幹,才有獲得其他的可能,不幹則一切全是烏有。這與國內不太一樣。而且,在加拿大甭提“背景”,想“借勁”,基本沒有可能。最後他與台灣女子同居了,是否結婚,岑誌博還沒來得及細問。

接受完姚雪瑛的采訪,岑誌博就和楊妍一起回加拿大了,在國內沒有耽擱,因為那邊還有一幫人等著他呢。當然,有艾麗莎和傑拉爾,即使他不在,農場依舊正常運轉。姚雪瑛打算繼續采訪楊實,想從側麵了解竇金鵬的情況,然後寫一篇楊家“理想國”的綜合情況報道。誰知,一個月後她來到楊實麵前的時候,楊實哭訴道:“我要和竇金鵬離婚,我實在忍受不了了,我對不起我爸的精心設計!”“什麽原因呢?”“嗚——”楊實哭了起來,老半天才收住眼淚,說:“你去市紀委采訪吧,我羞於啟齒了!”姚雪瑛隻得來到市紀委打探究竟。事情是這樣:甄小惠和竇金鵬在參加完奧菲婭的婚禮後,雙雙提職,甄小惠提為商業廳副廳長,竇金鵬提為企業集團副總經理。此時,甄小惠得到一次赴歐洲考察十天的機會,讓她帶幾個人,她沒帶別人,隻帶了竇金鵬和她認識的沈時鐸——沈時鐸每年春節都往她家裏送一套米麵油和一個紅包,這是竇金鵬安排的,所以她視沈時鐸為心腹。此行她們轉了瑞士、意大利等國家,最後落腳在荷蘭。組織者有意讓大家放鬆一下,說:“最後一天自由活動,大家別走遠了,在附近轉轉,嚐嚐小吃就行了。”此時,竇金鵬悄悄問沈時鐸:“據說荷蘭的紅燈區非常出名,咱既然來了,你想不想?瞜?”沈時鐸想了想,說:“?瞜就?瞜,咱又不嫖娼,不就是瞅一眼嗎。”竇金鵬道:“回去打死不能說,否則就臭名遠揚了!”沈時鐸道:“那當然,咱又不是傻子。”竇金鵬轉身對甄小惠說:“去逛逛吧。”看得出來,這個動議其實來自甄小惠。甄小惠說:“咱找個導遊,否則兩眼一抹黑。”便找了華人女導遊。這個女導遊三十來歲,染著披肩紅發,塗著黑色嘴唇,兩頰還點滿銀色星星。他們對導遊都沒提身份,這個警惕性還是有的。女導遊手裏拿著個小旗,領著他們在荷蘭首都阿姆斯特丹就轉了起來。

女導遊指指劃劃地說:“諸位大哥大姐,荷蘭的阿姆斯特丹,咱中國人稱為‘性都’,英國人名之‘SexCity’,而法國人則稱其‘SexeVille’,無論以何種語言稱呼,意思隻有一個,這個城市是以‘性開放’而著稱的。而且,荷蘭是歐洲第一個允許合法嫖娼、吸食大麻、同性戀結婚、擁有全世界最大紅燈區、性博物館的國家,也是第一個擁有妓女協會和妓女工會的國度。荷蘭兒童從6歲就開始接受性教育,父母會大方地在閑談中給孩子解釋性問題,孩子對性器官的認識,如同對胳膊、手的認識一樣普通,並無神秘感。非常意蘊悠長的是,在這樣一個性觀念如此開放的國家,其性犯罪率卻遠低於歐洲平均水平,荷蘭未成年少女未婚懷孕率更是處於歐洲最低。這件事該如何理解?在這聲明一點,我做這個導遊並不是喜歡妓女職業,而隻是為了賺錢。那麽,做為官方的荷蘭政府是怎麽看這個職業的?他們認為性是人的生活的一部分,因此就應該是‘正大光明’的,而他們最正大光明的典範,當屬紅燈區。”前麵有賣冰激淩的,雖然天氣並不熱,女導遊還是買了四個蛋筒冰激淩,說是荷蘭的冷食世界一流,於是人手一根,大家舉著邊吃邊走。

為便於講解,女導遊快速吃完了冰激淩,從隨身的包裏掏出紙巾擦了嘴角,說:“荷蘭是個發達國家,這地方稍大點的城市都有紅燈區,但最具規模、人文融合最好的還是首都阿姆斯特丹的紅燈區。瞧,前邊就是——地處那座哥特式舊教堂(Oudekerk)和美麗浪漫的運河宅邸之間,那教堂可是七百年前的哦——位於中心火車站和市中心水壩廣場之間,這地方可謂寸土寸金。不管阿姆斯特丹人是否願意,市中心這片充斥著大麻館、櫥窗妓院和其他色情秀場的紅燈區,比官方推崇的梵高博物館和水壩廣場更‘聲名遠播’。中國的旅遊者十分熱衷來此‘觀景’。”竇金鵬插話:“獵奇唄。越是性觀念保守的人們越是納悶,‘紅燈區’是咋回事呢?怎麽興起來的呢?總該有點原因吧?”

女導遊道:“這話問得好,凡事全都事出有因。早先因為阿姆斯特丹地處歐洲航海門戶,17世紀時成為來自波羅的海、北非、美洲,印尼、印度乃至巴西冒險家們的後花園。冒險家們在結束驚險或單調的旅程登陸之後,酒後尋歡便成了他們第一娛樂。在那個還未發明電燈的時代,性工作者依靠蠟燭發出微光,在夜色下**異性。你們看(女導遊指著櫥窗)——如今蠟燭已改成紅色日光燈,紅燈做為標記,使‘紅燈區’成為情色娛樂的代名詞。據說‘紅燈區’(Red-lightdistrict)一詞最早出現於18世紀的美國,當時妓女會將紅色的燈放在窗前,借此吸引顧客。而另一說法則認為‘紅燈區’一詞來自鐵路工人所持的紅燈,當他們光顧妓院時往往會將紅燈留在外麵。其實,沒人關心這些無從考證的詞源來曆,妓女們隻知道打開‘紅燈’可以讓她們的皮膚看起來更粉嫩,還有淡淡的催情作用,而她們更關心怎樣的神情或姿態才能吸引過路的遊客。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時,你在櫥窗裏**小腿就會有致命殺傷力,而如今,也許坐在櫥窗裏優雅地品茶會更**些。**在改變,唯獨不變的,是櫥窗女郎的工作方式和流程。”

路邊的櫥窗裏亮著紅燈,裏麵的妖冶女郎衣著暴露,搔首弄姿,做著各種招攬動作。沈時鐸插話問:“櫥窗裏是怎樣工作的?”女導遊道:“她們的工作場地其實十分狹小,她們的透明玻璃櫥窗一般一個長2米寬1米左右,門可向外打開。內裏空間約3至5平方米,裏麵多放一張單人床、椅子和不同的性工具。女郎們大多穿三點式內衣隔著玻璃**過往路人。如果客人感興趣,可以敲開玻璃詢價,達成協議後,女郎們就會把客人引入櫥窗裏,然後拉上厚厚的紅色窗簾,表示‘正在工作中’。”沈時鐸說:“我去問問價試試,英語怎麽說?”女導遊道:“好嘛吃(how much)。”沈時鐸走上幾步,敲敲櫥窗玻璃,問了一句,裏麵妓女伸開一個巴掌,又用兩手食指交叉了一下。女導遊在身後道:“告你了,50歐元。”這時,女郎喊了一句中文:“有發票!”讓幾個人會心大笑。他們繼續往前走,女導遊說:“熟悉紅燈區的朋友向我透露,一般女郎的服務價格為15至20分鍾50歐,隻可以撫摸,如果需要進一步服務,由雙方根據需求、時間等談價格,上不封頂,遇上女郎心情好的時候,也許還會有折扣。但事實上,女郎們幾乎很少有好心情,雖然整個阿姆斯特丹紅燈區隻有150多個櫥窗,但她們之間的競爭卻如同廝殺。”

一直默默觀察的甄小惠此時插話:“果真如此?”女導遊道:“千真萬確。女郎們分兩撥占地,一撥密集於主幹道運河帶;一撥則在號稱‘一線天’的狹小胡同裏工作。因為櫥窗位於市中心黃金地帶,主幹道的女郎每日需要固定支付150歐的櫥窗租金;而‘一線天’的女郎每日需支付200歐。50歐的差價,主要在於‘一線天’為一條寬約一米不到的狹小胡同,遊人經過時因為路窄而不得不與櫥窗女郎‘狹路相逢’,產生更多可能成交的生意。也許你掐指一算,認為每個女郎一天能基本接待2名遊客就可以保本了。其實非也。荷蘭法律規定,提供性服務者每完成一筆‘交易’,需繳納19%的交易稅,性工作者還需按收入分級,繳納33%至52%不等的個人所得稅。這意味女郎們每日至少需要接待3至5位顧客才可保本。雖然每天前來參觀的烏央烏央像過江之鯽,其實有90%以上的人是帶著相機當遊客的,並非真正消費者。也正因為真正顧客稀少,女郎們個個練就了18般武藝廝殺搶奪生意源。”此時,竇金鵬和甄小惠耳語:“我想看看女郎的三角區是不是金色的。”甄小惠也和他耳語:“別這麽貪心,看看我的就行了。”兩個人偷笑。沈時鐸看著他們莫名其妙。但他們都比他級別高,不敢問他們嘀咕什麽。女導遊卻自顧自往前走,說:“到頭了,交錢吧。”

晚上吃完飯,一般是三個人在甄小惠的房間裏閑聊一會兒,然後竇金鵬和沈時鐸回男士屋洗漱睡覺。但今晚吃完晚飯竇金鵬沒叫沈時鐸而兀自走了。沈時鐸自己不好意思去敲甄小惠的門,就一個人悶坐在屋裏看電視,語言也不通,聽不懂。有的電視節目還真挺暴露,很多國內看不到的不堪入目的鏡頭都有。就這麽耗著時間。而竇金鵬半夜才回來。回來後在洗手間大洗一通。至此,沈時鐸仍然沒多想。轉天三個人便跟隨組織者打道回府了。到了國內以後,竇金鵬交給沈時鐸一張發票,麵額是十九萬,讓他在基層單位報了。至此,沈時鐸仍然沒多想,就找了他原來的單位,那個糧庫的麵粉車間。誰知,麵粉車間早已獨立核算,財務人員對往來賬目盯得很緊,感覺這張上麵有外文的發票不正規,而且數額過大:十九萬啊,你們幹嘛了花這麽多錢?莫不是購買LV皮包了?那根本入不了賬啊!急忙找個出過國的內行人給把關,結果對方說:“這張發票是荷蘭紅燈區的服務票。”

會計立即給沈時鐸打電話,說:“你的發票不正規,趕緊換一張。”沈時鐸道:“換了更沒法報了,按照行程,最後一站就是荷蘭。”會計說:“我怕犯錯誤。”沈時鐸整治職工已經習慣了,說:“你是不是皮肉癢癢?以往咱們關係不錯,我不忍心‘修理’你,明白嗎?”“可是我不能報啊。”“好吧,你別走啊,我找你去。”這句話如同暗語,是沈時鐸開始發脾氣的標誌,哪個人聽到這句話,便知道厄運開始了。會計嚇壞了,拿著發票就找糧庫會計科去了,但她因為精神緊張走錯門了,走到隔壁去了,隔壁就是紀檢組,紀檢組也有會計,她懵懵懂懂地把紀檢組的會計當成會計科的會計了,說:“受累受累,趕緊看看這張票能報嗎?”紀檢組的會計受過這方麵培訓,當即看出問題,說:“過來過來,你甭走了——誰給你的?”女會計口不擇言道:“沈時鐸。”紀檢組會計拿著就找糧庫主任去了。而糧庫主任是新提拔的一個愣頭青,與沈時鐸不對付,好幾次因為沈時鐸整治了他的人而差點沒和沈時鐸動手。於是,糧庫主任氣憤道:“現在國家正在大力反腐倡廉,他卻膽大妄為頂風作案!”拿著這張發票直奔市紀檢委了……問題起自沈時鐸,市紀委首先把他叫去談話,在那樣的深宅大院,自然把他嚇得夠嗆,為撇清自己,便把他對竇金鵬所知的一切,包括猜測,和盤托出。他被勒令回去寫檢查。

三天後一則消息在省報發了出來:《省紀委:X市官員公款赴歐參觀“紅燈區”!X名廳局級幹部違反國家規定!》:“X年5月5日。今天,據《XX省紀檢監察報》披露,X市企業集團副總經理竇金鵬、X市商業廳副廳長甄小惠等人,出訪瑞士、意大利、荷蘭10天,8天半遊山玩水,甚至還到荷蘭阿姆斯特丹觀光‘紅燈區’,全程近20萬餘元費用由下屬企業公款報銷,目前二人被立案審查。”

竇金鵬和甄小惠分別被叫到市紀委,關進招待所寫交待材料。竇金鵬自恃為企業創利有功,采取了漠視態度。而甄小惠卻據理力爭,對管理秘書說:“隻是在那條街道上走了一遭。”管理秘書詐了她一下:“沈時鐸和竇金鵬可是把一切都交待了。別以為你們之間是鐵板一塊。你們之間的默契經不住嚴格推敲!”如同當頭一棒和兜頭一盆冷水,頃刻間讓甄小惠從自信的朦朧變得清醒了,同時,曾經強大的精神支撐也垮塌了。她不得不坐到桌前。麵對眼前的空白稿紙,思前想後,淚水漣漣。心髒似被鐵錘撞擊,疼痛難忍;而五髒六腑又如翻江倒海,惡心欲嘔。她自己也奇怪,以往**的歡愉此刻想起來變成了惡心。可見,心情是隨著環境變幻而變幻的。管理秘書送來的晚飯她也沒吃,沒有食欲。整宿無眠。天快亮時,她拿起鋼筆,顧左右而言他,留下嫻熟、流暢、秀氣的字跡:

“我沒什麽好交待的,人生不過如此。成功和失敗,隻不過是一枚硬幣的兩麵,拿起這一麵而企圖拋棄另一麵,是做不到的。人生就像一場旅行,不必在乎目的地,重要的是沿途的風景以及看風景的心情。一個真正強大的人,不會把心思花在無用功上。所謂圈子資源,都隻是衍生品,最重要的是提升自己的價值,自己是梧桐,鳳凰才來棲息;自己是大海,百川才來匯聚。我把事情做成了,放個屁人家都覺得有道理,我失敗了,說得再有道理人家也覺得是個屁。所以,我必須得讓自己變得有價值,我有價值,我做的任何事說的任何話都會讓人覺得有道理。我鼎力支持的,必然是我看重的;我甘願獻身的,也必然是我心儀的。人生有兩條路,一條需要用心走,叫做夢想;一條需要用腳走,叫做現實。心走得太快,腳會迷路;腳走得太快,人會摔倒;心走得太慢,會蒼白了現實;腳走得太慢,夢不會高飛。真誠的人,走著走著就走進了心裏,虛偽的人,走著走著就淡出了視線。信任是把刀,我給了別人,他就有兩個選擇,捅你或者保你。看清一個人何必去揭穿;討厭一個人又何必去翻臉。我這輩子,有人羨慕,有人討厭,有人嫉妒,有人鄙視,沒關係,他們都是外人,生活就是這樣,我所做的一切不能讓每個人都滿意,而我永遠也不會為了討好別人,而丟失自己!甄某絕筆。永別了,我的親朋好友!”寫完,甄小惠解下自己的腰帶,在洗手間上吊自殺。此時,天已大亮。

甄小惠曾經發誓要把與竇金鵬的關係保持到老到死,到老沒做到,到死確實做到了。不過,這種以命相搏的履約實在是委屈了她。而竇金鵬,麵對空白的稿紙,一字沒寫。管理秘書來詢問,他理直氣壯道:“我為企業賺了多少錢?一個20萬算個鳥屁!我在齊齊哈爾冰天雪地瘸著腿推銷麵粉的時候,你在哪呢?”管理秘書自然非常氣憤,到上級領導跟前又奏了一本。於是,竇金鵬被放回單位,但很快一紙紅頭文件發了下來:“撤銷竇金鵬企業集團副總經理職務,回原糧庫分庫繼續擔任會計一職。”等於將他連降四級,打回大學畢業後的原始職務了。姚雪瑛將一切都了解清楚以後,打算及時告訴好朋友楊實,但一直猶豫,她拿不準是告知好還是不告知好。在家裏和老公陸文彪念叨,陸文彪說:“你若真為楊實負責,就應該告訴。不能欺負老實人,讓楊實蒙在鼓裏。”姚雪瑛便給楊實打了電話。楊實當即決定:離婚。因為,她和竇金鵬分床睡已經很長時間了,隻是礙於麵子,沒有提出離婚。晚上竇金鵬下班回來,她把寫好的離婚協議遞給竇金鵬:“你看看吧。”竇金鵬看都不看,往一邊一扒拉,眯起眼睛背誦了一首蘇東坡的詩詞:“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似乎一切盡在意料之中。轉天,他就跟隨楊實到民政局辦了離婚手續。但是,讓楊實沒想到的是他們回到家以後,竇金鵬不是“和平”分手,而是掄起擀麵棍叮當五六就把家裏砸了個稀巴爛。鍋盆碗筷凡是能打碎的東西全打碎了,書櫥、立櫃等立式家具全扳倒了。滿屋滿地一片狼藉。保姆嚇得抱著孩子坵在牆角,一動不敢動。楊實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煞白,欲哭無淚。竇金鵬惡狠狠地將菜刀剁在寫字台上,瞪得眼珠子快流出來了,領著自己兒子摔門而去。

心跳了至少十分鍾,稍稍安定一下,楊實給姚雪瑛打電話,哭訴這一切。問姚雪瑛該不該報警。姚雪瑛說,算了。離開你是他一生最大的失敗,給他一點平衡吧,免得他徹底輸光會鋌而走險傷及你們性命;而且,這件事不要對楊布和楊妍說,這也是“家醜”,不能擴散。回頭我們兩口子幫你收拾屋子。姚雪瑛說到做到,帶著夫君陸文彪來到楊實家,查看了情況後,請來一幫“水貓兒”(亦做“水摸兒”:站馬路牙子等活兒的小工),將屋裏不能要的東西用麻袋都收走了,把摔碎了玻璃麵的書櫥、立櫃也背走了,把砸出凹坑的電冰箱、洗衣機,砸碎了屏幕的電視機也都背走了。付了一筆不小的小費。姚雪瑛認識各方麵的人很多,又給家具城的朋友打電話,讓他們立即送新的書櫥和立櫃來,告知了尺寸;又給百貨商場的朋友打電話,讓他們給送新的電冰箱、洗衣機和電視機來,也告知了尺寸和品牌。一個時辰以後,東西全到了。就順便全就位了。楊實自然要搶著結賬,姚雪瑛推拒道:“輪不到你。‘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寫你們楊家的故事得的稿費和獲獎作品的獎金,正沒處消費呢。沒有你們楊家,我哪來的這筆錢?剩下的鍋盆碗筷之類,勞煩你自己去商店根據喜好選購吧。”一直在旁邊打下手的陸文彪道:“雪瑛所言極是,涉及入口的家什,還是自己選購才好。”

隨後,姚雪瑛又點了外賣,陪楊實一家人吃了晚飯。此時社會上的外賣公司正在風生水起,點餐十分方便。隻是價格稍稍貴了一點,陸文彪安慰大家道:“又不是天天吃,偶爾吃一次貴點就貴點吧。”楊實吃著飯說:“這輩子我再也不結婚了,我命該一個人生活。”姚雪瑛道:“不能這麽說,你至少還有兒子。而且,將來說不定會遇到真正適合你的人呢。”陸文彪立即接話:“譬如雪瑛吧。”姚雪瑛道:“得得,你逮著機會就‘王婆賣瓜’。”陸文彪道:“難道我說得不對?”姚雪瑛就點了他腦門子一指頭。楊實終於笑起來,說:“以後你們有空就常來啊,我已經離不開你們了。”姚雪瑛道:“這個你放心,我們倆都願意往這跑。”“竇金鵬惱羞成怒,楊家屋一片狼藉”,成為姚雪瑛日後一部小說裏麵的一個小題目,是為“理想國”插曲。

甄小惠之死,確如她本人預料,身後掀起巨大風波。管理秘書被懷疑工作方法不當,使用了刺激性語言,導致甄小惠尋了短見。尤其她的絕筆留言,雖顧左右而言他,卻讓所有看過的人都唏噓不已,都把憎恨變成了同情:兩個問題——紅杏出牆,中青年幹部在所難免,十分常見;別人送給了三處房子,那是別人送的,再值錢也比不得生命啊!都是機關幹部,說不定哪位也被人送了房子,這種人必然偏袒甄小惠。所以,一麵倒地出現為甄小惠“正名”的呼籲。最終,管理秘書因為那兩句話,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撤銷職務,回他原來的工廠繼續做保衛科幹部去了——公務員身份丟了,企業幹部身份不過就是藍領。而甄小惠因為人死了,按慣例,以往的事就不再追究了,以權謀私也好,利益輸送也罷,三套房子就落住了。正好她老公家裏兄弟多,房子問題全解決了。他們一定會懷念這個嫂子,盡管紅杏出牆了。且說竇金鵬出事後,直接受震動的就是企業集團總經理馮亢龍,他是正職,他深知一直以來利用竇金鵬之長為多,幫助克服竇金鵬之短為少,自身責任難以推脫,但身在職場,自保第一,這是甘子宜一再叮囑的,他便再次找到商業廳一把手——商業廳是企業集團的主管機構——跪了下來,這是他在這間屋的第幾次跪,已經記不清了。有人說,男人膝下有黃金,他心說,那是你有飯吃,你不用求人。在你沒飯吃,不求人不行的時候,男人膝下還是黃金嗎?其實說有黃金也真有,你這一跪,黃金不就來了?“人前貴,人後跪”,是不是?商業廳一把手原諒了他,同意他的建議,對竇金鵬嚴肅懲處,以儆效尤。

竇金鵬離婚後沒有房子住,他用公司利潤買的三處房子都給了隋絡纓,所以現在隻能回家跟老爸老媽一起住,還帶著拖油瓶的兒子。老爸對竇金鵬這種“過山車”一般的變化,一句話都懶得問,隻是背地裏自己抽自己嘴巴子,“子不教父之過”是吧。難為了這位一輩子謹小慎微兢兢業業的老會計。在分庫會計室,竇金鵬痛定思痛,不吭不哈,低頭做事。曾經被他安排人打過的人,往他桌子上扔臭豆腐、臭雞蛋、臭鹹魚、爛掉後跟的臭球鞋……更有人在他門上用毛筆墨汁寫了“現世報兒”幾個大字——他仍舊不吭不哈。下了班,他一個人來到公園長椅上靜坐,身邊放著兩盒煙一瓶礦泉水,一根接一根地抽,偶爾喝一口水,對自己的落魄百思不解。對下一步應該怎麽辦,也沒有頭緒。地上已經滿是煙頭了,一位打太極拳的老者走了過來,聲音和藹地說:“你有什麽煩心事,咋跟自己的肺過不去?”竇金鵬眼淚刷就下來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老者拍拍他肩膀,在他身邊坐了下來,說:“你一定‘犯事’了,但你還能出來在這兒坐著,沒讓人‘猴兒’進去,說明你還有出路。不管你犯的是什麽事,我對那些事不感興趣,我隻給你說個小段子:老鷹是世界上最長命的鳥類,它的年齡可達七十歲。可要活那麽長的壽命,它在四十歲的時候必須做出艱難而重要的決定。因為,當老鷹活到這個歲數,它的爪子開始老化,無法抓牢獵物,它的喙變得又長又彎,幾乎碰到胸脯,影響吃食。此時它的羽毛也長的又濃又厚,使飛翔變得勉為其難。此時它麵臨兩種選擇:要麽等死,要麽經過一個萬分痛苦的更新過程,用150天時間完成蛻變。首先它必須盡全力飛到山頂在懸崖築巢,滯留在那,不能飛翔。然後用它的喙擊打岩石,直到使過長的喙殼完全脫落,然後靜靜的等候新喙長出來。它再用新喙把指甲一個一個地拔掉。當新的指甲長出來後,它會再把羽毛一根一根地拔掉。經曆漫長的五個月以後,新的羽毛長出來了,它就又開始飛翔了,此時的它,已經獲得了再活30年的新生命。在我們的人生旅途中,有時必須做出困難的決定,開始一個自我更新的曆程。必須拋棄舊的思想和習慣,才能輕裝上陣,獲得重生再次起飛。關鍵是該拋棄的一定要拋棄,該更新的一定要更新,不能固執己見。自我改變是痛苦的,但改變是必須的。當我們通過改變而獲得重生後,我們就能領略新征程上的新景觀,達到生命新的長度和高度。你好好琢磨琢磨,是不是這個理兒?如果你還感覺想不通,就想想《杜鵑山》裏雷剛是怎麽唱的——”老者輕聲哼了起來:“怒火燒,熱淚淌,我有罪,罪難償!九江水洗不盡悔恨悲傷,悲傷撕裂我胸膛……”

竇金鵬已經聽得入神了,事關老鷹的蛻變,是確有其事還是口頭文學,已經不重要了,內裏的道理發人深省。而雷剛懺悔的唱詞更觸動他的心髒。“我是不是有罪?”這個問題在腦海裏久久縈繞,揮之不去,想開脫,卻開脫不了,讓他驀然間憎恨起自己。老者幾時走的他都不知道,身邊隻留有一團白霧,他感覺有些詭異,莫不是老者本身就是仙人,專門前來為他指點迷津,完成使命後悄沒聲地遁化了,羽化了,飛升了?總之,讓竇金鵬非常納罕。此時,他的思維就進入了老者的思維軌道,陷入了無邊的遠方。從齊齊哈爾,到整個華北地區,那麽多客戶,一張張熟悉的麵孔,推杯換盞,觥籌交錯,成堆成堆的回饋禮品,一張張支票和發票,發貨的整列車皮……甄小惠的白皙肌膚,火熱的嘴唇和**的笑語,隋絡纓的有肌肉的臂膀和小腹,滾燙的期待……楊實的怨懟,冷言冷語和冷冰冰的後背……更新,換,怎麽更新?怎麽換?……此時有個問題他想不明白:為什麽跟他好的女人非死不可?隋絡纓癌症,甄小惠自殺,自己是不是像鄉俗俚語說的:“妨人”?那是一句事關命相的極度貶低人的壞話。他猛地想起郊區農村有他一個短暫結婚又離婚的抑鬱症媳婦。這個媳婦若好好生生的活著,就證明他並未“妨人”。於是,急忙在周日找上門去。他下定決心要與抑鬱症媳婦重歸於好,這是做再生老鷹的第一步,是吧?

現在這個媳婦已經完全徹底地精神失常了,不打不鬧,隻是對人嘻嘻笑,見了誰都笑。頭發像擀了氈,結成了餅子狀,不知幾年沒洗了;衣襟上抹著屎嘎巴,臉和脖子不是一個顏色,顯然偶爾洗把臉而從來不洗脖子;屋裏炕頭擺著屎盆子,臭氣熏天……竇金鵬便想起兩個人初次**,她也曾和他說過幽默的俏皮話,是個有點生活情趣之人啊。往日時光簡直痛心疾首,那時咋就這麽沒六兒呢?自己雙手打算盤、並且能夠用算盤開平方、開立方的主兒,咋就隻能數到六呢?他背朝傻媳婦,捂住臉失聲痛哭。傻媳婦繼續嘻嘻哈哈地笑著,還知道扳過他的身子給他擦眼淚。當夜,他就住了下來,和傻媳婦距離一丈遠坐著說話,她坐在炕這頭,他坐在炕那頭。敘起舊來,回憶過往的時光,竇金鵬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傻媳婦亂扯的話題拽回來。這就更讓竇金鵬心痛欲裂了:村裏不定多少人利用傻媳婦這一點而欺負她、占她便宜了!一個人隻有處在最底層,才能理解和同情最底層。高高在上的時候,怎麽假裝理解最底層,其實都是虛妄,都隔著一道感情的厚牆呢。

轉天,竇金鵬就從單位辭職了,拿到不多的一點錢,帶著十來歲的兒子來到村裏。傻媳婦甫一見到兒子——已經十來年沒見,她居然認出來了,抱住兒子哇哇大哭。繼而,說話答理地一切正常起來了。竇金鵬甚至沒看清這個發生巨大轉變的時間節點。爺倆徹底收拾了屋子,刷了新的白漿,凡是看著不順眼的、有味兒的東西包括衣服、被褥全扔了,從村裏供銷社買來新的。門窗和桌椅板凳全都刷了新漆。傻媳婦擀了氈的頭發被竇金鵬剃個精光,戴了帽子。“傻媳婦還陽了!”消息像風一樣迅速傳遍全村。竇金鵬便以村人們反應不過來的速度,和傻媳婦辦理了結婚證。因為前幾年傻媳婦的母親已經過世,這個小院的三間房就完全歸這三口人使用了。婚禮沒請別人,隻請了傻媳婦的大姐兩口子、二姐兩口子,加上她們的孩子,總共十來口人,坐了一桌。三妹雖然一條腿瘸,是不可能治好了,而現在看,精神卻正常起來了,於是,兩個姐姐和姐夫一致誇讚竇金鵬好人品,“浪子回頭金不換”啊。雖然竇金鵬對這句話很膈應,但事實如此,難以辯駁啊。